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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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我們不會在這裏相遇,也會在那裏再見。
——題記
三月還有些春寒料峭的時節,街道兩旁的樹枝已迫不及待地抽了芽,染上薄薄一層鵝黃綠。我揮手扒掉一個蓋住眼前的塵埃狀半透明不明生物,欲哭無淚地看著剛剛關起車門的公車絕塵而去。
若不是剛剛這三隻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的東西從天而降整個蓋住我的腦袋,我也不會趕公交的時候撞倒水果攤被歐巴桑捉住一頓臭罵。
三隻塵埃狀不明生物還圍在腳邊,我隱隱能聽到細微但不間斷的“嘶嘶”聲:“你能看到我們吧能看到我們吧能看到我吧……”
……看你個頭!第一天開學就要遲到,都是你們害的!
一腳把塵埃不明生物踢出老遠,我認命地靠在欄杆上等待下一趟的公車。對麵幾個缺胳膊斷腿漏腸子的幽靈在馬路中央來來回回晃蕩,對著穿過它們身體的汽車哀號,人行道上有個灰蒙蒙的小鬼脖子斷了,哭著叫“媽媽,媽媽”。還有其他一些看不太清楚,模模糊糊的影子,來往於街道上。
不要詫異,這是我從小到大,每日每天都能見到的景象。當你從能記事起就聽狼哭鬼嚎看著灰蒙蒙的影子飄來飄去長到大,看了十六年大概也麻木了吧。不管怎麼說,隻是飄來飄去的幽靈隻是惡心了點,遠沒有在及格線飄蕩的分數來的恐怖,而且現實。
好死不死地來到學校,還沒到教室就聽到班主任淩韌瑕古板的訓誡。平心而論,這個三十多歲的老女人長得還算不錯,不過……嗯,相信每個高中都有一個套裝高跟鞋黑框眼鏡的教務主任女吧?沒錯她就是那種。教訓起人來能一個上午不帶髒字不重複一句話,典型的金剛女版唐僧。這次遲到碰到她也算是我黴氣。
一路扯掉不知從哪裏竄出掛在身上的魍魎踏入教室門口,看準女唐僧背過身在黑板上板書的時機正準備衝過去,唐僧女右手捏著粉筆左手一推眼鏡,連頭都沒扭過來:“費衣同學,你又遲到了。”
……老師你腦後其實長著眼睛吧!
“啊哈哈,路上摔了一跤。”我幹笑著摸摸腦袋,“沒趕上公交車。”
“上次是掉下下水道,上上次是被自行車撞倒,上上上次是被涼衣繩纏住……”唐僧女轉身手一揮,粉筆完美地插入粉筆盒的空隙當中,讓人懷疑她其實是暗器名門的女魔頭,“希望你下一次不會被剛好斷掉的高壓電線纏住。不過——就算被纏住了,也請在到學校後找一個遲到的合適借口。費衣同學。”
其實我很想告訴你們真實原因阿,但說出來隻會被判定為精神問題關進瘋人院吧!
班上爆發出一陣哄笑,我已經習慣地走回自己的座位。還沒來得及坐下,一個沒有什麼感情波動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
“抱歉來遲了。”隨即進來一個女孩子,黑色的眼睛隨意地掃了教室一眼,似乎有點漠然的神情,“臨時有事耽擱了。”
大概教室裏就我一人還站著的緣故吧,我似乎覺得她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一會兒。
“希望你以後每天晚上都能把當天的事情處理好而不是拖到第二天早上,英姬同學。”唐僧女翻開點名冊,厚厚的鏡片下完全看不出表情,“那麼,向大家介紹新來的插班生。這位是英姬同學,將來和大家一起學習直至畢業。”
被稱作英姬的女孩子微微彎身,算是向班級同學打過招呼。她有一雙細長的黑色眸子和黑色的齊腰長發,沒什麼表情的臉讓整個人看上去有點帥氣冷冽的感覺。從身邊走過去的時候,隱隱約約有種清涼的氣息從身邊掠過。
與此同時,晨課開始的鈴聲響起了。
早晨上完課,插班生的桌前立馬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班長珊嬗抱著一堆教科書和資料堆在插班生的桌子上,天生自然卷的兩條大辮子在紅潤的臉頰邊晃來晃去,露出大大的笑容:“我是珊嬗哦,英姬可以叫我姍姍,是這裏的班長。以後有什麼事情都可以來問我哦。”
被叫到名字的女生抬起頭,此時早晨那雙銳利的視線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平淡禮貌的微笑:“那麼以後請多指教了,姍姍。”
“誒,我可以叫你英英嗎?”
班長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英姬微微一愣。旁邊一個聲音已經插進來,“哎這是姍姍體現好感的方式,你就接受吧。我是體育委員,運動和鍛煉的時候會督促你們的,也請指教了。”
說話的是莫然,臉部略顯纖細的線條和瘦削的身體讓他看起來像個文弱書生。其實我早先也被他騙了,直到秋季運動會的時候他一人拿了9個第一名回來,讓人大跌眼鏡的同時任職體育委員,才讓人深切感受到人不可貌相的具體含義。
被圍住的英姬微笑著一一應答,完全看不出什麼慌亂的樣子。
不過話說回來,表情當真是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感覺啊。我不動聲色地拉開盤在書本上的海綿狀不明物體,拿著數學書和從家裏帶來的便當離開教室。
插班生固然很讓人好奇,但相比之下,即將到來的月考數學才更讓人痛苦啊!
其實,學校高中部天台是出了名的陰冷。就算是三伏天烈日當頭,一踏上天台的水泥地就會有股陰森寒氣直竄上身體,讓人冷不防打個寒顫,完全無視頭頂上熾烈的陽光。據好八卦的老師和前輩們說,學校原址是個監獄,後來才改成學校。這種說法其實也不是沒有原因。在學校四處都可以看到黑黑的一團團人形霧氣,一個個扯著喉嚨哀號——隻不過因為力量不夠強,基本上都聽不到而已。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雜亂無比。
……除了這個天台。
天台除了陰冷到比較詭異以外,幹淨得簡直不像是在學校裏。在這裏完全不會有小雜鬼來拿走我的課本或者啃掉我的作業,比起該死的圖書室來簡直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加上陰森的寒氣,根本就不會有什麼人過來吵鬧,實在是安靜的好地方(對我來說)。我找了個地方攤開參考書,一邊研究正反函數一邊扒完全冷掉的便當。一陣風從身後的鐵網猛烈地吹過,幾張筆記在空中打了個轉,直接拍在對麵牆的一個角落裏。
唔……這是唯一不好的地方。
我將便當壓在書本上,跑過去拿那幾張紙。其中一張似乎是被角落裏的雜物卡住了,抽不出來。
……咦?這是什麼?
紙下似乎是幾塊乳白色略微透明的長條小石頭,裏麵有些隱約的細細長長紅色紋理,每一塊都散發著若隱若現的熒光。
什麼啊,該不會是初中部的小家夥們跑到這裏來玩藏寶遊戲吧?我隨手減起石頭,正想把其中的紋理對著陽光看個清楚……
對著太陽的一霎那,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陣細碎的鈴鐺聲。隨即手中的石頭應聲化成了粉末。
……有沒有搞錯!我隻是想看看是什麼啊!
散落下的粉末有種奇怪的香甜味,不知為何聞起來讓人覺得嗓子堵堵的,鼻子也不舒服,隻想打噴嚏。
“我是說怎麼突然就不對勁了呢,”一個聲音從入口處傳來,“果然是你鬧出的麻煩。”
我轉過頭去,但是石頭變成的粉末依然飄散不去,遮擋了視線看不清對方的臉。不過這個聲音……感覺好像最近聽過?
一股力量抓住我的胳膊扯了過去,眼前豁然清晰起來。
誒?是插班生?
英姬看了我一眼,她不笑的時候深黑色的眼睛盯著人,總讓人覺得有股莫名的壓迫力,“你果然有能力。”
阿哈?
“對不起同學你在說啥?”我傻笑。
英姬也跟著笑起來,眼睛眯得細細彎彎,但一點都讓人輕鬆不起來。知道邪惡魔王心情極度愉快地殺人時候的表情嗎?沒錯就和那個一模一樣!
嗚哇娃娃好恐怖!
“你心底最清楚我在說什麼。”英姬扭頭打量著四周,“雖說你不是有心,但這也夠麻煩了。趁著還有點時間,先想想等下該怎麼處理吧。”
拜托同學我現在真不知道你在說啥了阿。
英姬似乎也發現我真不知道。她指指天台外麵,“你去看看。”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外麵風和日麗,一派春天的明媚風光。一切都很正常……
……等等那是什麼!
在教學樓的外牆上,膠骨狀的魍魎,大大小小的怨靈,一團團黑色人形霧氣都從四麵八方彙聚過來,一麵爬一麵相互融合成巨大的肉膠狀的不明物體,從泛出的氣泡裏露出昏黃的眼珠。細長的觸手從四麵八方“噗噗”地長出來,迅速地勾住外牆的牆縫,拖著自己肥大的身軀往上爬。
……
……這其實是靈異漫畫對吧!
“……那個東西,是什麼啊……”
看慣了日常生活裏的鬼怪的我,也被眼前的肥泡惡心到不行。英姬很正常地靠在牆壁上抱著雙手,一幅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通稱惡靈。你也看到了,無數無害的小靈聚集到一起就會變成這樣。”
“……同學你倒是很鎮定阿……”我努力揉著胃不讓剛吃下的便當吐出來。一般女生看到這種情景不都會花容失色地地驚聲尖叫嗎?為什麼你完全一幅淡定自如的樣子啊!
“不要把我和普通女生相提並論。”英姬仍然靠在牆上,黑色的眼睛看過來,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隻不過是低級的惡靈而已,要處理幹淨還是能做到的吧。”
“我隻是能看到和勉強聽到他們而已啊!這個要怎麼處理!”
“哦——”拖長的尾音讓我一寒,“你終於還是承認了嘛,費同學。”
“現在不是這個問題吧!”巨型腐爛肉膠已經快爬上最後一層的外牆了。天台上的風吹來一陣惡心到令人反胃的味道,聞起來就好像是肉類和魚類放在室外三個月沒處理那種。
“嗯,那你打算如何處理呢?”
不要一臉冷靜地說這種和自己無關的話!
“你也來想想辦法啊!”
“這是你自己惹出來的吧。”英姬臉上寫滿了不關我事,“放心吧,你要是死了我再來收拾,會給你墳墓找個好風水的。”
靠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我慌張地像個無頭蒼蠅亂轉,偶然間眼角瞟到角落裏的那幾顆小石頭。雜物堆積的陰影擋住了它們,從這個角度看不清。不過按剛才的情況來看,很有可能是幾個小型煙霧彈。
不管怎麼說,扔過去總能拖延拖延時間吧。我毫不猶豫地衝過去,抓起來就往正在爬鐵絲網的巨型肉膠身上扔。果不其然啟效了,白色石頭在陽光下一閃,隨著一陣玎玲在巨型腐爛肉膠上方化為粉末,封住了它的行動……
“……你這個蠢蛋!”英姬怒吼著衝過來,一把將我扯到身後。我也火了,這個女人剛剛什麼都不幫忙也就算了,現在我至少封住了這該死的不知什麼靈,這種舉動又算怎麼回事!
沒來得及罵出口,惡臭就撲鼻而來。抬眼一看被嚇傻在地上。巨型腐爛肉膠穩在鐵絲網上,像是吃了快速增長劑,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增長著,很快就有三層樓那麼高。英姬身形一晃擋在身前,黑色長發紛飛,右手虛按猛然往上一提,斷喝一聲,“護!”
瞬間青金色光芒自她手中暴漲,猛然蓋住了整個天台。我這才發現不知何時開始,四周彌漫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壓力,仿佛要硬生生地將人壓跪在地上無法抬頭。而來源……我困難地扭頭。原本放置白色小石頭的地方如今已經看不到雜物,剩下一個黑窟窿,不斷向外噴著黑光和壓力。
英姬沉下了臉,從領口裏掏出個東西扔過來,我接下來一看,似乎是個圓形的項鏈墜子,上麵鑲著一塊白色寶石,中間流動著金黃色的光芒,一看就是高級貨。
“你拿這個先把封門堵住。”也不管別人願不願意,這女人把我往旁一推,自己就朝肉塊跳。手往後一揚,平白就爆出一連串噼叭作響的金紅色火球往肉塊上砸去。轟隆巨響後煙霧散開,腐爛肉膠已經少了一半,炸掉的肉膠隨風就化作了煙霧一點都不剩。
……英姬同學其實你是爆炸犯吧。
扭頭看看不遠處的黑窟窿,那應該就是她口中所說的封門了吧。黑光越來越盛,看不見的壓力也越來越大。我能聽見牙齒咯咯打顫,冷汗濡濕了整個後背。隱隱英姬的怒吼從另一邊傳來,
“還愣在那裏做什麼!自己闖的爛攤子還要等別人來收拾你還是男人嗎!”
…………
……操你母親!老子不發威就把老虎當小貓是吧!甩個火球屌屁啊!事實證明被怒火衝昏頭腦的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最勇敢的。我一咬牙衝進黑光裏,手中那塊白寶石接觸到黑光的一瞬間爆發出強烈的光芒,周邊的壓力頓時減輕不小。
……若不是現在情況危急,我真想把它留下來當作探照燈。
不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黑窟窿現在已經有籃球大小了,從旁邊往裏看過去隻能看到虛無。但是從皮膚上可以感受到某種東西蟄伏在最深處,從洞口窺視著外麵……
一瞬間黑暗鋪天蓋地地席卷而上。虛無的黑暗無處不在,隻有手中的白寶石發出圓潤的光芒。
“……靈犀……”
不知從何處傳來沙啞的低吟聲,聽上去是個年暮的老人。
“誰!”我舉著白寶石四處看,但除了借助白寶石發出的光芒照亮我自身以外,剩下的依然隻是無盡的黑暗而已。身體漂浮在空中,無法踏前半步。
“真可惜,有日石在誒……”
這一次換成了一個非常年輕的女孩子聲音,聽上去又甜又柔,有種軟軟的奇妙感覺。
“比火契石難對付多了……”
說話的又換成了另外一個稚嫩的童音,然而卻包含扊氣,聽起來陰森可怖,讓人渾身發毛。正在這時候,黑暗猛然一震。童音“嘖”了一聲,女孩子的聲音響起,泫然欲泣,讓人忍不住就想去問有什麼可以幫忙,“有棘手的存在呢……”
老人的聲音與此同時響起:“還是等下次的機會吧。”
話音剛落,黑暗瞬間如潮水般退去。我又站在了天台冰冷的水泥地板上。英姬單膝跪在黑窟窿旁,右手掌紅紅的,似乎是打到了什麼硬東西。看到我回來,像沒事人一樣站起來。
“好了,把你手中那玩意放上去吧。”
“呃,不會掉到窟窿裏嗎?”剛才我就掉進去了誒!雖然不知道怎樣又被傳了出來。
英姬神情古怪地看了我一眼,那表情就好像在說原來你是蠢蛋一樣。
“……隻有你這種笨蛋才會掉下去。”
……真對不起我就是笨蛋。嘴角抽筋地將白寶石扔在窟窿當中,黑窟窿立即消失了,剩下灰色的水泥地板。英姬食指中指並攏,在空中劃出一個看不到的符紋後往白寶石上一按:“隱!”寶石當即消失了。
感覺很適合做賊用,隱藏贓物的絕對好幫手啊。
“這樣暫時就可以了。”英姬站起身來拍拍衣服上的灰塵,天空青金色的光芒和巨型腐爛肉膠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了。什麼痕跡都沒有,陽光燦爛地掛在頭頂,似乎剛才發生的一切都隻是午覺的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