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離殤 第五百九十九章: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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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月的跋涉後,商隊尚算順遂地回到了東域。
那夜篝火旁的對談又或者是單方麵的敦促並沒有結果,傑納隻能從一些隻言片語裏懷疑那名身份至今未知的少女的身份可能還是更偏向凶獸一側,不僅是往複提到數次的分割力量的說法,也因為當時年輕人的說法似乎意味著少女——或者隻是某種外形看起來像人類少女的存在已經活過了漫長的時光,即便往年輕人有所誇大的角度去推測,也應該比普通的人類漫長。
傑納原本一心等著聽聽看之後的話題還有沒有其他的信息,哪知那之後兩人都再未出過聲響,直至在冷風裏叼著魔物吹了半晌的莎芙瑞娜打了個噴嚏,少女才起身過來將她抱回膝上,莎芙瑞娜興高采烈地炫耀完她的狩獵成果之後就直接在她的膝頭睡去,再睜眼時已經又回到了顛簸的馬車裏,放在小桌的籃子上。她睡著之後他們有沒有再談到這些又或者做出某些重要的決策,至少當時的莎芙瑞娜是沒有聽到半點。
此後記憶流動的速度明顯加快,或是說暫時沒什麼重要到值得停下來詳細呈現言行的情況,一路東行最終的結果就是回到了如今被稱作東域的那片地方,沾滿塵埃滿載沿途收購來的貨物的商隊遙遙地指向地平線上升起的宏偉城牆,莎芙瑞娜隔著敞開透氣的車窗看到在外麵騎馬跟隨的年輕人朝著高處揮手才後知後覺地探出腦袋看向上方,城門最上方題寫著於她和他而言不可解的文字的主城樓上,有一個人正在站在那裏看著商隊緩緩入城,因為相隔太遠無法看清麵目,但依稀還是看得見他的黑發和黑袍在高處的風中飄搖,就像一朵即將落雨的烏雲一樣。
之後的時間裏商隊又回到了那座距離城牆不遠的大宅內,莎芙瑞娜最開始的時候也正是在這裏分得了力量,但相較出發之前,回來之後宅院內的氣氛不知為何沉凝了許多,哪怕莎芙瑞娜依舊隨著少女住在這座宅院的最深處,也能隱隱地覺出某種不安的氛圍正在滋長。
是在西境期間見到的“潮水”的緣故麼?但應該隻有有限的幾人見到了最終的景象,還是說隻是沿途一再遭受的襲擊、那些被奪走了某些部分的人類和魔物造成的影響?傑納沒看出來,莎芙瑞娜也無心探查,她依然住在少女的院子裏,整日就是吃吃睡睡玩玩,離開了數年的年輕人跟臨近東域才恢複到能離開馬車走動的少年常常來訪,而最早見過的比他們都要年長的那個男人,也就是商隊入城那天在城樓上遠望的那個男人偶爾也來,但莎芙瑞娜似乎總和他碰不太上,即便偶有碰見,周遭通常也有其他的人和物比那個人更能吸引莎芙瑞娜的注意力,致使傑納依然沒有看到過那個人的全臉,隻能從視野邊角裏飄過的袍裾的材質和上麵的明顯看出用了金線的刺繡紋樣,確定那個人的身份,至少是對外的身份,絕不是跟商隊行商。
回到東域的少女不再像在外時那樣時時過問各種事項,平日也就是呆在院子裏看看書澆澆花喂喂魚再摸摸狐狸,有時還會打扮得不怎麼起眼跟少年和莎芙瑞娜去轉城內的店鋪商行,但更多時候還是呆在那間小院子裏,回絕不知從何而來但總能看到的邀請,時不時有商隊的成員過來磕頭,有時是大人帶著尚還年輕稚嫩的孩子或者徒弟來認個人露個臉意在交接,有時候是青年的男女即將成婚前來彙報並討得一個口頭上的允許,也有時候隻是單獨的一個人,或年輕或年長,看起來像是想要退出這一行。
少女既不過問也不挽留,無論誰來都按預先定下的標準撥出相應的封賞,數月時間就這麼流水一樣地過完,明明沒有任何的勞碌事項,少女自踏上歸程就一直不太正常的身體狀況,卻在短暫的恢複後再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差,開始時候隻是澆花澆個兩三盆就要歇一歇,後來變成午後在院子裏曬完太陽卻起不了身,最後還是晚些時候恰好來訪的那個一直沒看到正臉的人抱她進去的,湯藥的氣味在院子裏重新濃厚起來,但就算這樣,莎芙瑞娜還是在有一次打獵回來之後撞到少女在房間門口伸手**,明明敞開的門扇就在她半臂距離之外,她卻來來回回摸了好長時間,最後放棄走到院子,摸索著重新回到房間裏了。
到後麵莎芙瑞娜也不再沒事出去亂跑了,整日就在少女身邊守候,一旦發現她有起不了身或者暫時不能視物的情況,就到院子外麵拽個人來求救。
然而情況並未因此好轉過半分——藥草的依然苦味一日重過一日,商隊回城是在夏末,到了冬天即將結束的時候,一個飄著細碎雪花的早上,年紀最長的那個男人似乎這日得閑早早來訪,一塊吃過早飯後少女托他幫忙把院子裏的那口養了數尾紅鯉的大缸用草簾罩上,等他做完那些抱怨著她的使喚回到屋內的時候,靠在大椅裏的少女沒有回以任何聲響。
男人在門口停步站了很久,背後是敞開的房門飄落的雪花跟灰沉沉的天光,依然團在少女膝上的莎芙瑞娜看看他在外界天光映襯下越發顯得幾近漆黑一片的身影,又看看靠在椅中的少女就像睡著一樣的臉龐,心中緩緩地蔓上一種陌生的情緒,仿佛自腳下而來,卻一下就漲到了頭頂上,就像獵人沾血的手摸進巢穴,就像看到向他們奔湧而來的發光的潮水的時候一樣。
很久之後她才會知道,那種情緒,名為恐慌。
不得不說事情的發展跟傑納的預計不太一樣,他原以為少女還能活很久,誰知隻是轉眼,就目睹了她的死亡。
東域和西境的風俗在這方麵應該有所不同,大約是因為以少女生前的年紀來計算算是夭亡,所以並未公開舉辦什麼儀式,當然也就沒有什麼儀仗,隻是在某個天還不亮的清晨,用一匹矮馬牽著一輛往常應是運貨用的馬車拉到了城外某座荒僻的山上,傑納先前在記憶中見到的都疑似與凶獸有關或者就是凶獸一員的三人都步行跟隨在旁,莎芙瑞娜則是被抱在那個一身黑袍披覆黑發的男人的懷裏,全程都呆呆地望著沒有頂篷的馬車車廂裏,一匹白布遮掩住了那張她所熟悉的、尚還稱得上是稚嫩的麵龐。
山頂零星散落著或石壘或土築的小丘,傑納猜測那應該就是東域形式的墓地,一個提前掘好的墓坑裏嵌著一口石棺,裏麵鋪著一層木枝築成的柴床,傑納正有點疑惑看上去明明是要封棺後直接埋葬為什麼要鋪這層樹枝,莎芙瑞娜便被轉移到年輕人的懷裏,而披蓋著白布的少女則被那個男人抱上了幾乎溢出石棺的柴床,在年輕人在周遭製造了一層泛著白光的卵殼樣的東西之後,排在最後的少年前行一步,前伸的右手連帶整條右臂完成了魔物化,又變成了那種漆黑的巨大的獸類的手爪,陰影如同燃著的黑焰又如同真正的毛發一般纏繞在上,最後從指尖掉落了一小塊到覆蓋著少女的白布上。
原本隻是塊泥漿般的汙點,墜落到白布上的時候甚至聽不到預想裏的“啪嗒”一響,然而僅僅一次呼吸過後,那燃著的“黑焰”卻迅疾地擴大到整張白布整個墓坑,如同真正的火焰般熊熊燃起,直撲上方林梢泄露出的陰鬱的灰藍天光。
與常規的火焰不同,那黑焰燃燒的越是劇烈,便越是吸收周遭的所有光亮,莎芙瑞娜的視野因此一暗再暗,最終隻能聽到下方墊著的樹枝或說木柴噼啪作響,大概是使用了特殊的樹種,在尋常的焚燒氣味外,還多出一股樹脂類的微苦的香。
然而漸漸地,隨著噼啪聲的轉小,樹脂的苦香深處漸漸漾起了另一種香——一種幾乎在覺察到的同時就變得濃烈,濃烈到幾乎要讓人生出跳進火焰中央一探究竟、甚至是將那香氣來源拆吃入腹隻為據為己有的濃烈的異香,既非食物也非花木,卻仍能讓人在覺察到的第一時間,就生出某種令感官和理智瘋狂叫囂著將其永遠獨據的異香。
好在墓坑旁的三人外帶一狐狸都成功地抵抗住了這種奇詭的香氣,或許是因為他們都曾從她那裏分得力量,抱著莎芙瑞娜的那隻手也始終緊緊地抱著她,從指尖到手腕到臂彎都不見一絲搖晃,所以傑納也隻是隔著記憶感受到了那種幾如實質的引誘,但終歸因為隔著一層,並沒有生出那種拋下一切上前的衝動。
這場焚燒持續到了那種香氣減淡並最終消散的時候,最年長的男人伸手從旁平揮,預先放在一旁的石鑄棺蓋便浮起挪移而後扣上,層層的術式疊加其上又漸次消隱,仿佛從來都不曾存在一樣,最後兩旁的新土堆填在上方,原本包裹在周遭的類同結界的卵殼蔓延裂紋粉碎成一片一片,又化作一道一道的流風,裹挾著殘存的氣味消散向四麵八方。
外界冬末的寒風隨之灌入,莎芙瑞娜的鼻端最終隻剩下了絲縷燃燒過的餘燼般的殘香,又是一陣寒風吹過後徹底消亡,再留不下哪怕一絲一毫的印象。
天光大亮之後三人沉默著下山並在能望見城牆的一處路口作別,似乎所有人在與商隊的牽係外都還有自己的本業要忙,最後他們為莎芙瑞娜接下來的歸屬有了短暫的爭執——主要還是黑袍男人跟年輕人,少年一直沉默在旁不做聲響。
爭執到最後的結果就是讓莎芙瑞娜自己選擇,年輕人用了某種類似思維魔法的力量嚐試與莎芙瑞娜進行溝通,言明黑袍男人在之後也會一直留在東域,隻是如果跟隨他的話雖然衣食住行都不成問題,但絕大部分時間都和自由行動與打獵無緣,隻能呆在一處特定的地方,若跟著年輕人則可以留在商隊或者打獵,但不定期會離開這座城市甚至離開東域,短則數月長則數年地在各方流浪,那段時間裏的生活條件可以想象。
莎芙瑞娜似懂非懂地看了看對麵兩人,又下意識地看向了少年所在的方向,少年嘲諷似的扯了扯嘴角說不必看他,他沒有照顧她的空閑和意願,並且之後的經曆於她恐怕比跟著年輕人還要難以想象。
莎芙瑞娜歪著腦袋思考了良久,最終仰起頭來看向了抱著她的年輕人的方向,年輕人因此笑笑,而黑袍男人則是歎了口氣,屈起手指沒好氣地敲了敲她的腦袋,告訴她別高興得太早,她的特性就決定了她的自由隻是暫時,等到了某個既定的時間之後,終究還是要落到他的手上。
莎芙瑞娜多少不滿地甩了甩腦袋,三人也不再多言準備就此作別,其中少年與預先返回城內的兩人最先作別,轉過身去揮了揮手,隨即隻身一人去往了與城牆方向全然相反的、彌漫著冬時幹燥煙塵的荒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