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冥域
    
    萬魔殿——
    
    黑色長袍劃過一道殘影，從侍衛眼角掠走。萬魔殿的侍衛個個都已修成人形，站得筆直，目不斜視。隻是出於恭敬，依然謹慎地輕聲說道：“暗屬元老安好。”
    暗屬元老恍若未聞，踢著及地的袍擺，瘦長的背影徑自隱沒在撒旦的書房內。
    至於他等不及侍衛通報的無禮之舉嘛……侍衛眼也不眨，站得筆直，心想：反正他一亮權杖，還不是可以直接入內？於是便心安理得地繼續站崗了。
    暗屬元老撞入書房，迎頭便見到一抹比黑暗更深沉的身影，於是刹住腳步，恭敬地彎身：“吾王。”
    那抹身影動了動，暗屬元老隱約聽見厚重的書本輕輕合上的聲音。
    “說。”冰冷純厚的聲音猶如黑暗中水滴落地的聲響，雖細弱，卻極具穿透力，輕易震動了對方的心。
    暗屬元老迪奈直起腰杆，問：“吾王，您可記得艾斯緹爾殿下？”
    背影僵了僵。“接著說。”
    “艾斯緹爾殿下被天界驅逐了。”
    迪奈說完，謹慎地後退半步。
    東方冥域最高王者突如其來的怒氣讓人根本不能直攫其鋒。
    “被驅逐了？”
    “是。”
    如果不是肩負黑暗預見的身份，迪奈真的不想來當炮灰。
    隻要是在東方冥域裏的元老級的人物，哪個不知道艾斯緹爾是暗夜魔王心中最痛？
    平日，誰提到了都是找死。
    “……說。”
    “哎？”迪奈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本王叫你接著說！”
    “是！……艾斯緹爾殿下即將墮天了。”
    “在哪裏？”
    “她選擇了從遺忘秘境墮天。”
    “……跟本王當年一樣。”
    “是的。”迪奈小心翼翼地應答。
正想象著自己的頂頭上司會如何借題發揮，拿他當出氣筒，結果滿室的低氣壓卻忽然消失了。驚詫之下抬頭察看，發現黑暗帝王已然不見蹤影。

    “呀啊——！！！”
    冥界的天空突然裂開一道縫隙，刺眼的純潔聖光猶如無數毫針，刺入眾多魔物的眼中。
    “啊呀！！我的眼！！”
    “吼嘎——！”
  
    天上獨唱地上合唱，各種慘叫彙成一曲交響樂，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真夠熱鬧的。
  
    一團包裹著白色柔光的物體也在這時垂直砸入繁茂的彼岸花叢中，砸得血紅的花瓣漫天飛舞！
    “我的小屁屁——！！”使天空裂開的罪魁禍首也是齜牙咧嘴，小手使勁地揉著自己的屁股：“痛死了……應該沒有摔得裂開吧？為什麼翅膀會張不開？害我摔個半死……”
    一邊嘀咕一邊揉著屁股站起來，一身白裙的小天使舉目眺望四方，驚歎自口中溢出：“哇……這裏就是冥界？”
    與天界的華美虛浮大相徑庭，冥界沒有溫暖的聖光包圍，也沒有各種各樣美麗的植物盛放在每個角落，有的隻是堅硬的黑土，荒漠，黑色水晶簇緊靠在一起形成的巨大山嶺。
    “這就是冥界……”她喃喃道。
    身側的彼岸河靜靜地流淌，腳下的血色彼岸花安靜地盛放。
    時間、喧囂、感官乃至心靈，仿佛都在這片沉默中靜止了……
    這就是冥界。
    從來都不需要張揚，隻是存在，已讓人注目。
    這，就是真正的，王者風範。
    心底忽然湧起一股騷動，熾熱自不知名處緩緩蔓延開來。她摸著胸口，莫名熟悉的親切感瞬間侵蝕了她的四肢百骸，引得她的肩胛骨一陣抽痛——
    “痛……為什麼會突然……？！”
    她反手抱緊自己的身體，肩上的抽痛更甚。
    “好痛……好……痛……”身體晃了晃，就要向前栽倒。
    一道比黑暗更深沉的黑色光芒自她眼前一閃而過，來不及反應，人已撲倒在地。她伸出小手，向前拽住一片黑色的衣角。

    撒旦剛從魔法傳送陣中走出，便覺王袍下擺被拽了拽，於是本能的低頭望去。
    觸目，
    失神。
    他看見了一雙晶瑩剔透、純淨如水的，冰藍色的眼眸。
    “你……”
    “好痛……”
    天使虛弱的向他求救。
    修長的身軀不由自主地跪下，大手顫抖著，撫摸著那金子一般散發著柔光的發絲。
    “……艾、艾斯緹爾？”
    天使一怔。“你、你是誰？為什麼會知道我的……”
    撒旦的呼吸瞬間停止了。
    隻覺得心髒在劇烈地撞擊著胸腔。
    “不管你是誰……拜托……幫幫我……”天使嬌弱地哀求著，“我的肩膀……好痛……”
    撒旦眼眶一紅，感覺一股濕氣湧上眼眶，他趕緊忍住，溫柔地安慰她：“忍一忍，緹，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天使瞪了他一眼，想破口大罵，卻已痛的說不出話。
    淚珠在劇痛中違背了主人的意誌，一顆接一顆地掉出眼眶。撒旦伸手去接，接了滿手圓潤的藍水晶。
    淚水會形成水晶——她真的是緹！
    撒旦欣喜若狂。
    將天使抱在懷裏，他柔聲解釋：“因為你回家了，緹，你回到了冥界，所以你要重生了！”
    重生？！
    天使痛得想一拳揍在撒旦俊美得宛如藝術品的臉上。
    又不是生孩子，為什麼要這麼痛？！
    再說，重生……是什麼意思？
    突然一陣尖銳的劇痛從脊椎處爆發開來，緹猛然慘叫：“呀啊——！！”
    肩胛處仿佛有什麼要鑽出來。
    難道說，所謂重生就是把我的翅膀連骨帶肉地從體內擠掉？！
    緹被心中恐怖的想法給嚇到了。
    撒旦緊緊抱著她，親眼見證她的重生。
    黑色的羽毛不停地從緹雪白的肩胛裏鑽出來，一股接一股，扭成兩根細長的翼骨。
    從撒旦的角度，能看見金色的頭發正逐漸褪色。
    “快了……再忍一下……快好了……”他在她耳邊輕聲安撫。
    媽的……為什麼這麼痛……緹一邊想一邊揪緊撒旦的衣袍。
    每一根黑色的羽毛都濕漉漉的，仿佛剛剛從卵中破出的小鳥的羽毛一樣。
    “好了，緹，試著張開翅膀……來，試一下……”
    撒旦驚奇自己竟然有這麼多的耐心。
    見過無數的天使墮天，最了不起的一次，也不過是對著自己最遲墮天的一個夥伴說了句：“放心，死不了的。”當作安慰。
    他以為自己體內沒有半點憐憫之心。
    如今看來，他是錯得離譜。
    緹渾渾噩噩之中聽到那冰冷的聲音，竟非常聽話地照著那聲音的話去做。
    “嗚……”
    “你可以的，緹，你可以的。”
    我可以嗎？
    她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思考。
    隻是本能的相信那個聲音。
    他說我可以，我就可以。
    破碎的子夜，就在撒旦的柔聲鼓勵中飛揚起來——
    每一根羽毛都黑的發亮，在羽翼緩和地扇動時折射出美麗的紫色紋路。
    一切都深深烙印在撒旦的視網膜上。他覺得眼眶發熱，喉嚨哽咽。
    漫天的黑羽如雪花一般，紛紛揚揚地飄落在血紅的彼岸花上。
    懷抱著已然昏迷過去的緹，撒旦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這麼刻骨銘心的感動過。

    迪奈完成了預見的工作，緩緩步行至萬魔殿內設置的元老院。
    元老院的大門雕刻著一隻巨大的張牙舞爪的黑色巨龍。巨龍名為Gloomy，是撒旦座下最凶猛的龍獸。它能被雕刻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元老院門上，已經充分顯示出它受寵的程度。
    當然，它的年歲也是漫長到連地獄七君也比不上的。就連三界之中最目中無人的“最強惡魔”——西方冥域的提亞公爵大人也不敢輕視它。
    在某種意義上，它才是東方冥域的象征。
    迪奈靜靜地凝視著門上的雕刻，良久無言。
    在地獄七君墮天之前，Gloomy的強悍已得到冥界所有惡魔的崇敬與膜拜，甚至差點在冥界稱王。但最後卻令眾人大跌眼睛——它成為了撒旦的坐騎。心甘情願。
    他一直以為自己很清楚撒旦的實力，然而每每麵對這扇門扉上的巨龍雕刻，心底對撒旦真正實力的畏懼依然有增無減。
    到底是如何恐怖的力量，才會輕鬆讓Gloomy臣服於腳下？
    簡直無法想象。
    聽說地獄七君的力量都是均等的，隻是彼此修煉的側重有所不同。那是否意味著像撒旦這樣的怪物，在地獄裏還有六個？西方冥王路西法、南方冥王薩利耶、北方冥王卡利耶……如果地獄七君聯手，天界還有幾成存活的可能？
    再加上西方那個目中無人的公爵……三百年前因屠殺天使而聞名整個冥界……
    經過三百年前那次屠殺，讓所有冥界的惡魔都了解到天使戰鬥力之低下——簡直是不堪一擊！否則怎會讓提亞公爵如破腐竹一口氣直殺到聖殿門口？若非當時西方冥王路西法及時趕到，阻止了提亞的話，恐怕安霧斯就要成為第一個被殺入老窩的丟臉天帝了。
    真的很想知道，為什麼地獄七君從不聯手做某件事，比如攻打天界什麼的。
    他們是夥伴不是嗎？
    “迪奈？來了怎麼不進去？”
    驀然回神，隻見溫柔嫻靜的光族元老納莉兒微笑站在背後。
    “納莉兒。”迪奈輕輕鬆了口氣，“隻是在想些事情。”
    光族元老穿著純潔的白色長裙，銀色的波浪長發隨意挽了個髻，眉色很淺，眸色很淺，嘴唇也是淡淡的櫻色，染了一層水潤的珠光。納莉兒看起來總是聖潔而虛渺，像一團隨時會在風中飄散的光芒。
    “在想溫蒂嗎？”納莉兒的笑容滲了一絲曖昧。
    “每天都能見到，哪用得著時時刻刻都想著……！”迪奈說完，一向冷漠的臉霎時燒紅起來，連天生的青色肌膚也不能掩蓋那鮮豔的紅暈——“你在套我的話！”
    “哈哈，一旦扯到溫蒂你就會短路哦，迪奈。”納莉兒伸出修長潔白的手掌，輕輕一揮，大門緩緩打開——“你真的很愛溫蒂。”
    “……”
    “別不好意思承認了，大夥兒都清楚的很。就你自個兒還以為瞞得嚴嚴實實。”納莉兒帶頭走進元老院，迪奈沉默地跟在後麵。
    “帕爾德！你這個混蛋！”
一道響亮悠長的吼叫瞬間穿刺了兩人的耳膜。納莉兒微笑不改，隻是笑容有點苦。
    “狄露兒又欺負帕爾德了。”她說。
    迪奈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在魔法噴泉旁邊，隻見一身青衣的地族元老帕爾德被渾身火紅的火族元老狄露兒一腳踩在地上，狄露兒一邊踩一邊還惡狠狠地大聲叫罵著。被踩的帕爾德也不敢反抗，乖乖地被踏住心窩子，還得露出非常陶醉的笑容來捧場。
這算什麼？女王與奴隸？
    兩人走到水族元老身邊，加入“看好戲”的行列——“狄露兒又怎麼了？”納莉兒問。
    水族元老露爾絲咧嘴一笑：“狄露兒想抓住魔法噴泉噴出的魔法泡泡，帕爾德卻不小心抓破了一個最漂亮的。”
    “魔法噴泉的魔法泡泡？”納莉兒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哭笑不得：“狄露兒玩到沒東西可玩了嗎？”都是一族元老了，還像個剛出生的小魔物一樣，抓什麼魔法泡泡！
    “哎呀，人家那不是在為‘床尾和’做準備嗎？”露爾絲笑得像隻偷腥的貓。
    迪奈撇撇嘴。
    幸虧他的溫蒂不像狄露兒，要不然再如何貌美都令人心寒啊。無法想象帕爾德竟然被虐了幾千年還死不去，生命力之頑強令Gloomy也自歎不如。
    他還不知道當初狄露兒的潑辣讓Gloomy在撒旦胯下抖了老半天愣是沒緩過勁兒來。
    “迪奈，你知道王為什麼要把我們集合起來嗎？”露爾絲無法掩飾自己的好奇心。
    迪奈麵無表情：“不知道。”
    “你是黑暗預見耶！”露爾絲是所有元老之中最孩子氣的一個，當場就嘟起小嘴。迪奈假裝沒看見。
    “告訴人家嘛！”
    “……”
    “可惡！每次都不回答人家的問題，你當個黑暗預見是當假的嗎？”
    “好了露爾絲。”納莉兒輕輕扣住露爾絲旋繞著水係魔法的手掌，無聲無息地消融了她的魔法攻擊：“別鬧。”
    狄露兒這時也鬧夠了，拖著帕爾德也走過來加入聊天行列。
    “在說什麼？”
    “在說王為什麼要召集我們？”
    “哦。為什麼？”
    “不知道。”
    “那你們還說？”
    “大家討論嘛。”
    “等一會兒就可以知道為什麼了還討論，有毛病。”狄露兒嗤之以鼻。
    露爾絲差點跳起來和她打架。
    帕爾德卻在此時開口了：“因為艾斯緹爾墮天了，王要去迎接她，以及把她介紹給我們。”
    “什麼？！”除了迪奈以外所有人都驚呼：“艾斯緹爾墮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