上部 夕夕成玦  第二二章 年年有餘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3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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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愣在那裏,他的吻卻比適才更熱烈,仿佛我的沉默便是無聲的允許,劇烈的喘息充斥著唇間的每一絲空氣。
    “濟爾哈朗”,我輕喚。
    他“唔”了聲,放開了我問,“我弄疼你了麼?”
    “不,”我搖頭,覆上他撫我臉頰的手,“我們放過彼此吧。”
    說罷,解開領口,手在光滑的脖頸上一陣摸索,終於找到目標,我輕輕把那根銀鏈抽出來,鼓起勇氣迎上他探詢的目光,然後,攤開了手掌。
    扳指在我掌心裏,綠得深幽,還隱隱能感覺得到溫熱。
    有的時候一些東西比言語來得更有說服性,也更,傷人。
    濟爾哈朗越來越重的呼吸,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我看著他的眼睛裏慢慢翻滾著詫異,痛苦,不甘,憤怒……各種情緒紛至遝來,交融在扳指上,或深或淺。到底還是這樣做了,畫地為牢後逃出生天,我很清楚,這根本不是什麼善良,隻是……是自私吧。
    他靠過來,修長的手指拾起扳指來,這屋裏仿佛隻有他戴著的一抹白與兩指之間的沁綠。白色和綠色,本不是無法協調的顏色,此刻卻說不盡的刺目。
    萬箭穿心的毒誓是麼,我苦笑了一下,對,我從未承諾過多鐸任何一件事,卻白擔了這份量。冷不防脖子上一緊,已被濟爾哈朗大力扯過去,正撞在他懷裏,“不過是過去的東西,你說,四哥會指這個婚麼……”他的話輕輕在我耳邊響起,恍如一盆冷水當頭潑下,觸動心底深處盤桓著的疑慮,我禁不住發顫,掙紮著強自推開他,“六貝勒如何以為?”
    他悶哼一聲,一手捂住脅下,急促地喘息著卻不說話。
    我剛才下手雖不輕,卻絕不至這樣,忽然想起白天伊娜沁的舉動,猶疑著問,“你,是不是……受了傷?”
    半晌他似是漸漸平靜下來,抬眼看到我又驚又憂的樣子,麵色一緩,道,“隻是小傷,不礙事。”默一會兒方歎了口氣,柔聲道,“你隻需記得我答應你的事便是了。明個兒宮裏有人來接你,你好好歇著吧。”
    他站起來,手還捂著,背脊卻挺得很直。我看著他開門,轉身,關門,再沒回首,乏力地靠到床頭,以手覆麵,哪,是不是喝了太多的水,要不怎麼又有眼淚落下來。
    第二天果然有人來接,一輛馬車,把我當瓷器古董一般,放在碗豆公主的厚墊上,好生小心地給搬回了宮裏。
    眼看著離宮門越來越近,忽想起出宮時開心勁兒,失落感油然而生,挫敗的悶悶不樂讓我完全忘記要做準備工作這回事,結果一回宮就差點在哲哲的嘮叨下昏死過去。她那撲上來摟著我抹眼淚,抽抽泣泣一刻不停的樣子,和我那位額娘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讓我不得不打從心底對血緣的強大之處表示滔滔江水的敬意。
    長籲短歎過後,免不了太醫再來折騰了一通。哲哲終是滿臉的擔憂守在一旁道,“十五弟那性子,也不知又是招誰惹誰了,弄出這等殺身大禍,還連帶了你招累。”言語中雖有些責備的意思,但畢竟還是擔心占據了上風。目標不是我,鬆一口氣先,慢慢問大汗是怎麼處理的,才知道竟然抓住一個卻給服毒自盡,沒套出任何話來。即便如此,這件事處理得也並不高調,聽哲哲的意思是暗中著手,似乎很多人還不知曉,對外宣稱我隻是和多鐸一起出宮玩耍,墜馬傷了腳踝,多鐸擔了對我照顧不周的責罰因而禁足府邸。
    心有點沉,看不出哲哲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也隻好說,“姐姐,這樁事兒錯不在多鐸,是我攛掇他帶我出宮玩兒,大汗若真要罰,還得請姐姐幫忙說句話。”
    哲哲點頭道,“你隻管放心,好好養著。怎麼說也是十五弟出了事兒,便隻是些輕傷,大汗決不至不管,那禁足不過是掩人耳目。何況六弟又因此挨了刀,傷得著實不輕,眼見著過幾日是沒法子隨二哥出征,大汗可惱得厲害了。”
    “是我央著六貝勒去救的人,沒想到……”我微有黯然,勉強笑道,“這回見到六福晉,人很端莊,六貝勒福氣很好。”
    她歎氣,捏著我的手說,“也是苦命的孩子,半大不小的就嫁過來。六弟看似溫和,偏偏內裏死心眼得很,過去了好幾年還不肯續弦。伊娜沁初來時兩人客氣得不像一家人,眼看著前些年側福晉又進了門,虧她倒把這個家當得穩穩妥妥。叫我說,六弟也是和咱們有些兒緣分,這不現在府裏頭兩個都是蒙古過去的,都這麼些年再有什麼也該放下了……這回你在六弟府裏,她待你可是好?”
    “自然是好的了。”我點頭,心裏暗道,怕是好得過了頭。
    哲哲也點頭,“我想也是,有這麼個品貌百裏挑一的福晉,也不知六弟把心放在哪兒了,哎……”
    再見到多鐸已是大年三十晚上,閉門思過的天數由三日延至五日的結果。
    宮裏照例是有晚宴的,大宴群臣的前一日已經在篤恭殿開過席了。今個兒晚上是家宴,就擺在清寧宮。家宴家宴,請得自然是沒有外臣了,估摸都是皇親國戚,宗室旁支來著。之所以是估摸,無非因為我下不了地,沒辦法再去看一次難得的清初重要人物展示大會。隻要沒穿回去,這樣的機會以後年年有,倒是省了一大堆繁瑣的禮節事務,又不用穿正式十分的行頭,讓我中意得很。於是,大年三十晚上獨個兒窩在床上,津津有味地捧了《三國》來看。
    我與大玉兒毗鄰而居,住在離清寧宮不遠的屋子裏,便於哲哲照顧。無聊時我們商量給屋子取個名字,那時並沒多想,挑了晏幾道的“小山”二字,誰知幾天之後大玉兒便弄來了塊“小山居”的匾額,一看落款嚇一大跳,居然是皇太極的親筆墨寶。
    現在蹲點小山居,觥籌交錯之聲不時傳來。宮裏,尤其是內廷慣來肅穆,也隻有這麼幾天看得到暖暖的顏色,聽得到暢快的笑聲。長歎,做人不容易,做這什麼狗屁不通的黃帶紅帶尤其不容易,連好好的過年也免不了賠笑做戲。
    看了會兒書,便覺得肚子餓,讓玉林拿了點心,招呼她上炕,一起大咀大嚼。想起大學時夜宵是絕對禁區,減肥的天敵,哎,看看現在,百吃不胖的體質就是好。順便問問時候,已經過了亥時三刻。快十點,清寧宮那頭的喧鬧聲倒也漸漸輕了,估計都七葷八素、清醒著的屈指可數了,不知有沒有人躺到桌下,最後給抬出來的。
    正想著門外說笑聲兒近了,請安聲一聲聲響起。我和玉林飛快地對望了一眼,她已手忙腳亂地收拾起床上的“杯盤狼藉”,我亦急急忙忙地擦擦嘴角,又摸頭發又撣衣襟,剛等我拿起《三國》,哲哲已經帶著一堆人衝了進來。
    放下書,端端正正地坐著請個安,剛想說兩句吉祥的話兒,頭一抬先愣住,一大堆豔紅粉綠中露出本白的袍子一角,半張清爽的臉上隻看到一對彎彎的眼睛眯著使勁朝我笑。
    不能當著眾人翻臉,隻好裝作沒看到,卻已有人捂著嘴笑出聲來,我麵上一紅,瞅著看了看,是皇太極的庶福晉顏紮氏,她已有了五個月的身孕,圓圓一張臉上眉毛一挑一挑地笑。
    哲哲也笑,卻還自持道,“剛散了席,趁著那兒收拾的功夫來看看,大過年的留你一個呆著,一來怕你委屈,二來我也不放心。”
    打哪兒說起的委屈?這話真是,說得我這個剛才還在大快朵頤的富貴閑人一陣愧疚,趕忙道,“我這兒挺好的,什麼都不缺,姐姐安心就是了。”
    “大福晉,格格這般貼心,可真是叫人疼。”顏紮氏笑著道,身子一讓卻將站在後頭看笑話的多鐸給拉了出來,“小十五說是不是?”
    多鐸望望我,又看看低頭站在一旁的玉林,浮出個了然的笑來道,“嫂子說是,當然就是了。”
    居,居,居然一眼就被他看穿了,狂汗,該不是我臉上還有糕點渣子吧,這小子什麼時候開始精明到這地步?
    場的還有側福晉葉赫那拉氏和大玉兒,這一群都是後妃的人中站著個明顯打扮不同的大玉兒,打哪兒看都覺得別扭。可還沒等習慣這別扭,打趣和客套的話成堆地湧過來,我隻得打起勁來應付,最後終於想起宮裏似乎有道規矩,除夕及大年初一初二大福晉有特權留大汗在自己這兒過夜,便問,“姐姐,這會兒您不陪著大汗行嗎?您帶著這麼多人都在我這兒,豈不是……嗯,冷落了大汗?”
    不用說,這話也很孩子氣,這回連向來嚴肅的葉赫那拉氏也掌不住笑了,顏紮氏已經扶起哲哲的手,笑道,“看看,這不,都已經在趕人兒了。大福晉咱們還是走吧,沒得呀,在這兒讓他們小兩口兒不自在。”
    “好,走走。就讓他們說說體己的話兒”,哲哲笑道,一手執著顏紮氏的手,一手執著玉兒的手便往外走,“今兒我做主,十五弟就留在這兒,我讓人去把東配的廂房給理一理,若是累了去那兒歇著。晚上你們一起守歲吧。”
    她走到門口忽又回過來,問,“要不去把十四弟也叫來?”
    多鐸已挨到我身邊,聞言忙地站起來道,“四嫂,哥估摸著是來不了了,剛剛還說手頭上有幾樁大汗吩咐的事兒沒辦完呢。”
    “那也真沒法子了,回頭我去說說,哪有大過年封了印還不給人安歇的……”
    哲哲的聲音慢慢遠了,我不禁納悶,多爾袞是怎麼了?最近很少看到他來找大玉兒,難道是因為我這幾天活動範圍實在太小沒瞧見的緣故麼?
    身上一緊,某人已經八爪章魚似的纏上來了,落在暖融融的懷抱裏,我還猶自出神,越想越覺得不大對頭,多鐸輕輕推我問,“想什麼那麼入神?”
    “在想你哥哥和玉姐姐在搞什麼名堂?”
    “還能有什麼?好好的呢。”他好笑地往我耳邊吹了口氣,癢得我縮縮脖子,回神嚇了一跳,他的臉頰已經貼上來,抵著我的臉輕輕摩擦。這是養了個小動物不成?貓科,一看到人就粘上來,特愛蹭人的那種。
    “怎麼想著過來了?”我推他,他卻摟得更緊,不答反問,挨著在我臉頰上輕啄,“你說呢?”
    “我說……你先放開。”後宮內苑,他隨隨便便就進來也不怕招人閑話。
    “雅兒,我想你。”敢情是又要來一遍,我垂眼看棉被,等著應對下文。誰知多鐸隻抱著我卻一言不發,他身上很暖,不像我基本沒有火氣,擁著手爐還老是冷冰冰僵屍一個。
    人都有容易捉摸的地方的,處得久了都有所體會,他這樣親近想必是心裏有事。
    心裏撥著算盤,他在想什麼我還是有個頭緒的,曆史遺留問題,現在不解決,就得等到明年。於是抬頭,對上他的眸子就想起哲哲說他眉骨上被刀鋒劃著了,便先盯著他臉瞧了瞧,一條三寸長的疤在眉骨附近,輕籲一口氣,還好,再仔細看看,這疤其實橫亙在眉和眼之間,好在靠眉骨比較近,於眼睛是沒什麼傷害,可畢竟不過一指寬的差距。讓帥哥的臉上留疤是要遭天譴的,我伸手輕碰了下那條顯然的傷疤,“還好位置周正,疼麼?”
    “不疼,”多鐸抓著我的指尖,嗬嗬地笑,“就是那天一臉的血,嚇壞了旁的人。”
    虧他還笑得出來,我皺著眉道,“還笑?不知哪個混蛋,有夠狠的。”
    他默看了我一會兒,忽然莫名大笑起來,半天方問,“你打哪學來的?”
    我極度不爽地睨著他,問,“‘混蛋’,我不能說麼?”
    “當然可以,”多鐸憋著笑,“你幫著我,說什麼都成!”
    我終忍俊不禁,瞪了他一眼,“撲哧”笑出來。不知為何到了今日此刻,忽然覺得該過去的總要過去,不能老是原地打轉,我不想背對著人時才說真話,當麵卻永遠用一些不著邊際的事兒來遮遮掩掩。即使要受點傷,也好過將它放在心裏腐爛。
    “多鐸,等我能走了,咱們一起去你六哥府上登門致謝,怎麼樣?”
    他看著我的眼神忽然變得很深邃,好像我以一眨眼——老母雞變鴨的速度變成了一道哥德巴赫猜想,又或者,我剛才COS太陽,他那雙貓眼眯成一條縫兒,現在我改COS月亮,一線天也變棗核兒了。
    “喂,”我拍著他的肩,怎麼和沒魂兒似的,“我說得不對麼?”
    嘴唇被他堵住,眼看著兩枚棗核兒變回細細的一線天,彎出柔和的弧線,雙手得到解放,卻被迫別過頭,抬起臉。天知道這個別扭的、沒比我高多少還比我小很多的死人頭,現在站著占據了地理優勢,“多謝你。”
    把他推到床下費了不少力,眼看著是沒辦法再談什麼正事兒的,起碼我沒有了這個想法,懶懶看著他複坐回到床沿,把我擱在床上的《三國》拿起來,裝模作樣地翻,暗自好笑。其實沒什麼,他滿蒙雙通也不錯了,我又不是培養什麼高材生。何況,看不懂並不妨礙我們口頭溝通,他漢語說得像模像樣,挺地道的北方口音,沒得說漢語而鬱悶無比的時候,完全可以在私下強迫他用漢語和我聊天。
    書頁“嘩嘩”地翻動,夾雜著一句,“你答應我個事兒,以後別再那樣。”
    我已看到他手上碧綠的扳指,一時思緒又翻騰起來,隨口應了個“好,我答應。”
    “答應了就個發誓。”
    “發誓?發什麼誓?你剛才說了什麼來著?”毫不意外,多鐸已經放下書,瞧著我又十分之認真地給重複了遍,“發誓,以後不再做叫我擔心的事兒。”
    “你是說跳馬?哎,教訓還在這兒呢,下次打死我也不敢了。”這是實話,現在回想那天真是頭腦發熱得一塌糊塗……阿門。
    他卻仍嫌不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我瞧你真是給你阿瑪慣壞了,做事沒輕沒重的。”
    天大的笑話,是誰從小在糖罐子裏長大的,沒輕沒重?大怒,我居然被他惡人先告狀!“你以為你自個兒有多體貼人?那時候你有沒想過我的感受,還是你以為這樣我會感激你?那我現在告訴你:你做夢!”說罷,意猶未盡地戳著他的額頭,加一句,“大男子主義!”
    “齊爾雅真!你還真敢說!”多鐸忍不住拔高了聲音。
    “我有什麼不敢說,難道隻許你州官放火,就不許我百姓點燈?”
    “我,我也是為了你好……”
    “好?好你個頭!”突然說起這個來,我賭氣別過臉去,和他真是沒天談!就聽到他重重“哼”了一聲,也不回話。成,就看誰比較撐得住,和我玩心理戰術,你還嫩著呢。
    五分鍾,我打個嗬欠,睡意湧上來,小樣兒看不出還挺能忍的。
    十分鍾,“雅兒……”多鐸終於耐不住推了推我,就知道先開口的那個不是我,讓人受用的滿足感哪……不過理他還早了點,老虎不發威,你當我是病貓。
    “就算是我錯再先?”
    “……”
    “不是錯在先,是,都是我的錯?”
    “……”
    “雅兒,沒下回了還不行嗎?”
    我看他,搖搖頭又笑出來,不行,這人太可愛了。多鐸一臉被人耍了自尊心破碎的尷尬,又是生氣又是懊惱。玩笑開得差不多了,看在他誠心誠意的份兒上,我好歹也應該禮尚往來一下,“知錯就改,善莫大焉。”起了身把書從他手裏拿回來放好,“既然我們都有錯,這次算是扯平,再也沒下回了,嗯?”
    我示意他靠近,湊上去,輕輕吻在他左邊臉頰上,“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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