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院和紅院嗎？傑納隔過那位再次落空的紅院監督生，目送凱瑟琳直直步入廊下走向白院，覺得這個結果隻要對世家及相應冠名稍有了解，又或者跟凱瑟琳本人見過麵或是交流過一段時間，應該都不難想見……哪怕“愈之世家”這個冠名在實質上是替依達法拉的城庭出麵擔下，哪怕真要細究起來，十二世家裏恐怕也隻有達伊洛跟楠焱兩族最符紅院。
    三年前一個同樣的早春，他也曾作為新生的一員站在他如今正麵對著的這座庭院，那個時候也同樣是像現在這樣，紅院與白院的大門雙雙敞開在了他的麵前，而他也與現在的凱瑟琳做出了同樣的選擇，並無遲疑地走入了白院。
    三年後的又一個春天，他再次站到了這間庭院間，卻不是作為白院的監督生提著牧杖為走上前來的凱瑟琳打開那道門，而是提著那盞杖燈駐守著緊閉門扉的、當年也同樣不曾向他敞開大門的青院……想到這裏，他莫名地慨歎了極短的一個瞬間。
    門內的倫澤已經做了幾年的白院負責人，想必業務已然熟練，致使傑納感覺凱瑟琳走出那扇門的速度相較剛剛的凱羅萊雅還要快上小半天，離開房間的凱瑟琳手上拿著本乳白封皮的小冊子以及一枚被雕琢成了玫瑰花型的銘石胸針，其間的白色仍舊介乎於霧氣與水液之間，他剛剛從那枚銘石上收回視線，便見正路過青院門前的凱瑟琳微微側頭過來向他眨了眨眼，他輕微地笑了一下，又在她順著走廊去往庭院另一邊的隊列時候迅速收斂如前。
    凱瑟琳自然不需要去住星庭，她走到那裏隻是為了在等還未輪到分派的祭的同時不妨礙其他新生，傑納側眼看去時便見原本人數稀疏的隊列此時已經分成了界限明顯的幾堆——人數最多的白院學生是一堆，最看重身份的紅院是一堆，隔著一截、隻站了兩個人看起來互相並不熟識的想必是黑院，青院截至目前更是還隻有凱羅萊雅一個孤零零地貼在牆邊。
    “……克洛麗施奈·法爾絲。”
    隔過又一個確鑿無疑的白院新生後，再被叫出名字的又是一個世家成員，這回為她開門的沒有白院，隻有另一端芙洛爾駐守的黑院和傑納旁邊的紅院。
    所幸紅院的主位這次不必落空，因為被叫到名字上前的克洛麗並無任何遲疑地走向了紅院，並且如果傑納所料不差，她後續應該也不會當聯係生去修其它學院的課程，畢竟都放棄族學轉投學院了，總也要當一當監督生才好成全家族的臉麵。
    不難察覺現任的紅院主位確有此意——象征著權力與財富的金色短權杖幾乎要在他指尖轉動一圈，上麵鑲滿的各類紅色寶石，令傑納微妙地想起那個曾經見過甚至還拎在手裏過的花哨的金獅劍匣，裏麵承裝著樸素到出人意料的喬勒安之劍，卻在同時又潑濺著無人能夠想見的、王朝時期的第四王族炎之王賽西達的血。
    ……也確實是這樣的呢，無論何時談及權力和財富，都很難從頭到尾不沾血。
    或許也正是因為這樣，達伊洛家族的成員也好依達法拉家族的成員也好，就讀學院時最常見的情況是進白院，偶爾也會有像是如今的院長閣下那樣進黑院，再偶爾甚至有過那麼零星幾位天賦異稟的進過青院，卻從未聽說過有誰就讀紅院。
    見對應著紅院的那扇門重新打開，傑納便也及時收回視線，那頭暗紅色的卷發緩緩飄過他的眼前，途中有一瞬，真的隻是極其細微的一瞬裏，傑納感受到了某種注意力的似是而非的移偏。
    這不由讓他向那頭紅發重投視線，但是克洛麗已經離開四扇大門走去了庭院另一側的隊列，紅色的薔薇花葉隨著她的行走在裙擺處綻放又消歇，走近隊伍之後也未顧及太多學院之間的派別，而是主動跟等在那裏的凱瑟琳低聲地聊起了天。
    也不知道她們聊到了誰，很統一地往庭中的某個位置轉去視線，凱瑟琳不知道因此想到了什麼，稍稍側身湊近了克洛麗的耳邊。
    傑納收回視線，庭中負責分派的導師誦念的新的名字也已響徹庭院。
    ……
    又經過了六七位白院新生，三位黑院新生以及一位紅院新生之後，終於又有一個傑納曾在名單上預先看見過的名字傳抵耳邊。
    “季拉·可芙。”
    ……這位也是久聞不如親見啊，傑納在側身開門的時候不由想到，那身隆重的全套喪服打扮本就顯眼，但更讓她出名的還是冬季學期結束前，在那場亡靈魔法的實踐課上惹出的亂子，畢竟驚動了當時負責授課的杜德絲家族成員親自動手平息場麵，更不要說後麵她還被卷進了直至今天依然會被學生們私下談起的劫持事件。
    如果隻有這些倒也就算了……畢竟這些經曆同樣等在庭中的楠焱祭一樣不缺，問題在於祭是在去年才剛剛離開極東現身於眾人視野，除開茗萱戰時的一些傳聞以及達坦納先知的親援，更多的過往事跡即便是對絕大部分的世家成員而言也全被阻隔在了【極東之壁】後麵；而可芙小姐則不然，梵布拉德爾家族跟可芙家族，或說是奧爾特米亞的王族古爾特家族的糾纏事跡，早在可芙小姐被送來學院之前便已經沸沸揚揚了多年，而在她來到學院之後，紅院那些人更是很難不把相應的舊事當做談資跟周遭人大肆宣揚一遍……畢竟相較世家，隻是議論一個西境的貴族家族，甚至還是脫離了這個家族的成員的後裔，遠不足以引人慎言……
    某種程度上有過相似經曆的傑納無聲歎了口氣，開完門後轉身正要抬眼，忽聽前方的庭院裏原本的靜寂被驟起的嘈雜打破了那麼一瞬間。
    傑納稍感疑惑地抬眼，正看見被念到了名字的季拉緩緩走過那名背對監督生們的導師的身邊，確如傳言一樣是隆重的喪服打扮，大約是早春裏高空寒意明顯，還額外戴了黑色的天鵝絨手套跟一件綴了蕾絲的短皮毛黑鬥篷披在外麵，茶褐色的長直發順滑地在身後披散著，帽飾上垂下的黑紗影綽遮住了小半張臉，卻遮不住她白皙的膚色和明晰的眉眼。
    傑納多少理解了她會這麼出名的另一個理由，但她的相貌和平日打扮他們這樣的在讀生可能隻是有所耳聞而已，但對跟她一起聽過那位杜德絲講課的見習生——現在是新生們而言，理當沒有那麼稀奇罕見。
    走進天光不及的廊下的季拉仿佛沒有聽見背後驟起的嘈雜般，也沒抬頭往前方的監督生與門扉處看去，她隻是微微地低著頭，不發一語地往那扇既定的大門走去。
    傑納目光緩緩挪移後又止息，也是到了這個時候才意識到了庭中剛剛嘈雜一瞬的原因——為她敞開了身後大門的並非隻有身為青院主位監督生的他自己，隔過身旁同樣剛剛開了門、此刻正向另一側看去的紅院主位跟因事不關己而沒反應過來具體發生了什麼事的白院主位，身為黑院主位監督生的芙洛爾·溫迪斯特，同樣打開了身後黑院的大門，目光平靜地迎她走進。
    ……三扇同開啊，沒想到今年真還碰上了這樣稀奇的情境，見她進到黑院負責人莫拉埃利小姐所在的那扇門，傑納在返身關門的同時無聲吐出口氣，隻覺得今日之後這位已被議論多日的可芙小姐身上恐怕又要新添一重議論了，正在收回目光時傑納無意看到距離芙洛爾不遠的庭院另一頭廊下，阿德琳娜正環抱雙臂往黑院的那扇門望去，結合動身返回西恩特前曾從德奧處聽得幾句關於梵布拉德爾家族的隻言片語，猜到這大概就是懸岩禁宮的介入方式，這大概就是唯有的方式來止住梵布拉德爾家族跟古爾特家族之間的爭議。
    庭中的議論自三位監督生同時開門後至今未息，甚至引得一開始試圖維持秩序的導師也轉頭往監督生們所在的廊下門邊回看過來，顯然更多聽聞過她一定舊事的學生們都會覺得她會在青院和紅院之間二擇其一，畢竟梵布拉德爾家族的天賦聞名西境，畢竟希捷緹絲侯爵爵位至今還留存在她們一族手裏，誰也沒想到她就這麼進到了仿佛隻是因為湊數而開啟的黑院的大門裏。
    雖然以她天賦，進不到青院後續也沒法做黑院和青院之間的聯係生難免可惜，但黑院於她而言倒也不至於像部分人想象的那麼不適宜……畢竟這位可芙小姐在去年初到學院時就已經通過了三階評定，畢竟在那場由杜德絲族人負責的額外課程上，她已經在她並未修習過的亡靈魔法上展現出了鮮明的破壞性。
    傑納暗暗點頭，看樣子可芙小姐是準備走梵布拉德爾小姐的老路了……就這麼在學院讀到畢業，監督生如能爭取也會爭取，之後進到深造院深造，再然後留在學院轉做導師教習……嗯，雖然莫拉埃利小姐大概率在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都不會像是前代的黑院和青院負責人那樣卸職離境……但對可芙小姐而言，真正重要的是能留在學院，留在世家體係所能照拂到的勢力裏，令古爾特家族令某新念頭蠢動的個人勢力心思消熄。
    ——畢竟隻有這樣她才守得住她的秘密，畢竟隻有這樣，她才能免遭覬覦窺探者的算計，存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