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夕夕成玦 第十六章 他鄉故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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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這張臉這口氣,幾乎要認不出眼前這人就是從水裏給我打撈上來的金福。腰係素縞,深藍長袍外套著孝服,對襟未扣嚴實,便隱隱露出曾在多鐸身上看到過的團蟒圖案。早知他不是平頭百姓,沒想到竟也是個貝勒。
似乎是看出我的窘態,金福嘴上挑起一個笑來,“在下濟爾哈朗。”
原來他是濟爾哈朗,我立馬想把下巴扔到地上去,這可是將來能與多爾袞並駕齊驅的另一位攝政王啊。
原諒這幾日的晨昏顛倒,要我瞬時把這麼偉岸的稱號和“落水狗”聯係起來是有一定難度,需要一定時間的,幾乎是瞠目結舌地看著他發愣,緩緩道,“齊爾雅真失敬了。”
“原來黃姑娘便是‘呼倫貝爾格格’,這如雷貫耳的名聲,在下可是佩服得緊。”濟爾哈朗笑道,已然換成了漢語。
我搖搖頭,“什麼如雷貫耳,你多半是在想以後記不起‘名不副實’四個字怎麼寫時,就來找我。”指婚那日他既然在,早已知道我是誰,反倒是我一直被蒙在鼓裏。
他把手拱一拱,神情謙和道,“如此說來,黃姑娘是不希冀在下站在你這一邊了?”
我忍不住要笑,倘若這是我穿過來的第一天,那絕對要當自己來了橫店影視城,拍的是清朝時期的武俠片,也便拱拱手,“金公子客氣,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站自個兒一邊的朋友當然是越多越好了。”
這倒也是實情,我不大清楚他的一生狀況,隻曉得他一直活到多爾袞死後,絕對算得上長壽多福,當下判斷為潛力股一隻,本著可持續發展計劃,也是應該結交的。
“黃姑娘果然爽快。”他身材修長,俯身看我時遮著大半的光,難怪那日覺得熟悉,隻因同是愛新覺羅家的血統,雖然那多一些溫和的書卷氣,卻並非全無淩厲的煞氣,或許隻是隱藏得好罷了,想到這裏我不自覺退了一步。
在這殺氣騰騰的地方,找一個笑麵佛不容易,笑麵虎卻隨處一撈就一把。看他不明所以地趨近,便隨口閑扯,“你為何娶‘福’用作表字”。
“黃姑娘在蒙古長大,難道猜不中?”
“濟爾哈朗,濟爾哈朗……”我默念了兩遍,若是用蒙古語來套,倒是幸福的意思,立時恍然大悟,原來他這個“金福”就是這麼來的。我據實以告,倒是被他給誆了。還附送了黃笙生純手工製作大阿福一個,當真血本無歸。
他知我想通,撫著袖口但笑不語。
“對了,可曾看到十二貝勒?”忽然想起我出來的目的不是和人閑話家常,這麼會兒十個阿濟格都走遠了,揚一揚手裏的盒子,“我正要送東西過去。”
“你這手是怎麼回事?”濟爾哈朗隻怔一怔,麵色忽然大變,不答我話,卻一把就捉住了我的手,“在哪兒弄起的?”
他總是極和氣的,頭回見他表情這般誇張,幾乎已是驚慌失措,心裏不由微微一動,將手抽回,語氣平和道,“我自個兒貪玩,不留心在假山堆上摔的。”
“你沒騙我?怎麼這樣不仔細?”他麵色稍霽,緩過一口氣來的樣子,口裏越發溫柔,“現在住哪兒,回頭我讓人拿藥給你送過去。”
我留意到他不自然的表情,以手覆他的手背輕拍一下,示意他安心,“區區小傷,何足掛齒,過幾天就好了。”
“怎麼說那麼見外的話兒?嗯,你想來是隨著四嫂住了。”說話時,他的手已從我手腕滑到我掌心,握下來動作很輕,又極快的放開,“我領你去找十二弟。”
“多謝。”走在他身後,有一種意外的沉靜,黯淡的月色替所有可見的都渡上一層柔和的清輝,淡泊而安寧。低頭看自己的手心,掬著那白月光,顯出細細糾纏的掌紋。
有他熟門熟路的領著,自然是極快摸對了方向,東西送到時,多爾袞亦在,那眼光若有所思,我也不做理會,告了辭出來,方謝過濟爾哈朗回去。
送趟東西送過半個時辰,多鐸是自然早等得不耐煩了,一見我劈頭就問是不是路上出了什麼事,我被他吵到頭痛,也不想多說如何遇上濟爾哈朗,摸過他額頭,不見更燙,敷衍著哄他睡了,急急走人。
第二天一大早的,哲哲光顧,懷裏抱一個我沒見過,圓不隆冬的小不點,卻是她的第一個女兒馬喀塔。小家夥隻有一歲,模樣倒挺可愛,粉嫩嫩軟綿綿,遞給我抱的時候,趁她不注意,色心大起,伸出爪子就往她臉上捏了把。誰知她不僅不哭,還衝著我咯咯地笑,弄得哲哲連連誇我會帶小孩,末了補充,“十五弟模樣俊,你們的孩子一定可愛得緊,”我陪笑,很想兩眼一翻就昏死過去。
哲哲到我這兒來,當然不是來給我看女兒的。她還帶著重孝,臉色不大好,樣子疲倦而緊張。我猜她多少知道點皇太極要奪位的心思,這會兒壓力一定必定不小,偏偏這事又是對誰都不能開口,隻能自己憋著的。曆史上說孝端皇太後之所以得到皇太極敬重和喜愛,有很大的一個原因就是不參與政事。想來這點應很對帝王的胃口,這類把大男子主義發揮到極致的生物的特點就是控製欲強、占有欲強、獨裁欲強。
閑話家常了過去後,終於說到正題上,她要把馬喀塔放我這兒幾天。其實無需我擔心,這是四貝勒嫡福晉的第一個孩子,將來的固倫公主,伺候的奶媽嬤嬤多到我不用動手,隻要一旁看著就行,無非借借我的地方。
“大汗和大福晉的喪事兩頭挑著忙,爺還讓我照看照看阿濟格那兄弟三,我哪還得勁兒來對付這小的。”
“姐姐,沒緊要的事就讓下人去做,您這幾日必是沒得空兒好好歇息,自個兒當心身子才是。小格格放我這兒,您盡管放心就是了。”我邊說邊在膝上顛著馬喀塔,自從瞬時發覺逗她是件極有樂趣的事,我立馬陷入樂此不疲中去。
“你們倒也投緣,”哲哲看著我們兩個分外欣慰道,“你來了這兒,我這個做姐姐的沒時候多來過問,反倒是央著你幫忙,真慚愧得緊。”
“這是說的哪門子話,姐姐您是我最親的人,我不幫您還能幫誰?”
嬤嬤們一個個上來給我請安,搬了一堆要用的東西入來,我從不知道這年代伺候小孩這般複雜,看得目瞪口呆。小孩,還是晚點生的好……
下午讓人搬了軟塌到樹蔭下,自己躺著,讓小家夥趴在我飛機場的胸口,一大一小樂陶陶地睡午覺。初來的那天還熱得很,這幾日不知怎麼就涼快下來了,風吹著很是愜意。我閉著眼睛,一邊理一理剛洗過還沒束起來的頭發,一邊伸手去摸旁邊矮幾上的茶杯。
身邊似有人走動,我也懶得理會,手指觸到個陶瓷質地的東西,茶杯什麼時候換成這樣了?肚大口小,烏鴉喝水?我在詫異中睜開眼來,還沒看到手裏拿著什麼,先對上一雙溫柔的眼睛,不由得“咦”了一聲。
頭頂上的人緩緩綻出清澈的笑容,太陽透過樹蔭間的縫隙落下來,叫人頭昏目眩,“這會兒大喪,貝勒爺們都忙得不可開交,怎麼金公子還有來我這裏的閑情?”
“不是閑人便來不得麼?還是,黃姑娘不歡迎在下?”
“看來我這兒是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了。”回避他該死的二選一,也覺得這樣躺著和將來的攝政王說話,有點囂張過頭,方坐起身來,胸口的馬喀塔便一溜兒滑了下去,我忙忙地伸手接住。這一動她已經醒過來,水汪汪地瞧著人兒,小嘴一張一合嗲兮兮地發了兩個音“額娘……”
我不知道一歲大的孩子能叫娘時不時正常事兒,隻知道分辨能力是肯定沒有的。
看著這個便宜“女兒”,心裏忽然生出惡作劇的念頭,親親她光滑的小額頭,算是獎勵她這適時的童言無忌,站起身來不出意料地看到濟爾哈朗吃驚的表情。
“怎麼?”我笑問了句,把圓滾滾的小家夥送到他麵前,“馬喀塔乖,給你叔叔抱抱。”
濟爾哈朗看她一眼又看我一眼,喃喃道“馬喀塔……”,才像被雷劈中般醒悟過來,“她是四嫂的女兒,不是……”話到一半很及時住了口。
我笑吟吟地看他麵上微微發紅,道,“小孩子不認人,隨口亂叫是常有的事,金公子切莫放在心上。”
“在下冒失了,”他極快地恢複了平素的鎮靜,以指扣著石桌的邊緣,“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黃姑娘的年紀不似長相。”
“是大了還是小了?”我笑回,心裏卻驀然震動,他竟然敏感如斯?檢討與他幾次說話,似乎確實太過隨意,正思索如何分辨幾句,濟爾哈朗已道,“自然是大了……想來是我想得多了,你別在意。”
“大了總比小了的好,”我早不欲繼續這個話題,順手把馬喀塔遞給他抱。
濟爾哈朗長臂一伸,小心翼翼地把小家夥接過去,動作純熟,我好奇地問他娶了幾位福晉,生了幾個孩子。
他微有遲疑,愛憐地摸著馬喀塔的頭,並不看我。
“想來我也是冒失了,”不知為何忽然有了這樣的好奇心,見他神色古怪,思索自己是不是踩著什麼地雷,心裏很是後悔。
“黃姑娘言重了。我並非有什麼難言之隱,家中一正一側兩位福晉,還有一個女兒。”
“看來是還缺一個小阿哥了。”他雖然是坦言相告,可明顯不願提及家事,我也隻得含糊帶過,顛著手裏的瓶子道,“多謝金公子送的藥。”
濟爾哈朗擺擺手,問,“你的手有沒有好些?”
“嗯,傷口結住了,不動不痛,動動小痛。我皮厚,再養養就好了。”匕首割起的是外傷,隻要沒傷到筋骨很快就能好。
他卻給我逗得展顏笑起來,“就沒聽有姑娘家說自己皮厚的。”
“今兒給你長見識了吧。”見他不再為方才的事蹙眉,我亦鬆了口氣,卻看他叫了個嬤嬤過來,讓把小格格給抱下去,走過來正色道,“還是給我看看。這是禦用的藥,每日敷在傷口上以後不會留疤。”沒等我回答便捏著我的手去解係在上頭的素絹。
我下意識把手一縮,濟爾哈朗不覺頓住,旋即柔聲道,“這藥很涼,我保準不會弄痛你。”
上回騙他是摔起的,現在若是讓他一看,豈不是穿幫?僵持著卻找不到推托的理由,好在他反正不是綁架我的人,見了刀傷又能如何,最多死不承認,越遮掩越叫他起疑,便把手一攤,“有勞了,不過我怕痛,你可要輕點。”
他連連答應,揭開了素娟,仍是大驚失色,“你這是……”
我理直氣壯地接口“摔起的。”
“胡說!”濟爾哈朗沉了聲道,“你前日去過什麼地方?”
“除了這宮裏,你認為我還能去哪裏?”
我話中帶賭氣,他似是察覺自己口氣不善,默一默握著我的手道,“笙生,你告訴我。我不能說為什麼一定要知曉的原因,但是我絕不希望你出事兒。”
“我既然在這兒與你說話,自然是平安無事,”我想著他話中的含義,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不覺把手從他手中抽出來,“貝勒爺的好意,齊爾雅真心領了。既然大家都有不能言明的難處,何不互相體諒?”
“笙生,這宮裏並非事事都如此簡單。”
“我知道,”他看我的目光中帶一種憐憫與不安,我咬了咬唇,“但凡簡單的事,我絕不會想得複雜。時候不早了,貝勒爺來了那麼久,不怕下人尋不著人麼?”
濟爾哈朗長歎,轉身道,“我多有叨擾了,你好好養傷吧。”
我道了個“好”,亦不再言語,他便如來時一般,靜靜地離去。
連著幾天,想起濟爾哈朗的事我都覺煩躁,塗在傷口上的藥沁涼,也不能叫我安神。大玉兒來了幾回,與我一起逗馬喀塔玩。問起前幾日來,她是都陪著多爾袞,與我差不多的局麵,卻比我看起來更心神不寧,我隻當她擔心多爾袞,便也勸慰了幾句。
之後陸續收到濟爾哈朗差人送來的漢文書,桌上架上很快累起了一堆。晏幾道的《小山詞》,宋本的《李太白文集》……方向俱全,竟連《三國演義》也有。
線裝書不僅豎排還全是繁體字,但已比滿文蒙古文好上太多,於是一空下來就撿著書看,雖然我的這點古文功底仍停留在看得懂但不順暢的地步。記得以前讀三國就是不懂的地方直接跳過去,一直秉承不求甚解,知難而退的思想,這會兒沒有電腦沒有手機,卻在徹底空虛後看入了迷。最為難得的是這些書濟爾哈朗貌似都看過,有些地方甚至點過批注。他的楷書工整挺拔,使我大受打擊的同時也不由佩服,弄不好他的國學比我還來得精通。
一周後哲哲終於親自來接走馬喀塔,臨出門小家夥卻還纏著我的胳膊咿咿呀呀地叫,“安布,安布……”
“她這是叫你?”哲哲滿臉詫異,隨即笑道,“讓她阿瑪聽著可不知得多羨慕。”
“這麼說,我是除了姐姐之外,第二個有福的了。”我香香馬喀塔的麵頰,那是當然,皇太極要能有這空閑和我一樣一周裏頭從早到晚,圍著她打轉,威逼利誘樣樣都上,也早聽到這聲“阿瑪”了。
“對了,這幾日你可見過小十五?”
“沒有,”我盡伺候這小的和看書,哪有時間去招惹他,“姐姐,有什麼事兒?”
“也沒什麼,我隻是見他悶悶不樂,怕還想著大妃的事兒,你得空也去勸勸。”
“好,”我回,誰叫我是他未過門的福晉,虛名真也累人。
哲哲走後,我躺回塌上繼續看我的《三國》,玉林來沏茶道,“格格,其實六貝勒來的那會兒,奴婢見著了十五爺。”
“什麼?”
“奴婢也沒瞧清楚,隻是送六貝勒走時,見著十五爺似乎在二門外頭,可隻晃了晃便沒了人影,奴婢不知該不該與格格提……”
“要你聰明的時候偏就糊塗,”我擱下書,“也罷,早晚是要去看的,這會兒就走吧。”
出門前並不情願,一路上便懨懨地想了多種可能遇到的情況,至多也是被冷嘲熱諷,獨獨沒有一種是被擋在門口。小鄧子在站那兒賠著笑臉百般解釋,就是不敢放我們進去,我也罷了,玉林氣得大罵他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雅格格,玉林姑娘,主子是真的心裏不痛快。奴才說句心裏頭的話,也是希望您能給勸勸的,可這……”他在那兒為難得團團直轉,看起來不敢得罪我,但更不敢違抗多鐸。
“又不是非看不可,過些日子再來也是一樣,你們好生伺候著就是了。”他擺他的譜,我樂得完不成任務,轉身便走,裏頭卻匆匆跑出個小太監,捧著一大扁盒子,“格格請,請留步。”
“李恩,這是做什麼?”小鄧子睜大眼睛問。
小太監對他眨了眨眼,把盒子捧到我麵前,笑道,“格格,主子的心意,您可得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