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並沒誰想到，登記日那天定下的口頭約定，最終拖延了半個月以上。
    四月初的林域已然浸透了春季的暖陽，風裏那種刀削斧鑿般的勢頭也隨著時間的推移漸行減輕、變緩，最終消失不見了，從浮空陣向任意方向的天盡處看去，都能注意到冬時那種蒼冷的暗青正在被新一年的柔嫩的新生的綠意所取代，冬季的肅穆寒涼，至此像是已被遺忘。
    而這一點不僅僅體現在林域與浮空陣間，就連隱於林中的托夫裏斯也是一樣。
    祭一件件地卸去長袍、麵紗和麵具，將它們重新歸置回房間裏的立櫃之後，才沿門外的樓梯去往地上，她始終沿用著初次與會時候的那個出入口，因此最終還是回到了埃爾維斯家族的珠寶店內，店裏的學徒見她出來，上前交還了那隻在這裏保存了整個冬天的小手提箱——她參與蒼月會追獵時所獲的報酬，也就是那些琥珀中的絕大部分依然靜靜地沉睡其中，而其中的小部分，此時正以野果的模樣點綴在她雙耳的耳垂上。
    祭跟學徒簡單地道了個別，離開珠寶店回到埃爾維斯街上，這段時間她最麵熟的那位學徒的身後跟著兩個新麵孔，如在以往，祭不太會注意這點，隻是寶石會上提到過韋蘭商會——就是策劃去年年底劫持事件的那個韋蘭商會，早在冬天還沒過完的時候就宣布了破產所致的滅亡，而原先為這個商會所有的那群覺醒者們，除了祭在劫持當夜短暫見過的那個男孩因為時間魔法的天賦以及靈魂之名與時空的高關聯度跟隨特維希爾家族的成員去了阿裏阿德莊園，另外的基本是被溫迪斯特、拉比德和杜德絲帶離，而剩下來的那些裏年齡較小的那部分，據說是都歸到了埃爾維斯家族這裏，而那兩名麵生的年齡較小的學徒，很可能就是其中的兩名。
    能夠確認這一點確實是件足夠令人心安的事，那意味著世家仍在對抗著因黑噬活動頻繁帶來的混亂的狀況——今次的寶石會依舊被來自西境的消息填滿，確認了新年時候出現在普林賽斯境內的“骸龍”確為黑噬製造與驅使，據稱是通過來源於真正的骸龍格爾齊林的部分軀體加裝到擁有骸龍血統的獸王身上來實現這一點的，根據會上“紅寶石”所言，後者中有相當一部分不在北境異血勢力所能影響的範疇，漫長時間前，那場為對抗蘭沼活動而進行的、北境與尚還承襲著王獅力量的普林賽斯的聯姻中，跟隨皇後一道前往普林賽斯的五名侍女中的一人正承襲了格爾齊林的力量，雖然已是與原本的骸龍演變出一定差距的“黑龍”，但顯然共享血脈源頭的事實依然給了黑噬利用的餘地，而因為存在著這樣血脈外流的過往，相較於尋找全部的可被利用的血緣相關的獸王，等待黑噬方麵耗盡手中骸龍的遺骸，反而成了那個相較而言比較容易的選項。
    不得不說這是冷靜客觀卻也殘酷的現實，“紅寶石”說完之後，整個會場有頗長時間安靜到針落到地上都能聽到聲響，而後續續接的話題也並未對現狀造成改觀——“黑曜石”與“紫水晶”兩人都進行了確認，在不久的將來確認會有一位出身懸岩禁宮，也就是第五地之世家格朗德家族的女性被送往普林賽斯的王城，嫁給普林賽斯如今的國王。
    ……雖然聽上去似乎隻是一條西境王公的婚訊，但結合前麵“紅寶石”所講，以及普林賽斯正是那頭被製造出來的“骸龍”出現的地方，很難不讓人想到真正促成這樁聯姻的理由，有不小可能是西境的形勢已經惡化到了連最大國家的國王都判斷難以獨力支撐的狀況。
    這條消息在會內信息來源不涉及西境的部分人員那裏激起了相當程度的驚濤駭浪，當然其中也有部分像是祭這樣，雖然今次夏季學期開始以來，多少聽到過相關的風聲，但依舊沒想到居然會推進得這樣迅速，從表露意願到擇定人選——至少是擇定人選的出身家族，才不到半年的時光。
    祭懷抱著從寶石會帶出的複雜的情緒走在托夫裏斯的街道上，準備先去找一同前來的凱瑟琳彙合，原本她們今天會來托夫裏斯的理由，就是因為低年級的學生們最近正風行一種新製的紐扣，據說就像是登記日時候曾見到的克洛麗身上的那條裙子一樣，隨著行走會有不同顏色的花紋顯露，而祭在象征性地跟著挑了幾種之後，就借口要取回暫放的琥珀，趁機去參加寶石會了，而凱瑟琳對此大概也有所預料，隻是沒有當麵點透。
    祭緩步走過在店門上掛了應季花卉編織成的花環又或者懸掛著栽植著同類植物吊籃的眾多店麵，再經過一家書店，就能抵達凱瑟琳先前停留的那家店鋪了。然而或許該說是恰好，在路過書店階前的時候，正碰上夾著幾本書從店門內走出的傑納，兩人看到對方都愣了一下，隻不過沒等任何一個人來得及開口跟對方打招呼，在幾名好奇地投來目光的低年級學生同樣從店門口路過後，書店裏快步走出了麵色沉凝的阿德琳娜，看到他們兩個人之後，腳步一刹，神情複雜。
    ——所以最終的結果就是這樣了，祭、凱瑟琳還有阿德琳娜外帶一個傑納，在臨近街道盡頭的一家售賣各類茶葉的店鋪二樓找到了一間小房間，挑在這裏的主要原因是這個時節正趕上東域和南方新茶送抵的時間，已經畢業並開始逐步接手家族生意的萊汀這段時間都耗在這，而阿德琳娜每幾天就要來上一次，詢問自己是否有待取信件。
    絳紅色帷幔遮擋住一半的房間裏，隻有阿德琳娜的麵前有一杯加了牛奶的新泡的茶，凱瑟琳雖在興致盎然地瀏覽店內的商品目錄，傑納也剛在同樣的一份目錄上預訂了一些準備離開時候帶回他現居的青塔以備可能的來客，但他們的麵前卻都沒放著沏好的茶——到了這個階段與其是說是謹慎又或者不信任埃爾維斯家族，更多還是出於習慣吧。
    挑選完畢的傑納放好目錄，略微有點好笑地看向對麵正一臉煩躁地用小勺將茶杯裏的茶一刻不停翻攪的阿德琳娜，開口問她：
    “為什麼是這個反應？這對你、對於懸岩禁宮來說，應該都是好事吧？”
    ——是在指普林賽斯的王後將出自格朗德家？剛參與了寶石會的祭反應了一下，而還沒走正常路徑得到這個消息的凱瑟琳從目錄上挪開目光好奇地看了一眼他們倆，更具體來說是桌對麵的阿德琳娜而非就坐她旁邊的傑納，不過很明顯阿德琳娜目前沒什麼心情從頭講起了，她歎了口氣，將小勺從茶杯裏撈出，倒扣在茶碟上，遮掩住其上描繪的深紫紅色的玫瑰花。
    “如果格朗德家族真的出了一名王後，那相關的事務也會跟著一起變多吧，”阿德琳娜怏怏不樂地解釋道，“而負責應對相關事項的族人……按以往看，都是階位不必太高，但一定要對外界熟悉，以及有相關的人脈關係的人啊。”
    說到這她神情複雜地笑了一下，才繼續說：
    “……不過也是，想來你們都是不會有這方麵的擔心的吧。”
    楠焱祭是所有人中最不必說的，如果登位成功，她就將是時隔七千年之久的第三任至尊，就算沒成功，隻要沒在甄選過程中喪命而是存活下來，以她出身和她父親至今仍是楠焱家族的族長的狀況來看，也很難不回極東去接她父親的位置吧？這類零碎的事務無論如何也輪不到她；而凱瑟琳受限於愈之世家血脈稀薄的事實，哪怕僅從支撐浮空陣的角度考量，都不難推斷她最後會歸於依達法拉，而且從她了解的現狀來看，達伊洛家族對外的事務本來就是由依達法拉來負責的，先前是誰她不清楚，但經過新年時候的那些事，不難看出現下有相當部分已經轉給了赫朗斯伯爵，以他一階的實力跟新收留的那兩名涅林家族的小異血的狀況看，他估計還有大把的時間能為達伊洛效力吧？
    ……至於傑納，一想到他阿德琳娜的心情就不免有點複雜，考慮到半血和仍然有效的公爵之子的身份，達伊洛家族如果真有這方麵的需要，那很難不用到他，可是那把劍，可是新年時候在劇院地下突兀碰上的現實都在提醒她，傑納的身份已經在開始向類同懸岩禁宮的執行者那個方向偏轉了，並且如無意外，他將要貫徹的將會是達伊洛或說德蘭的意誌，而非他姓氏所代表著的依達法拉。
    對麵的傑納聽到這裏也多少反應過來，阿德琳娜應該是在擔憂自身的出路了，原本她的規劃應該是成為和她父親還有姑母那樣的執行者，但因與背叛者的緊密關係，這種動不動就要長期孤身離族在外的職位恐怕不會采用她，但這種離族如果並非是像伊格特蘭德的喬絲琳小姐那樣的行動性的，而是事務性、交際性的話就又是另一回事了，畢竟這樣的族人很難長期不與其他族人產生聯係，而且因為事務的細碎繁雜，且通常而言不會實戰甚至不怎麼用得到魔法，階位的提升因此被拖累，也是一種能夠被預計到的情況吧。
    所以更常見的情況下這樣的事務通常是交由如他這樣的半血，甚至是寄還後的成員來進行的——因為他們原本就觸及不到任一世家內部的最核心層級，也依然與外部保留著一定的關係。然而阿德琳娜目前的情況也與此類同，因為那位叛逃的末代山川之王後裔與自身舊事的關係，她同樣可以說是無論實力再強也難以站到懸岩禁宮真正的巔峰去，而同時為了盡量消弭這兩件事的影響以便後續與族長之子促成婚姻而將她送來學院的安排，又避無可避地讓她建立了與外部、與其他世家成員、與他這樣的西境貴族的聯係。
    ……這麼看來簡直是如同量身打造的一樣啊，想到這裏的傑納不由得也沉默了一下，如果懸岩禁宮真有此意，完全可以直接叫停她的學業讓她立刻回去備嫁並開始學習應對這方麵的事務了，而阿德琳娜甚至沒辦法繼續用原先的階位評定為理由去擋了——反正後續也用不上。
    阿德琳娜麵帶苦意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不知道是糖放少了還是心中苦澀太深，明明不會太苦還加了奶的新茶喝進嘴裏也總覺出一股苦味不住回蕩，當下拿過糖罐又往杯子裏倒了些糖拿起勺子用力翻攪起來，隻恨不能攪得整個杯子叮呤咣啷響。
    而且另有件事她不好言明——關於她可能的另外的去向，如果普林賽斯的新王後出身懸岩禁宮，那就算她如願擺脫在族內的婚事，隻怕後續也逃不開懸岩禁宮持續施加的影響，甚至因此被著意報複都能算是理所應當，畢竟到了那個時候，會另有一個更分明更順理成章的君臣名分壓在世家與通過婚姻離開世家的成員的身份之上。
    不過從新年時候到現在都過了四個月了，她依然沒收到半點消息，不由覺得那件事有極大概率沒成，或者是她當初就是單純被誆。
    ……怎麼樣都好，她端起茶杯又灌一口，隻覺得已經在麵對那個最差的狀況。
    她旁邊的祭還有對麵的傑納你一句我一句地給凱瑟琳補課的空檔裏，忽有腳步聲順著木樓梯聲響分明地步步向上，另外三人一齊收聲，阿德琳娜放下茶杯撥開帷幔向外張望，就見是一身淡灰風衣，黯金發絲整齊後梳的萊汀抓著一遝信件跟一個似乎燙著金色花紋的深紅的盒子走近，最終把信件和盒子都擺在了桌上。
    “這是目前收到的遞送給深造院的信件，”萊汀點了點那遝信件，又拍拍盒子說，“這是你一直等的那個吧，指名給你的。”
    阿德琳娜眨了眨眼看了那盒子一眼，終是選擇先收起那些信件並向萊汀誠懇道謝稱麻煩他了，萊汀輕咳一聲說沒有，這對話引得對麵的傑納微微地抬了下眼——據他所知埃爾維斯家族應該是定期向學院遞送一次先前積攢下的不緊急的信件，而現在距離上次遞送還沒幾天，也就是說，後續再轉遞一次依然難免，現在就挑揀出來似乎並無什麼意義可言，並不能使之後的工作輕減。
    不過阿德琳娜似乎並沒想到這一點，收好深造院其他人的信件之後就直接去翻檢那隻盒子了，盒子本身比成年人的手還要大一圈，從種種她並不熟悉的裝飾細節判斷應該不是來自懸岩禁宮的，似乎也沒附其他的物品又或信件。
    大概猜到裏麵裝的是什麼的阿德琳娜慢慢地吐出一口氣來，隻覺得某種落定的穩妥與微末的失望感怪異地織擰在心間，最終還是壓下其間翻湧著的種種念頭，打開那把做工精細的金色鎖扣，檢查其中的內容，是否就是她預計中的那件。
    猩紅的天鵝絨襯墊裏，一枚栩栩如生的煤玉甲蟲正嵌在當間，的的確確是山川之冕，是她新年期間趕赴西境，甚至更早前參與追獵的最初的因緣，但真正吸引住她目光的卻並非是那隻甲蟲，畢竟她在它離開懸岩禁宮前就已見過多遍，而是另一個隻有掌心大小的、鑲嵌了眾多紅色寶石或者晶石的金質小盒，隻比她的手掌大了有限的一點。
    那隻在她看來不知為何與那個花哨劍匣頗為神似的小盒，此刻正跟一封信件一起被絲繩綁縛在盒蓋上緣，阿德琳娜隻覺得自己的心跳危險地動搖了一拍，而後才緩緩伸手，將那個金質小盒抽離了絲繩的綁縛之間——那並不容易，全靠地魔法對身體能力的加強最是明顯。
    她無聲地深吸口氣打開那個小盒，隨後一枚與盒子本身風格相似的金鑲紅色寶石浮雕的胸針便靜靜地躺在了她的掌心間。

    作者閑話：

    估錯字數，狂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