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維希記得那是自己很小的時候。那段時光。每當他回憶起。腦海裏就隻有一個麵容蒼老，走路蹣跚的老婆婆。
    那個地方，他後來知道。是南通。大人們說：你五歲就被送去了。
    也許是吧。他不知道。
    老婆婆不給他吃肉。告訴他小孩子肉吃多了不好了。但她自己天天吃。
    他說我想吃花生。可是他還沒有牙。於是老婆婆幫他嚼碎了再用勺子味道他嘴裏。當時的他。好快樂。
    再後來。他記得。自己七歲的時候。一對夫妻來接她。他抓著老婆婆的手，不願離開。
    老婆婆告訴他他們是你的爸爸媽媽。
    他原本以為老婆婆就是他的親人。原來不是。
    他被他的親生父母牽著手。留戀著回頭張望著。
    從小他就不是一個聰明的孩子。媽媽常常會打他。爸爸工作很忙。然後在他十歲的時候。爸爸病了。肝腹水。
    看著爸爸一天天瘦下去的身體。他毫無知覺。死亡是什麼。他一無所知。
    那一天。他和奶奶一起去醫院看爸爸。
    爸爸的臉很慈祥。他撐著幹癟的臉，笑著對他的兒子說：“你先回去吧。不用呆在這兒。”
    他不舍地看著爸爸。“爸爸----”
    “快回去吧。聽話。”
    於是他蹦蹦跳跳的跑出了病房。
    走到家門口時，隔壁的一大哥哥叫住了他。然後他跟著大哥哥到他家去玩。
    死亡是什麼。他一無所知。
    隻是突然的，覺得心慌。小小的他忽然有了預感。
    他慌張的跑回了家。聽到奶奶在大聲地講著什麼。他疑惑地走進去。奶奶看到他，一把抓住了他。告訴他：“你爸爸死了。”
    你爸爸死了。死了。
    他的手臂被抓得生疼。他被大人們慌亂的再次帶到了醫院。爸爸安詳的躺在病床上，被一張白布蓋著。
    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瞬間劈天蓋地得向他襲來。
    你爸爸死了。
    席妍認真地聽著謝維希的敘述。他忽然不再說話。
    席妍問：“怎麼了？”
    “沒什麼。我在努力回憶我父親的那一張臉。”謝維希說，“但是我想不起來。真的。我隻記得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快回去吧，聽話。”
    “老公----”
    “所以你知道嗎？我常常會很害怕。害怕會突然失去深愛的人，在我未留意到的時候，猝然的消失。再也見不到。
    這句話似曾相識。席妍想起她曾經在網上對失魂說過：有時候我會很害怕，真的很怕。我一直怕有一天早上醒過來會忘記過去的一切。會忘記我曾經說過會很愛的人。會忘記我說會永遠等他的約定。
    她意識到她和謝維希有著多麼相似的一顆心。
    隻在這一刻。萬籟寂靜。月光流淌著，散發出醉人的氣息。席妍看見謝維希的脆弱，像是看見自己的脆弱。那麼就讓她放下蕭桀，給這個男子一個短暫的安慰吧。
    席妍於是溫柔的說：“老公不要怕---不會有人離開的。我也不會離開的。”
    “嗯----真的嗎？”謝維希輕聲詢問，用他們之間特有的任性語氣。
    “真的。”
    ……
    兩人一直聊到第二天天亮。謝維希說：“我得去睡了。不然我媽就知道了。”
    聽到他提及他媽。席妍的心酸了一下。自己的媽媽又在哪裏呢。自然是在外地和父親一起工作。
    她說：“哦。那我也去睡了。你要是有事找我的話，就打電話叫醒我好了。”
    “晚安。”
    “應該是早安。”她看到淺金色的陽光已經散滿了屋子，調侃道。
    “嗯。是啊。”兩人一起笑。然後互相推讓了一番，不舍得掛斷了電話。
    也許是錯覺，席妍似乎覺得檸檬味一點點頹敗了下去。
    她還沒來得及思索完這個問題，便昏睡過去。
    在夢裏，席妍看見一個沉默的小男孩無言的站在空曠寂寥的醫院裏。白色背景下，男孩的眼睛幽黑。似乎要流出淚來。
    中午的時候席妍醒來。她先去洗澡。然後披了件浴毯就走出來。給謝維希發短信：“老公，我才想起。後天就要開學了。在家呆著好無聊哦。”
    然後她走到衣櫃前。門被輕輕打開。那麼濃烈的檸檬味。她一手拿著手機。徹底驚呆了。
    她看見蕭桀的臉。在這半年時間裏。她幾乎要遺忘的臉。
    席妍確信她看見了。雖然隻是一瞬間。然後像霧一樣消散。
    隻是一切消散得太快。證明一切隻是幻覺。可是她的淚還是無聲息的落下來。房間裏靜的駭人。靜得讓她聽到眼淚墜落的聲音。
    在她的心痛得幾乎要碎了的前一秒，手機嘀嘀得響起來。她恍惚的回過神。打開屏幕。看到他的回信。
    “現在外麵太陽正大著呢。我怕把我的老婆曬黑了。還是晚上再出來吧。”
    席妍開始慶幸她有一個深愛自己的人，這個人陪著她。說愛她。讓她快樂。如果沒有這樣一個人。自己也許早就死在絕望裏，然後在黑暗中慢慢腐爛也無人察覺。
    她覺得自己應該感恩。而不是像傻子一樣活在自己的臆想裏。
    但在晚上的時候，席妍卻突然開始胃痛。一絲一縷。慢慢的侵襲著她的胃。幾乎讓她窒息的疼痛。
    她倒在床上，痛苦的掙紮著。手機一次次的響著。她知道是她的老公謝維希來找她了。手機放在桌子上。離她很遠的距離。她不能動彈。隻能任由它一遍遍的響著。
    漸漸的。她的意識變得模糊。她閉上眼。眼前出現大片大片的黑色模糊片斷。
    然後她聽到一個聲音。飄忽不定仿佛來自天國卻又好像就在耳旁。
    “席妍----”
    像一個夢是嗎？
    可是當她睜開眼卻看到一個人。站在她床邊。
    疼痛會造成神誌混亂嗎？她根本沒有力氣來思索這個問題。
    那個人俯下身。眼裏流連著溫柔與憐惜。安靜的看著她。
    疼痛會造成神誌混亂嗎？她問自己。
    那個人伸出手。抬起指尖無聲息的輕柔的滑過她蒼白的臉頰。
    疼痛會造成神誌混亂嗎？她錯愕的看著他。
    那個人微笑著。靠在她耳邊輕輕的聲：“你為什麼又不吃飯。胃病會越來越嚴重的。”
    疼痛會造成神誌混亂嗎？她最後一次想。
    手機又響。於是再一次的。這個人消失不見。像霧一般。
    胃部的疼痛感已稍有緩解。她艱難的走過去拿手機。謝維希還在執著的打著手機。
    她按下接通鍵。
    謝維希焦急的聲音從那邊傳來。“老婆，你怎麼了，為什麼不接電話？”
    “老公，我胃痛得厲害。”她的虛弱無力的聲音顫抖著。讓他心疼。
    “胃痛----你又沒有吃飯是不是？”他生氣的質問道，卻掩飾不住語氣裏的疼惜。
    她已無力回答。
    “你在家等著。呆會來給我開門。”
    席妍無力的靠在桌邊。過了一會。她聽到門鈴響。她搖晃著走過去。打開門。看到謝維希，便倒在了他的身上。
    謝維希手裏領著一大包東西，包括胃藥。他把席妍橫抱起來，走到她的房間，把她放在了床上。然後給她倒了一杯水，安撫她吃藥。
    “你總是讓我這麼著急。”他說，“總有一天，我這顆脆弱的心靈會被你嚇死的。”他扶她躺下。給她蓋好被子。緊握著她冰涼的手。
    席妍虛弱的對他笑笑。“沒有那麼容易嚇死的。”
    “你先躺回。呆會起來吃點東西。”
    她的手被他緊緊地抓著，覺得安心。於是順從的閉上了眼。
    她的耳邊有近在咫尺的風席卷而過的聲音。還有熟悉的聲音。
    “席妍。你說你會等我的。”
    她恐懼的睜開眼。隻看到了謝維希。“怎麼了，老婆---”
    席妍搖搖頭。看著一臉茫然的謝維希，確信他沒有聽見。那麼就隻是自己一個人的幻覺了。
    “老婆，還是先起來吃點東西吧。”他扶她起來。
    “老婆，要多喝點牛奶，對胃有好處的。”
    “老婆，以後不準不吃飯了。最好也不要吃辣的，對胃刺激太大。”
    “老婆，再吃點吧。”
    “你很囉嗦唉---”她說。
    “我隻是關心你啦。”
    “好了。我不吃了。”她掀開被子，試圖下床。
    他立刻拉住她：“你要幹嗎去？”
    “剛才折騰得精疲力盡，渾身都是汗。我要去洗澡。”
    他放開她。她跳下床。走進浴室。
    他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這才注意到整個屋子的牆上都是同一個男人的海報。
    他認得這個男人。他是一個F1車手，叫阿隆索。可以時常在體育頻道上見到。
    他知道，席妍對他有著近乎癡迷的感情。席妍曾告訴過他。
    他還知道，蕭桀曾經也很仰慕阿隆索。席妍沒有對他提及。而作為蕭桀的好朋友，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那又如何，現在的蕭桀已不可能再仰慕這個男人了。思想停止了。愛戀停止了。還怎麼仰慕？
    隻是席妍不知道。謝維希也不會告訴她。
    過了一會。席妍走了出來。可她竟然隻在胸口以下套了條浴毯。露出白皙滑嫩的肩。
    謝維希遲疑著問：“怎麼不穿衣服？”
    “剛才進去的時候，忘了拿換洗的衣服。又不好意思叫你幫我拿進來。”席妍調皮的吐了吐舌頭。
    謝維希的臉迅速的紅了。看著她淡定的樣子，變得不知所措且心慌起來。
    此時的他坐在她的床邊，她朝他走過來坐在她身邊。
    謝維希下意識的往後退。席妍疑惑的問：“怎麼了你？好像很怕我似的？”
    謝維希慌張的搖頭。不敢看她，低聲問：“你怎麼還不穿衣服啊？”
    “穿衣服幹嗎呀，反正馬上就要睡了。”
    “哦。”謝維希低下頭。
    “對了。你還不回去嗎？就不怕你媽擔心嗎？”
    “我媽？我媽在醫院，今天晚上可能不會回來了。”
    “在醫院？怎麼？她病了嗎？”
    “哦。不是。是我姐姐這幾天孩子要生了，我媽在醫院陪她。”
    “你姐姐---是不是你以前告訴我的那個很壞的姐姐？”
    “嗯。”
    “哦。那你也不能就呆在我家呀。”席妍看著他的臉，小心翼翼地說道。
    謝維希抬起頭，正好迎上她注視著他的目光。一瞬間空氣有些凝結。
    他出神的望著她美麗的臉龐，說：“難道你怕我吃了你？”
    席妍剛想開口說些什麼。謝維希已經把臉靠了過來，他的吻落在她的唇上。他的牙齒碰觸到她的舌尖，那麼甜那麼軟，。他微笑。然後用牙齒的輕輕的咬住她的舌頭。然後她的舌頭進入他的嘴裏。他含著她的舌頭，用力的吸吮著，不讓她離開。她的心裏是快樂的。
    這一刻，席妍覺得又忘了蕭桀。
    她發出低迷的呻吟聲。讓他如此心動。可是他不想傷害她。
    於是隻能溫柔的放開她。把她擁入懷中，讓她靠在自己的胸口。
    “老婆，你知道嗎？我第一次吻你的時候，你的舌頭是冰冷的。而現在很柔很熱。”
    “嗯？”
    “這是否說明，你已經開始愛上我了？”
    “我----”
    “什麼都不要說。就當你已經愛上我了。”
    這一夜，謝維希摟著席妍。兩人安心的入睡。
    也許自己真的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愛上了他。席妍想。
    檸檬味飄散盤旋在空氣中。一點點淡去。
    蕭桀是你要走了嗎？
    開學這天，席妍睜著睡意蒙蒙的雙眼來到學校。昨晚為了趕作業熬了一個通宵。
    教室裏人聲鼎沸，人已經差不多來齊。席妍走進去的時候，照例沒有人注意她。她已經習慣。微笑著自嘲了一下。然後她看到自己的位置上作了一個男生，正在和後麵的男生激動地說著什麼。
    她走到他麵前，拍拍他的肩。語氣溫和地告訴她這是自己的位置，並請他離開。
    男生看了她一眼，無趣的站了起來。往後走了一步，繼續說著剛才的話題。
    席妍坐下。聽到他們在談論暑假兩個月F1的戰況。
    不知為何，現在聽到和F1有關的話題她的心裏已沒有任何悸動，甚至是阿隆索。阿隆索像她所有喜歡過的人一樣，一點點在她麵前衰敗，暗淡，隱去。
    席妍在想：是阿隆索讓她失望，還是她比較容易忘記曾經的迷戀。
    她趴在桌上，漸漸忘了阿隆索那張堅毅霸道的臉，耳邊呼嘯而過的是隱約的引擎聲。
    漸漸的席妍睡了過去。直到老師走進來，她才迷迷糊糊的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