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五月。
    席妍一直以為自己還有機會。真的。
    她又看到了男子。他還站在哪裏。空氣中晦澀的氣息。一切都是那麼熟悉。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得讓自己沉溺了下去。
    他也看到了她。他朝她微笑。那麼溫暖那麼柔情。
    卻又那麼虛幻。如果一切是真的。為什麼她會覺得冷呢？
    而這又是在哪？周圍似乎有很多人。她看不清他們的麵容。聽不清他們的言語。她明白世界那麼多的人都與她無關。她的靈魂裏隻有他。
    他又笑。他的笑蔓延開來。散在她的心裏。
    他叫她的名字：“席妍。”
    那麼安靜。她聽見他在叫她。他的聲音那麼溫柔。她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已經有很久，沒聽到他這樣喚她。幾乎是一瞬間，她的眼淚掉下來。卻沒有任何感覺。她開始確定一切都是幻想。她控製著自己，可是她已經越陷越深。她想朝他走去。義無反顧的。
    很久很久，她就這樣佇立著。直到最後一瞬間他被煙霧迷漫消失在視眼裏。
    該怎麼辦？她永遠都在這樣的無可奈何和措手不及裏。看著他離去。
    最終她被黑暗吞噬。找不到方向。
    終於，席妍醒來。
    陽光赤裸裸地灑在她身上。
    空氣裏都是檸檬淡淡的清香。
    她摸到臉上流淌著的還未幹涸的液體。她用手背輕輕抹去。是的。她沒有任何感覺。
    她跳下床。拿起手機。一個未接來電。和一條短信。“怎麼還不醒呀？”
    她握手機的手抖了一下。她望著窗外。心飄到遠方。眼神呆滯。
    幾秒鍾後，她收回飄蕩的思緒。平靜的迅速的在手機上打下幾個字：“現在醒了。有事嗎？”
    然後她走進浴室開始洗澡。再回來的時候，又有了短信。
    “今天不是說好要見麵的嗎？半個小時後老地方等你。”
    有嗎？她不記得了。但她還是回了：“好的。老公。”
    這個她稱之為老公的人叫謝維希。
    他們的見麵極其平淡。誰也沒有想過要擁抱對方。
    雖然她一直是一個很缺乏安全感和需要溫暖的人。
    他們沿著街道無邊際的走著。
    她一直想著那個夢。深深地陷在其中，並不自知。
    她突然轉過頭去看他。他消瘦的側臉。眼角處有幾絲暫時沉寂下來的張狂。她恍惚的伸出手。想去碰觸他的肌膚。
    她的指尖在離他隻有幾公分距離之外停了下來，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唐突。悻悻的縮回了手。
    好在他並沒有發現她的反常舉動。他的眼睛出神的盯著前方。她靜靜的觀察了他一會。然後低下了頭。
    她問他：“你有夢到過我嗎？”
    聲音從旁邊傳過來：“沒有。”沒有猶豫的淡淡回答。
    “哦。”她並沒有感到太意外。她想隻有她才會一直做夢，夢到同一個人。
    是因為太愛嗎？
    如果愛，為什麼那時會舍棄他跟身邊這個人在一起呢？
    她時刻謹記他的名字。
    那是2007年的一月一號。席妍一個人坐車到城市的另一端。
    在公交車上，手機響起。是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席妍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是席妍嗎？”是一個陌生人的聲音。卻有一種熟悉的氣息。她一時想不起來。
    “是啊。”她說，“你是誰啊？”
    “你真的想不起來嗎？”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還是不確定她是誰。
    “那你還記得你上個禮拜遇見了誰嗎？”他的聲音更加溫柔。
    席妍想著-……上個禮拜……上個禮拜，本來她應該在學校補課。卻因為太無聊，從學校逃了回來。
    在車站下車時，看見從前門下來的以前的幾個同學。有蕭桀，蘇哲。
    蕭桀是席妍以前的同桌。也是以前在班中和她關係最好的男生。隻是前不久，一次在網上和蘇哲聊天時，他告訴她，蕭哲對她很有好感。
    這句話在她腦海裏一閃而過。她並沒有想和他們打招呼。她徑直朝著和他們反方向走著。
    蘇哲卻突然叫住了她。她不得以。隻能微笑著回過頭去。“有事嗎？”
    蘇哲大聲地朝她喊：“蕭桀有話要跟你說。”
    席妍怔住了。無言以對。站在原地。
    緊接著。她看到蕭桀似乎是落荒而逃。他是在害羞嗎？
    她不由得笑了。她從來不覺得他是一個靦腆內向的人。
    席妍想起來了，卻還是不太確定。“你是蕭桀還是蘇哲？”
    “蕭桀。”對方溫柔的說。
    她的心似乎在瞬間停頓了。連呼吸也變得沉重。
    她控製著自己激動的情緒。壓抑著自己：“有事嗎？”
    叫蕭桀的男生不說話。她靜靜地聽著他的呼吸聲。
    突然的她又聽到另一個男生的聲音。很像是蘇哲的聲音。她記得以前和他通過電話。
    蘇哲又大聲跟她說：“蕭桀想跟你說，他喜歡你。”
    她輕輕一笑。問他：“為什麼你每次隻會跟我說這一句呢？”
    “因為這是事實。因為你還沒有相信。”
    她認真地說：“給我個理由我為什麼相信？誰不知道你是出了名的大騙子呀。你就不要謙虛了。”
    然後手機似乎又被蕭桀搶了回去。傳來他的聲音。“你不要理他。這個手機不是我的。我晚上再來找你。”
    電話掛了。她合上手機蓋。眼角濕潤。沒緣由的。
    她望向窗外。依然人潮洶湧，車流來回穿梭。日光之下，並無新事。
    唯一的新事或許是她過去很喜歡的男生打電話給她。是的。她喜歡他。
    喜歡他的聰明，詼諧。還有略帶狡黠的神情，以及偶爾安靜下來的溫柔的側臉。讓她心動且自卑。她一直覺得自己不夠聰明。所以喜歡著他的聰明。
    隻是她從未和任何人說過。她一直很喜歡他。
    而現在他貌似也很喜歡她。
    上帝又在開玩笑嗎？還是在他們分開半年之後的一個鬧劇呢？想讓她快樂還是痛苦？
    世界依舊。陽光依舊。這樣的明亮。讓她眩暈。她眯縫著眼睛，用手遮住眼。
    現在……常常的……
    她會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那時的陽光。曾經一刻照亮她的陰暗寒冷的心。而從某一刻開始，她對那個明亮的物體有了恐懼。在以後的日子裏，這種恐懼被無限的放大，直到演化成一種厭惡。
    於是想起她討厭陽光。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暴露在外。讓她覺得很不安全。她需要安全感。需要把自己緊緊地藏起來，在陰暗處。
    最後想起蕭桀。她想著如果那個時候沒有離開他。那麼她現在也就不需要在夢中懷念他。然後帶著寂寞而絕望的醒來。
    她時刻提醒自己。現在深愛的是身邊這個叫謝維希的人。她需要這個強有力的幻覺來麻痹自己。否則她會崩潰而死的。
    她不記得他們走了多久。她隻是一味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裏。已經忘卻了時間的概念。她又問他：“現在幾點了呀？”
    他還在發著呆。“不知道。可能也許大概是三點了吧。”他回過神來。看著她。
    “不會吧。時間過得這麼快。我記得我出來的時候是十二點。”她略帶疑惑的問。
    “相信我吧。我猜得一向很準的拉。”他抬頭看了眼太陽，“其實主要是看太陽的高度。”
    “哦？是嗎？”她也抬頭看著耀眼的太陽。她的心裏惶恐而不安。和以前一樣。她討厭陽光。
    於是她低頭不語。
    他看出她細微的變化。輕聲的問：“你怎麼了？”
    “沒事。”她抬起頭注視著他。卻碰觸他溫柔如流水的目光。她的意識恍惚了一瞬間。想起了蕭桀。
    “我們該回去了吧。再逛下去都可以到西伯利亞了。”她的眼神空洞的看著他。他不確定她的眼裏是否有他。他不確定她說話的對象是否是他。
    “嗯。”他隨意的回答，“好吧。”
    於是兩人各懷心事，沉默的走往回家的路上。
    走了一會之後，她突然想起以前蕭桀曾跟她說過他跟謝維希一起去掃墓的經曆。
    她調整自己的語氣，隨意地問謝維希：“以前蕭桀跟你一起去掃墓過嗎？”
    “嗯。”他不看她。
    “是看你爸爸嗎？”
    他不說話，算是默認。
    她試探著說：“過幾個月的清明節，我想和你一起去。”
    他這才抬起頭，詫異的看著她。“什麼？”
    “我也想去看看你爸爸。”她再一次堅定的重複著。
    “如果你想，那就下次一起去吧。不過我得單獨帶上你去。不能和我媽一起去。”謝維希快樂的回應。
    “這個我當然知道。那就說定了哦。”
    話音未落，席妍便突然的疑惑。為何他們都不會在麵對著對方的時候表現的像他們發短信時一樣親昵甜蜜。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提出這個要求。僅僅是因為簫桀當初和他一起去過嗎。
    那個十字路口上。他們向左走向右走。
    走了幾步之後，席妍回過頭看他。謝維希已經走得很遠了。席妍站在原處注視著他的背影。他一直沒有回頭。直到消失在她的視線裏。
    然後席妍也轉身離開。臉上帶著冰冷的微笑。
    晚風吹的她很冷。她在風中急速的奔跑著。
    兩分鍾後，席妍到家。氣息未勻。放在桌邊的手機響起。
    應該還是謝維希的短信。她猜想著。
    “老婆到家了吧。今天還累的哦。”
    她回。“是啊。這輩子沒這麼累過的。你都不知道體貼一下我的。”
    “下次你累的時候我背你好了。”
    席妍看到這條短信。心裏暖暖的，像是得到了一個擁抱。可是她的喉嚨裏卻發出怪異的聲響。是笑。不屑輕蔑的笑。瞬間浮現在她的臉上。
    風在這時從陽台上吹過來。席妍收斂笑容。放下手機。走到陽台關上了玻璃門。
    她看到天空在此時像是寂靜的幽藍綢緞。這麼美。是沒有了陽光的美。取而代之的是月光。它那麼明亮卻不刺眼，也不會突然得讓她覺得暈眩想流淚。所以她覺得自己還是很喜歡月光的。以及它冰涼的氣息。
    席妍安靜的看著天空。心想：會不會蕭桀和我同時在注視著這片天空呢。那麼他看到的也是這片景象嗎？
    很多時候。她都會產生這個想法。所以當她寂寞或是想念他的時候，她就會抬頭仰望天空。僅僅隻在晚上。
    良久。席妍的雙腳有了微微的酸脹感。她回過神來。她自言自語道：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是啊。在想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隻是想起自己還有一條短信未回。她忘了之前他跟她說了什麼。也懶得去看收件箱。
    於是她隨意地說。“下次我們出來我教你玩舌吻好不好。”
    空蕩蕩的房子裏隻有她的心跳聲。她平靜的打下這些字。她的身體不受控製。她隻能任由它做它想做的事。看著它做完一個又一個遊戲。
    她從未投入過感情。
    但是謝維希的回答還是讓她驚訝。“好呀。我知道你技術高超。”
    席妍驚慌得不知所措。她才意識到自己並沒有想真的和他舌吻。她又問他。“你該不會是認真的吧。你該不會真的願意把你的初吻給我吧。”
    “這有什麼不願意的。你願意就行了。”
    那一個晚上很奇怪。席妍的心裏竟然有了甜蜜的感覺。她會恍惚的以為自己是在一個深愛的人談論著有關愛的一些事。
    更奇怪的是那天晚上席妍又夢到蕭桀。他用哀怨的目光久久的注視著她。當她想靠近他時，他用力的推開了她。她摔倒在地上，渾身疼痛。他最後看了她一眼。然後頭也不回得走了。
    “蕭桀。”她在夢裏大聲的呼喊他的名字。再一次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他的背影模糊，帶著她心中沉澱的疼痛的記憶消失遠去。她心痛得難以自製。終於眼淚勢不可擋。浸濕她的夢境。
    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意識到這隻是一個夢。
    席妍告訴自己。這隻是一個夢。不要哭了。
    她不能控製自己。她忽然覺得夢裏的那個哭泣的人不是自己。
    那麼她是借用了我的身體還是我的靈魂？在我的夢裏表現的悲痛欲絕？
    她不斷地告訴自己。我是在床上。安靜的入睡。沒有在那個地方悲拗的哭泣。
    可是漸漸的。席妍體會到自己臉上灼熱的液體順著眼角留下來。她的意識在身體旋轉。有了失重般的墮落感。
    她終於再次被帶入夢境。
    她環顧四周。覺得這個地方非常熟悉。
    有很多老式的居民樓。不遠處有一個小型超市同樣熟悉。卻隻有著模糊的輪廓。她想要看清它的樣子。她慢慢的朝它走去。
    在即將接近它時，從很遠的拐角處走過來一個男生。席妍注視著他。他一點點朝她靠近。他臉上有笑容。
    席妍一動不動的看著他。他越走越近。然後從她身邊走過。他的瞳孔裏沒有她。
    席妍轉過去看他。看到另一個女孩。穿了很厚的衣服。臉微紅。同樣笑著。
    女孩說；“你沒有看到我很冷嗎，還不快點把東西給我。”
    男孩立刻伸出手給了女孩一樣東西。
    女孩抖了抖，“那我先走了哦。”於是轉身就走。
    他猶豫著。還是叫住了她。“等等……我……”女孩回過頭認真地看著他。“怎麼了？”
    “沒事。”他的聲音溫柔。卻那麼飄忽不定。“你先走吧。等你回家了再發短信告訴你。”
    女孩笑笑。這回真得走了。
    男孩站在原地快樂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