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恰好就在此時被叫出的名字，令長椅上的兩人都短暫地頓了頓，就算原本想說什麼，到這時候似乎也已經再沒有多說的必要性。
    最終仍是那女孩先向祭歉然地笑了笑，暗紅的雙眼依舊霧蒙蒙地沒有焦距，但她還是摸索著緩緩起身，要往叫出她名字的那個方向走去。
    眼見她就那麼直直地奔著人最多的方向去了，祭在心裏輕嘶一聲，趕忙站起追了過去，讓她拉住自己的袖角，好就這麼帶她穿過人群。
    女孩——或說是艾琳雅娜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但似乎是因為聽到周遭因她久候不至小聲的討論，便小聲說了謝謝，然後輕輕地牽住祭的袖角靠了過去，祭本就因為長發和相貌顯眼，更兼去年年底的劫持事件，眼下再帶上艾琳雅娜剛剛被叫出的瑞格特的姓連帶著兩人如今這樣怎麼看也不同尋常的舉動，所及之處引得周遭其他還沒被叫到名字的新生們紛紛向她們兩個行注目禮。
    好在這座圓形庭院的麵積並不算大，至少遠遠比不了同一高度的星邸的前庭，所以即便途中難以免去人群中的借道或是穿行，但祭最終還是成功地帶著艾琳雅娜在她的名字剛剛被叫到第二遍時擠到了庭院與長廊的交界地。
    手持羊皮紙卷負責宣讀新生名姓的導師大概也對艾琳雅娜的狀況知情，於是倒也沒流露出什麼責怪或者不耐的神情，隻是伸手向身後各院主位監督生們駐守的大門稍微示意了一下，祭順著導師的示意抬眼看了一眼，便見有持劍的芙洛爾·溫迪斯特駐守的黑院大門與持燈的傑納·依達法拉所駐守的青院大門為她開啟。
    因先前的一番動靜和重複叫到的名字，那兩人的目光現都並不出乎祭預料地投向這裏，不同的是芙洛爾是幾乎不做瞬目地直直注視，而隔了兩扇門的傑納在望過來的時候眉頭微微蹙起。
    祭大概猜得到是因為艾琳雅娜同出世家的原因，尤其瑞格特家族還在她參與蒼月會的追獵前被維爾萊特提醒過的最有嫌疑的幾個世家的行列裏，這點她後續對傑納提起過，看樣子他還記得這件事情……當下便也隻得微微閉了下眼睛，在心下歎了口氣，決定無論如何，先把艾琳雅娜送去她要進的學院裏。
    因出身東域，祭對元素魔法的了解不算深刻，基本就是一個常識的水平，黑院大門為她敞開祭倒是能夠想見，甚至一直以來也是默認她會進黑院的，但眼下青院的開放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因由或者內情，又會不會導致變化的發生，她卻難以立時確定，尤其是在剛剛確認過她眼睛的異狀和靈覺的靈敏之後就更是如此了，當下微微偏頭，望向仍輕輕牽著自己袖角的艾琳雅娜，準備開口問詢：
    “你——”
    一句話才剛剛開了個頭，甚至都沒來得及將當前的情狀形容清晰，便聽見連串的“借過”和“抱歉”的致歉聲由遠及近，祭暫止聲息往聲音傳來的地方望去，而仍然牽著她袖角的艾琳也是同樣的反應。
    人群隨著這連串的聲音稍稍挪動，沒過一會兒，一個身形瘦小的男孩便從人群的縫隙裏鑽了出來，手裏還攥著一顆能窺見水液光澤的黑色銘石，顯然是已被叫到過名字，並進到了黑院去。
    祭猜那應該就是先前被讀到了名字的另一名今年入學的瑞格特家族成員了，因她一直以來都住星邸，對方又是異性，所以祭對他的了解就是幾乎沒有了解，隻是知道見習生裏有這麼個人而已，畢竟就算是去年秋季三階評定前後蒲淩夫人來簡單教授心法的那段時間裏，也因著她的繼承人身份有意避免她和任何其他的世家成員距離過近，現下第一次仔細打量，不難覺察到兩人的相貌有那麼四五分的相近，隻是男孩的發色更偏黑些而已，或許是有血緣關係？
    她猶在猜測，便聽得身邊的艾琳雅娜聲音輕細地叫了一句：
    “哥哥。”
    聲音不高，但足以引得那男孩立時看向這裏，見到她旁邊站著的人是祭的時候，神情似乎凝滯了瞬息，祭也同樣微微訝異了一瞬，無論從身高身形還是舉止方麵看來，她都覺得艾琳雅娜當是更加年長的那名。
    那男孩——剛才沒聽錯她也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叫格拉希歐，雖然神情凝滯，但也確實是隻有那麼瞬息，立時便調整好了表情快步走近，祭見狀也動動手腕，把依然牽著她袖角的艾琳雅娜往前稍微送了送，艾琳雅娜領會到她的意圖鬆開了手，另一隻手也試探著向前探去，隨即便被趕來當前的格拉希歐一把拉住拽到了他的身邊，並用自己的半邊身體將她藏起。
    “我代艾琳感謝楠焱小姐的幫助，”格拉希歐以手按胸行禮致謝，重新直起身體後看了眼不遠處的導師與仍在等候的監督生們，轉回來朝著祭露出一個禮貌客氣得有點刻意的笑意說：
    “艾琳得去登記了——那我們就不打擾您了。”
    祭點了下頭，格拉希歐便立即牽著身後的艾琳直向黑院的大門快步走去了，芙洛爾對此似乎並不意外，跟格拉希歐在門邊換了手——換由她送艾琳雅娜去見裏麵的黑院負責人莫拉埃利小姐了，格拉希歐則站在門外等，看起來他登記完之後就一直在那裏等著艾琳雅娜，隻是遲了幾個名字被叫到的艾琳雅娜大概是因為站的太久想找個地方坐一下導致返回廊下用了太長時間，引得他鑽進人群專程去找了。
    祭站在原地注視著那扇目前暫時隻有格拉希歐駐守的黑院大門，長久地沒有挪動眼眸，而三階的水準外帶靈覺的強盛，也足夠將周遭人的談論聲源源不絕地送到她的耳邊了：
    
    “……她的眼睛？那是怎麼了？”
    “聽羅爾拉說法爾絲小姐去問過，說是決定要來學院之前還在家族的領地的時候出了事故，恐怕以後在強光之下都跟全盲沒什麼差了……”
    “啊？她既然姓瑞格特，那肯定是雷魔法師吧？一個雷魔法師不能見強光？那還怎麼用魔法啊？”
    “聽說是她的感知能彌補一部分……在室內還有弱光環境下影響會減輕不少，但像現在這樣在白天的室外，又或者沒有防備的情況下迎麵被魔光迎麵晃到，也確實沒有什麼辦法。”
    “……瑞格特家族內部沒有想過要治一治嗎？他們不是世家嗎？”
    “估計是沒什麼辦法吧，畢竟雷魔法師跟治愈術的適配度可以說是災難級別的差……外麵請的醫者如果有用，估計也不會現在還是這樣吧？”
    “那難道她就是為了這個才來學院的？畢竟執掌學院的是愈之世家……”
    “你傻嗎？誰不知道現在的院長是黑院出身的……想跟醫者挨上邊，估計得到下輩子吧。”
    ……
    
    對接下來的話題走向生出某種預感的祭閉了閉眼，略微把感知約束了一下，淡化耳邊一氣湧入的種種繁雜，隨即轉身往最近的一張長椅走過去了，長椅上其中一個原本坐著的新生看起來正預備著起身，想來是意識到距離叫到她應該沒有太長時間了。
    仍然立在廊下的傑納關好身後那扇大門後將視線重投庭中，發覺隻是瞬息的時間裏，楠焱祭已經沒有繼續站在那了，當下也不知道是鬆了口氣還是歎了口氣，這樣短暫的接觸和應對其實並不足夠真的說明什麼……但如果祭就那麼一劍揮過去了，他也不會太過驚訝，畢竟他清楚她做得到，隻要她真的有這個想法。
    雖然目前看來她沒有……至少是在這種大庭廣眾下沒有。
    不過……艾琳嗎？這個名字令他不由又沉默了一下，但其實這個名字一樣也什麼都說明不了，說不準是故意起的，甚至也說不準，是故意當麵叫出來給楠焱祭，也給在場的、以及以後有可能接觸到的世家出身的學生們聽的。
    他到底不是覺醒者，更不是繼承人，也就並沒有比詢問楠焱祭本人更好的辨別的方法。
    不過……前有三年級、現在應該是四年級的圖林的傷疤，現在又有艾琳雅娜的眼睛……足見羅瑞尼斯麵臨的態勢的的確確是在惡化……不論是為了篩選足夠優秀的新生代在培養過程中操之過急下了重手，還是因成年族人的實力不足又或者忙於內鬥導致的環境惡化都能昭示出這一點……一個明確的、正在緩慢地滑向末路的世家，也難怪新年夜宴時候雖然派了族中一階的女性前往參與，後續卻看不出半點在此事上努力的樣子啊。
    這麼說來距離新年夜宴已經過去這麼幾個月了，普林賽斯那邊也是時候該給出一個準確的說法了……跟著芙洛爾從黑院大門裏走出的艾琳雅娜被格拉希歐牽著手路過其他三院的大門也路過他的時候，傑納一麵看著他們一麵漫不經心地這樣想著，或說即便沒有官方說法，私下裏的風信也該顯現出一個具體的偏向了吧？
    他的目光一直跟隨著那兩個瑞格特，直至看著他們一麵小聲說著什麼一麵路過了不遠處正翻著自己裝訂的訂單冊子的阿多爾斯，順利融進了庭院另一側等待分派結束後被帶往星庭的新生隊伍之中後才將視線收了回來，覺得等忙完了今天的分派得抽個時間找阿德琳娜稍微問問，畢竟在法爾絲應對失當瑞格特顧之不上的現下，他還是認為格朗德的可能性相較而言最大。
    “楠焱祭。”
    庭中導師用略微有些古怪的腔調叫出的下一個名字引得傑納一下驚異，趕忙重新把身後的大門打開的同時不由腹誹，這順序原先是這麼排的嗎？別是因為剛剛看見送艾琳雅娜近前的她，自覺不好讓她等太久結果故意提前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和他抱有相同的想法，還沒等他完全將視線轉回庭中，便已能聽見耳邊炸開的庭中的嘈雜。
    ……也不至於吧？傑納抽抽嘴角，目光在庭中稍作遊走，很快就找到了已經重新回到了庭院前方的楠焱祭，就見這位私下裏已經表示過自己會進黑院，甚至為此在去年以十歲的年紀進行了三階評定的繼承人並未徑直走向那扇必定為她開啟的黑院大門，反而正用一臉欲言又止的神情望著廊下，傑納甚至感覺她的麵頰似乎隱隱抽了一下。
    庭中喧聲仍舊不見息止，且遠比早前的可芙小姐還有剛剛被牽出來的瑞格特小姐的動靜都大，大到手握羊皮紙卷的導師轉頭回望一眼隨即麵露驚色，大到傑納後知後覺地側頭望向其他的監督生們。
    顯然傑納並不是唯一一個這麼做了的監督生，他轉過頭的第一時間就對上了旁邊紅院主位的眼睛，也隔過他的肩頭，看到了更左側那位自己曾經在白院的主位滿臉不加掩飾的驚詫。
    
    ——青赤白黑四院的大門此刻正麵向她全然大敞，意欲接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