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離殤 第六百零二章:力與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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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莎芙瑞娜在房間裏悶了三天學會怎麼靠人類的雙腿雙腳行走、奔跑以及跳躍,學習的結果雖然不能說是姿態優美周全,至少也得做到走起路來不會左腳絆右腳,然後用凶獸的腦袋去砸那些相較之下脆弱得可憐的青石地麵。
而按年輕人的說法,這並不是她唯一需要學的,之後的舉止、語言、文字,甚至於對力量有條理的應用,對曆史和傳承還有現狀,即便不能做到大哥那樣一心鑽研,總也得都懂上一點,好在她不缺時間,大可慢慢學。
旁觀的傑納隻覺得她在聽到之後還能那麼安分坐在妝鏡前由著年輕人在睡前給她打理頭發的唯一原因隻可能是,她對這些都還根本沒有概念。
莎芙瑞娜一麵玩著鏡前精致小盒子裏堆積的那些她看不出用途的亮閃閃小物件,一麵聽得一知半解,聽到最後揚起臉來,在心裏問年輕人為什麼會說她不缺時間?他們不是都教過她萬物終朽,死亡就是萬事萬物的終焉。
年輕人聞言笑了笑,把莎芙瑞娜抱回她的床邊,說她說的沒錯,死亡永遠是萬事萬物的終焉,但對掌握著力量、聯通著“根源”的他們而言,這一終焉相較其他生靈尤其遙遠,因為他們能通過這種牽係讓自身成為規則的一部分,如果隻是聯通到單一根源,或許百多年後就會遇見無力解決的事由隕滅,而如果是複數的根源,兩者互相配合的情況下相應的時間基本就能延長到千年,但如果是三重根源,基本就可以將自身與終焉的距離維持在恒定不變。
莎芙瑞娜顯然沒聽懂“根源”是在指什麼,而年輕人看起來也不打算在她連基礎了解都沒有的情況下進行詳解,但旁聽的傑納卻在轉瞬之間握住了一點靈光,雖然並不能完全確定,卻格外難以忽略。
他想起的是莎芙瑞娜而今的能力——有作為【骸骨之廊】中排名前三的凶獸而獨有的【命運】,此外還有新年夜宴期間德奧為了詐西別爾宮伯爵代理好讓她交出情報、曾著意提過她可以偽裝成伯爵代理形貌而擁有的【無相】,以及他拿不太準,但確定任何知情者也沒辦法忽略的、昭示著她完美容器身份、也同時排除掉了其它任何屬性偏重的【無質】。
莎芙瑞娜是活過萬年仍未見衰朽跡象的排名第一的凶獸,如按白發年輕人的說法,她必然聯通著三重根源,而傑納根據她如今表現出來的種種,也恰好能把她的能力概括為這三個特點。
或許是巧合,或許是正解。
幾乎是在同時,他也想起其他凶獸中他因著意研究過而最了解的蘇森格爾赫德和索洛阿斯特——因為這兩者都被鑄入了【罪心】,其中作為幽龍的蘇森格爾赫德所有的力量可被概括為【衰亡】、【掠奪】和【思維】,而被稱之為萬川之主的索洛阿斯特同樣可被概括為【大地】、【禁錮】與【空間】。
這讓他不由對自己的想法又確認了幾分,雖然傑納暫時也還沒明白言明此事的年輕人——大概也聯通著三重根源——為什麼要將其稱作“根源”。
又或許特點本身並不是“根源”?而是足夠強勢足夠明確的特點才能夠聯通到“根源”?
傑納一時難以得到詳解。
被抱回床上蓋好被子的莎芙瑞娜聞言偏著腦袋思考了片刻,等年輕人轉身準備去熄滅屋內燈燭的時候,被莎芙瑞娜拉住了衣角,進而攥住了腕間。
她問,既然可以聯通的根源有多和少的區別,是否意味著同樣能夠以掠奪或轉贈的方式進行增減?如果再三重根源的基礎上再度增加,又會產生怎樣的轉變?
她的這個問題,令當時被她抓住了的年輕人跟現在旁觀著這段記憶的傑納都有短暫的怔愣無言。
但年輕人在短時的怔愣後隻是笑了笑,而後回身,輕輕將莎芙瑞娜的手合在掌間。
此前幾十年不定期的旅行,收回又給出的那些事物,本質上就是在追蹤回收那些行將遺失的、沒誰再能聯通到的根源,為的就是確保沒有任何一條通路因遺失而閑置,為了它們不會被長久積存在不了解它們也無法使用它們的存在的手邊。
年輕人溫聲出言。
這樣的解釋令傑納緩慢地眨了眨眼,看樣子,他的後一種猜測大約離真相更近一點,也就是力量本身,或者更具體來說可能是寄宿著力量的凶獸的凝集自身並不意味著“根源”,而是能夠聯通到“根源”的“通路”,也就是說年輕人早前幾十年,以及在莎芙瑞娜並不知曉的更早的時間裏,一直旅行的目的就是確保所有來自於凶獸的凝集、也是凶獸的身份不被閑置不留空缺,一旦出現類似征兆,就在第一時間趕到對應地點進行回收,至於回收之後,或是轉贈給有望成為新任凶獸的魔物或者異血,或是像先前在北境那樣,被某些凶獸和異血通過一定的代價——應該也是同樣的凝集——來換取,畢竟年輕人大概率也聯通著三重根源,應該能夠去往很多其他凶獸無法知覺無法抵達的地點……也不知道這樣的一位凶獸有沒有活到今天,假如依舊還活在這個世上,想必會有大量的獸王甚至是凶獸的凝集在其手邊,畢竟依照記憶來看對方確實在漫長的旅途中締結了眾多的因緣,而自身的“促成”特性,大約也確實促成了這一點。
這或許是他們所屬的這支底細不明如今也斷絕了延續的商隊的目的或是謀生手段之一,又或者,這就是年輕人自身基於特性而產生的性質之一,至於其他凶獸對於有凶獸和人類摻在一起並暗中影響相關事宜的態度嘛……參照先前的記憶足以明確,既有像是綠瞳的幽龍一脈那樣給予協助和善意的,也有在南境遭襲時那種見麵就打半點情都不領半點方便不行的,但也有像是在遭逢瘟疫的雪原上,那位看起來跟魘鴉跟後世的萊歐諾存在一定關聯的女性那樣視作一種規則定例平心以應,並在必要的時候通過交易換取自身需要的東西。
不過這麼說來……“特性”又是在指什麼?單從目前看到的記憶來說,並不像是【無質】、【無相】那樣與凶獸有能夠直接體現在力量層麵的關聯。
傑納暗自希望等自己看過莎芙瑞娜展示過的所有記憶之後還能記得這些疑點,說實話看到現在他已經開始覺得腦袋有點不夠用了,相應的信息過於繁多龐雜,而他預先知道的太少,也沒辦法一聽就分出輕重緩急做出歸納總結,隻恨這是在記憶裏,沒有紙筆一類的能夠記錄的東西在手邊。
而記憶中的莎芙瑞娜依然不依不饒地拽著轉身要走的年輕人的手腕,一麵用力拍了拍床麵,抗議還沒得到後麵那個問題的解釋——如果有凶獸在已有的三重根源的基礎上繼續掠奪,又會產生怎樣的轉變?
年輕人的臉上依然帶著笑,但那種笑容在傑納看來蒙著一層陰影,不濃重也不明確,卻恒常存在,難以脫解。
最終年輕人說,自從根源能聯通到世間的那天至今,還沒有任何存在聯通到三重以上的根源,所以這種情況隻是有可能存在,至今沒誰實現。
不知道莎芙瑞娜理解了多少,她想了想後點了點頭,一張孩子臉上的神情像是有點失望,又像有些無趣的意味在其間。
年輕人輕輕從莎芙瑞娜手中抽手回來,俯過身又把她蓋著的被子往上拉了一點並掖了掖,而後才補充說。
雖然至今沒誰實現,但是她相信,與三重以上的根源相互聯結,會使“力”,成為“權”。
莎芙瑞娜睜大了眼睛看著年輕人,而旁觀的傑納的思緒也停擺了一瞬間。
雖然兩者所為的想必不是相同的方麵。
於莎芙瑞娜而言,她和年輕人,或者另兩個人之間,隻提一個“她”而不做任何額外解釋的情況下,所指的就是那名少女——曾經分給她也分給他們力量,並在漫長旅途結束後身亡於幾十年前的某個春季來臨之前。
幾十年來,始終不變。
但對於傑納而言,以他存世至今十幾年來——雖然重點是最近幾年——的既往經驗,在提及力量,或說是魔力和使用魔力的層麵的時候所談及的“權”,所意味著的事物,隻有一件。
權柄。
而今為德蘭所有,等同於德蘭以及被他們催生製造出的十二位王族的王位的“權柄”。
不……不隻是十二位,至尊的沿襲……被西庭伯爵失約所擊碎的第十三位王族的王座,也在其裏。
而按照德奧先前的說法,德蘭對於己身為什麼會擁有這些,從最初的初始之王拉芙拉希婭·德蘭到末代的拉拉爾·德蘭甚至於而今誕生於人類之中的洛歐斐·達伊洛……無人明晰。
這……
理智還在告訴傑納德蘭所有的權柄與凶獸理論上可以擁有的權柄未必等同,而德蘭的王和王族們身隕後也不會留下魔物凶獸會有的那樣的凝集,即便兩者最終指向的權柄確實同一,也大概率不是通過相同的途徑相同的來源獲取……可是感性,又或者直覺卻也同時在拚命地告訴他,德蘭和凶獸之間的不合至少是往日的不合,絕不僅僅隻是因為他們中的一部分對拉芙拉希婭的欺瞞反抗,以及拉芙拉希婭對他們實行的封印。
不然【罪心】之中的凶獸們何必明知會死依然選擇為此搭上性命?不然德蘭對他們的封印對他們連帶著他們繁衍出的異血的監視,又何必延續至今?
明明雙方的實力,從過去到現在的任何一個時間點都不在同一量級。
對“權柄”的爭奪,很可能就是一切的起因。
記憶內外的兩人約是各有各的震驚,以至於年輕人熄去燈燭離開房間前,意味深長地告訴莎芙瑞娜明天她就可以離開房間在宅院範圍內活動一事,沒誰聽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