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離殤  第六百零四章:複歸來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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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約是當天的早飯不合胃口或者餐具用得還不夠熟練,莎芙瑞娜一氣把擺在案上盤中的點心掃掉了一盤半,才多少意滿地打了個嗝,轉過頭來拍著椅麵,向身邊的人表達先前那樣被一把搡進來的不滿。
    也不知道她那種不成聲調的講話方式最終傳達出去了多少,她的告狀對象隻是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從袖子裏摸了方帕子出來細細將她嘴邊的糖粒跟點心渣滓都揩掉,莎芙瑞娜倒也沒反抗,她還是狐狸模樣的時候,當時還在世的少女跟後來常常一道出遊各地的年輕人也常常這樣,隻是這樣的事發生在十歲小孩身上或還情有可原,等她再長大一點,無論誰都不好再對她這樣。
    莎芙瑞娜當前隻是還沒具體地學會語言和人類的發聲方式,隻是純聽和理解上還是沒有太大問題的,她雖然不滿意旁邊人忽視掉她先前告狀的絮叨,但也沒試圖反抗爭吵,隻是不甚情願地按對方的要求略微調整了下坐姿,換來對方收起帕子,往她嘴裏又塞了顆桌上碟子裏盛著的蜜棗。
    莎芙瑞娜小心地用著還不算很熟練的人類的牙口,皺著眉頭從尖銳的棗核上一點點剔淨黏附的果肉,剔著剔著就聽旁邊人又歎口氣說,讓她別怪罪剛才進屋時候捉她的那下太粗暴了,現在正是緊要的關口,先前又出了意外的狀況,作為除她之外年紀最小的那個,感覺緊張也是難以避免的,尤其她的力量較前段時間一下進步太多,這才導致她隻是平常地走進堂屋,在他的感知中就如同潛入,且還是抹掉了所有可被追溯的身份蹤跡的那種。
    莎芙瑞娜有點意外地偏頭想要去看那個人,但張嘴之時才意識到嘴裏依然含著顆棗核,隻得轉回頭來在案上的杯盞中翻找一氣,最終將那顆棗核吐到了先前被她吃光了點心眼下隻剩渣滓的盤子中,剛想要問商隊究竟出什麼事了,門外照進的天光再度轉暗,莎芙瑞娜往先前進來時候通過的門外看去的時候,就見又是一對中年男女,攙扶著一個虛弱的十五六歲女孩,那女孩較莎芙瑞娜在來路上看到的兩個雖然稍好一點尚有神智存留,卻也同樣燒到了麵色潮紅呼吸急促。
    因這三人一行行走艱難,她身邊的那個人便起身打算上前搭把手,同時隔開堂屋和旁邊次間的屏風後也傳來一點動靜,莎芙瑞娜回望過去就看到是從昨晚到現在就沒再見到的白發年輕人從後麵轉出,快步上前將行走艱難的女孩橫抱起來,女孩父母一類的親長剛想道謝便被打斷說不必,隨後又趕忙跟著年輕人轉到了屏風之後。
    莎芙瑞娜一時間也好奇地想要跟過去看一眼,卻被返回的長兄按在了椅子上不準她去搗亂,隻說短則五天長則十日就會得到結果,在此之前她來這裏可以,但也隻準她在外屋等待。
    莎芙瑞娜多少不滿,但之後的詢問不管是因為不會說話而難以傳達到位還是旁邊人無意解答導致都沒能再得到答案,她就這麼在這裏呆坐了整整一天,從白天到夜裏又見了六七個發著燒的孩子被送了來,無一例外都是女孩,具體年齡上最小的十一二歲,最大的則有十六七歲,從著裝看來她們的父母無一例外全是商隊成員,從某些零散的問答裏聽出,他們之中並非是所有人都常駐這座大宅。
    待到天色轉暗,門外的天光再也映照不進來時,莎芙瑞娜正百無聊賴地仗著野獸的夜視能力一點點撕著案上早被吃幹剝淨的橘子皮玩兒,忽然聽見一聲綢緞拂動般的輕響,一早就在桌案上的燈台便自行亮了起來,抬眼正看見年輕人從那麵八扇的屏風之後轉出回到堂屋,用蒸煮過的冒著熱氣的白布細致地擦過手後丟到案上,沒在隔過桌案另一側的首位落座,而是在與兩人同側的下手坐了下來。
    之後的時間裏兩個大人自顧交談,莎芙瑞娜一麵用新燃起的燈燭的火苗烤橘子皮一麵也在聽著,但當時顯然並沒能聽出所以然,傑納則從現在的莎芙瑞娜的簡略翻譯裏聽出年輕人說,自預兆出現以來,已有二十七個孩子被送來,說完還叫小廝取了先前登記的名冊來看,年長的那位將名冊從頭到尾翻過一遍之後沉默片刻說,無論是從數量還是波及範圍來看,這次投射的力量都已過半。
    隻是這樣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並不夠傑納搞明白是什麼存在往哪裏投射了什麼力量,但無論是當時兩人的神情語氣還是莎芙瑞娜挑了這段沒什麼內容的記憶來呈現,都讓傑納隱約覺得這句話是什麼關鍵所在,片刻的寂靜之後年輕人輕歎口氣問,果然是跟之前的那顆隕星相關?記得當時看到它在最為耀眼的一瞬之後,就向著東方的天空墜落消散。
    年長者隻是搖頭,稱那之後派出了不少人馬搜查,也要求下麵的州府一旦發現相關痕跡或者事物立即回報了,然而截止目前為止什麼消息也沒有得到,甚至不少人都勸說,依當時所見的情境來看,應該是在落地之前就在半空燒熔,犯不上為了找尋一點殘渣這樣大費周折,說著他疲乏地笑了一聲說,如果真能找到倒好了,即便花上再多財力物力也值得,至少那能證明那就是一顆單純的隕星,而不是什麼別的。
    這話聽得傑納一愣。
    什麼別的?
    年輕人也沉默片刻似是讚同,最終也隻能寬慰一句說,無論如何是向著東麵來的,這已是最好的一種情況了,若落到西庭難保不波及本就脆弱的臨時封印,落到南庭北庭更是等同於直接落進最難纏的幾個手中,落到中庭看似不錯,但那個地方本就是最初的獵場,成百上千年來都一直亂得像鍋煮沸的粥,商隊行商時候都不會試圖走進,哪怕是為了幹涉被某些麻煩存在平白占據把控的空餘的通路,也大都要靠售賣消息這樣的間接方式來影響,而非親身攪合其中。
    年長者看起來對這點倒不像是很同意,最終也隻是說,如果真是那種不太好的情狀,即便大概率沒有腿腳,也終歸是能走會蹦的,說完意有所指地朝著西邊點了點頭,像是那種沒有任何預兆蹤跡就摸進來的情況,想來也不是第一次發生。
    年輕人再度沉默。
    門外忽然響起一陣喧聲,三人抬眼看去時,就見是“獵犬”拎著兩個的男孩的耳朵把他們提進屋裏來了,小的有十二三,大的則有十四五,進門之後照舊往前毫不容情地一推,大點的那個隻是踉蹌,小些的那個沒站穩直接趴地上了,而“獵犬”全然沒有幫扶的意思,隻冷聲說這兩個小鬼從後園翻牆進來想要往屋裏摸,另外身上還帶著幾張遮蔽行蹤氣息的符,用魔物的血寫成,應是在外麵現買的。
    堂屋裏一時間寂靜無聲,莎芙瑞娜停止烤橘子皮,有點好奇地打量他們兩個,年輕人沉默地看著他們,既無表情也無響聲,最終是年長者輕笑一聲將杯盞擱在桌案上,發出分明的響聲,隨後偏頭問及年輕人,說傳承期間大宅正院嚴禁閑雜人等進出,當是幾百年前就寫死了的規矩吧?
    年輕人點頭應了聲是,依然沒有表情,也沒再發出其他響聲,而“獵犬”則是掀起唇角多少譏諷地笑了聲問才幾百年?看不起誰呢。
    年長者漫不經心地笑了笑說,那便更好辦了。
    隨後他拍拍莎芙瑞娜的後背,朝著年輕人的方向指了指,被指到的年輕人會意起身,朝莎芙瑞娜伸手,莎芙瑞娜有些莫名,但還是滑下椅子走過去牽了。年輕人最後向著屋裏其他幾個略點下頭,隨後牽著莎芙瑞娜沿她上午時的來路,一路回去她所住的院落,回去路上,還與一隊打著燈籠扛著條凳手執長棍的商隊成員擦身而過。
    莎芙瑞娜不明白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整座宅院或說整支商隊的氣氛與往常不同她還是能直觀感受到的,不由多少有些不安地攥緊了年輕人的手,在心裏詢問是不是出了什麼不好的事了。
    牽著她的年輕人模糊地笑了一聲,聲音與夜風拂過樹葉的聲音幾乎雜糅到了一起,笑完之後才輕聲說,有些事看起來是壞事,實際上卻是無可挑剔的好事,但同樣有些看起來好的事,卻往往已經壞到無可轉圜了。
    莎芙瑞娜歪著頭看過去,顯而易見沒有聽懂,而旁觀的傑納一下想起幾十年前商隊返回東域的路上,隻有年輕人同少女守夜的某個夜晚,曾經談論過什麼。
    
    此後的第二日莎芙瑞娜照舊摸來正院,並且發覺等在院內的人較前日少了不少也安靜了許多,這一天前前後後又有六個十幾歲上下的發著燒的女孩被送來,隨之一如既往地被安排在隔過屏風的次間,第三日則有三個。
    第四日全天無事發生。
    第五日莎芙瑞娜被拘煩了,想要摸去城外打獵,但還沒走到門口就被黑著臉的“獵犬”抓到,扔進了宅院一側有鬆竹假山的一座小花園中,抗議無效的莎芙瑞娜悶悶不樂地在園子裏獨自抓了大半天不知誰家跑出來的兔子,第六日又乖乖回去正院吃點心了,年長者見她實在無聊便把她抱到膝上,教她更偏向人類這一側的魔力使用,不過顯而易見一天之內教不出什麼成果,而正院內也全天無事發生,和前兩日一樣,沒再有發著燒的女孩被送來了。
    第七日依舊是在正院,依舊約等於學無所成,然而就在莎芙瑞娜以為今日也無事發生的時候,黃昏時分,屏風另一邊,有三個女孩雖然麵色蒼白腳步虛浮,但好歹神智清醒體溫正常地自行走了出來,連帶著年輕人配好的藥包一起,交還到了她們父母親長的手中。
    第八日,離開十五個。
    第九日,莎芙瑞娜勉強學會了控製現成的砂石、水火和風,而這一日前前後後離開正院的女孩,有十一個。
    第十日,莎芙瑞娜嚐試自行製造前一天學會的砂石、水、火還有風,有成功的也有失敗的,暫還做不到百分百成功,而這一日離開正院的女孩們,隻有六個。
    第十一日一早,莎芙瑞娜照舊打著哈欠摸來正院,隨後有點意外地發現還等在院子裏的隻剩下一對夫婦了,莎芙瑞娜無法從他們的臉上看到具體的悲喜,但感受得到一種沉重的沉默。
    
    這天年長者不再教她魔法,年輕人也不再鼓搗那些酸苦的湯藥,就連“獵犬”也不再在外麵遊走巡邏,一行人都坐在堂屋之中,上首左側的位置依然空著,所有人都像在期待著,又在畏懼著什麼。
    基本沒人理睬莎芙瑞娜,這一天隻有宅院中的幾名侍女在屏風前後進出,她們每一次的外出和走入都會引起屋內目光的無聲彙集,盡管沒誰因此追問又或者催促什麼。
    比前幾日加起來都要無聊的莎芙瑞娜把手指翻來覆去地掰扯了好幾遍,結合早上來時外麵等候的人隻剩兩個,她終於確定屏風另一側的屋內,因為發燒被送來就醫的那些女孩們,現下應該隻剩一個。
    然而直至夜幕降臨,屏風另側的最後的女孩也依然沒有好轉露麵,來往的侍女間也沒有什麼消息傳出,時近午夜,一行人照舊像白天那般在原位坐著,而莎芙瑞娜因為犯困開始不住點頭,但沒誰像前幾天那樣提出送她回去,年長者沒有,年輕人也沒有,“獵犬”……更不可能了。
    莎芙瑞娜也不知道自己最後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隻記得似乎做了一個常常會做的夢,卻又想不起什麼具體的內容,隻記得夢裏有無星無月的夜幕,有仿佛風過般窸窸窣窣的響聲,有冷白的輝光零落彙聚,先是水窪,後成小溪,再成入海江河。
    一陣刺耳的、桌椅拖拽器物翻倒的響聲,驚慌雜亂的腳步聲也混在其中,莎芙瑞娜迷蒙醒來,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便被年長者一把抱起大步離開已經停留數日早就厭煩的堂屋,她皺著眉頭用手揉了揉尚還模糊的眼睛,卻在視野重歸清晰的第一眼便注意到無數冷白的泛光流隙正以極快的速度鋪滿整個地麵,而其源頭正是這十幾天來,她一次也未被獲準進入的、為屏風所阻的那間房屋。
    不是……做夢。
    莎芙瑞娜趴在年長者的背上,愣愣地望著那些正在遠去的泛光的流隙,先前的侍女們、坐在堂屋內等候了十好幾日的他們都已經撤了出來,莎芙瑞娜隻覺得那蔓延滿地的白光深處,似有什麼在抽生萌動。
    在她產生這個念頭的同時,便看到有什麼細細長長的東西從中生出,一路生發向上到微微有些傾斜彎曲,隨後分生成數枚花苞,將纖細的、同樣熒白泛光的絲狀花瓣從中向四麵八方釋出。
    這一枝是序曲,接二連三的花芽花葶緊隨其後從泛光的“河流”裏生出,隨後越積越多,開成了一片盛於室內的蒼白花海,像是從她夢裏裁取了一部分,粗糙地縫在了現實中。
    她仍然被人抱著,撤到庭院中的所有人都望著那座房門大敞的被蒼白花朵填滿的屋子,卻沒有任何疑問聲。
    天色漸漸亮了,混雜的鳥鳴聲遠遠響起,但正院中依然是一片寂靜無聲。
    不知又過了多久,天邊的昏晦先是轉成幽微的藍,又轉化成一種不甚真實的藍橙粉色,而不知已經靜默了多久的庭院,或說是那座已被泛光的蒼白花朵占據的堂屋中,也響起了輕微的簌簌聲。
    有什麼東西正在泛光的花海上緩慢地拖曳而過,它的色彩和輪廓被花朵上蒙著的蒼白微光所掩蓋,隻能看見花海中的其中一叢白花忽然消失不見,片刻後,又不帶半點預兆地浮現而出。
    那道身影越發近了,近到裙擺在外界落入的天光中顯現出模糊的輪廓,近到長到籠住全身的麵紗上的花紋緩緩浮出,近到莎芙瑞娜忘記了呼吸的方法,甚至連眨眼的方法也一並忘了。
    退到庭院中的凶獸、侍女還有那對一直等到了最後的夫妻在此刻全部向著同一個方向躬身俯首,稍微有幾枝蒼白的花枝隨著來人的步伐蔓生出了門外,但更多的花朵都和一同降下的不可解的力量一樣,被那道身影盡數關在了身後無盡的夜色中。
    莎芙瑞娜依舊愣愣地望著那道身影,望著麵紗下的那個人的目光緩慢地轉過簷角殘月天邊曦色,最後落向庭院當中。
    ——在難稱輕薄的、足以將人五官輪廓盡數模糊的麵紗的遮擋下,依然清晰可辨的,隻有一雙她永遠都不會忘記的、暗色的眼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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