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離殤  第五百七十九章:最好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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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賣當夜的事情結束後,傑納蒙頭睡了整整一天才緩回了消耗過度的體力和魔力,確切來說也並未恢複完全,隻是恢複到了一個能夠如常行動和使用些簡單魔法的境地,其他的缺損要靠更長的時間配合相應的手段如晶石或者藥劑一類的補齊。
    不過有這種蒙頭大睡待遇的隻有他一個人而已,他醒來時已是第三天清晨,從海斯口中得知第四炎之世家法爾絲家族、第五地之世家格朗德家族、第十一森之世家伊格特蘭德家族以及第十二雷電世家瑞格特家族這西境的四大世家連帶著王室的魔法師第二天清早便在劇院的廢墟旁碰了頭。作為普林賽斯的貴族,同時也作為第八愈之世家達伊洛家族兼德蘭之王意誌於林域外的延伸,德奧自然沒有休息的可能,隻來得及把莎芙瑞娜送回他們在羅涅斯特城外租住的莊園就又調頭回去了,再回來的時候已是深夜,另帶回了幾名格朗德家族的成員對暫住在莊園的阿德琳娜詢問了事發經過以及後續在地下所見,之後格朗德們謝絕了德奧的挽留,星夜離境,往西回懸岩禁宮所在的漠山去了。
    懸岩禁宮撤得這樣痛快不過是因為他們收到消息趕來時已經什麼都結束了,且普林賽斯原本也不在他們的管轄範疇,情況相近的還有第十二雷電世家瑞格特家族,來得遲走得早,堪堪聽了一耳朵就回去向本族高層報告去了,而深度參與此事的伊格特蘭德和本該負起責任卻偏偏來遲的法爾絲就沒有這樣的好運了,伊格特蘭德倒是還好,所有參與者的記憶事後都被莎芙瑞娜改過,雖然不知道具體改成什麼了,但他們對自己全程旁觀的“事實”是承認也不太需要過分在意的,目前所做的就是對羅涅斯特城內做一些魔法層麵的善後處理,以免殘存的獸王殘骸連帶著那隻已經確認原屬於格爾齊林的右手再對周遭造成什麼影響,再過兩天擬定好方案後就可以帶著遺骸跟右手啟程回希爾芬去了——畢竟他們的生機魔法是唯一能在一定程度上抵禦骸龍衰亡的能力了,何況族內的兩名半身也都還存在著,即便他們認為自己什麼也沒有做,接受並處理殘骸也是他們自身與其他家族都無異議的。
    但法爾絲家族不同,或說在今次的事件裏,最焦頭爛額的就是他們了。
    不僅是因為離得最近的他們沒能最快趕到,也因為對克羅西斯家族的營生的默許之中,他們占了大頭,現在出了這樣大亂子,監管不力的名頭也是主要落在他們頭上的,或者換用一個更加直白點的說法就是——“未能履行世家職責”。
    這絕對是任何一個世家都不想被安上的名頭,也是導致世家更替的最常見的理由,當然整個世家體係連帶著在事實上居於頂點,執掌著更替與否的最終裁決權達伊洛或說德蘭還不會不近人情到僅因一次失職就決定更替,但依然不會有哪個世家能心平氣和地看見這樣的境況出現在自家身上,積少成多的道理不用誰另外去教,經年累月次次回回的失職之後,更替是必將迎來的結果。
    更不要說當前時代有德蘭之王在位,以及另有能夠使用“炎熾之域”的勢力或個人了。
    按海斯的說法,一天都還沒過完,法爾絲家族已經往過派了三撥人了,如再有第四撥,怕是他們的族長都要親自來了。
    聽著海斯敘述的傑納跟德奧一樣,對法爾絲這種程度的緊張未置可否,自然也不打算去陳明當夜“炎熾之域”的始末,除開莎芙瑞娜的身份現狀處境仍需保密之外,在黑噬大範圍滲透西境的當下,他們能有些緊迫感沒什麼不好的,此外,普林賽斯官方對此事隻監管不深究的態度,在某種程度上也是拿坐實了法爾絲家族的失職換來的。
    畢竟法爾絲家族還是離普林賽斯太近了,如果替普林賽斯家族給對未來王後的出身家族的期望程度排個名,那伊格特蘭德跟格朗德恐怕並列第一,離得遠勢力也弱且近年顯出頹勢的瑞格特排第二,近在咫尺的法爾絲則是排最後的,反過來也是一樣,無論法爾絲跟普林賽斯之間的關係是差到水火不容還是好到稱兄道弟,也都是其他世家包括達伊洛家族所不願見的。
    也就是說經此事後,法爾絲家族基本就被從此次聯姻對象的名單裏踹出去了,看來普林賽斯未來的王後大概就得從格朗德跟伊格特蘭德裏麵選了……格朗德固然會繼續努力排除掉伊格特蘭德南下來摻一腳的可能,但伊格特蘭德此次的援助跟生命魔法對壽命的延長和生命質量的提高又是確實難以忽視的加分項,至少傑納短時間內看不到太明確的結果。
    如果這位新王後最後出身伊格特蘭德,那大概率就是那晚見到過的喬絲琳小姐了,而格朗德的人選傑納還沒見過,按剩下的時間難說再有回普林賽斯的情況看,估計也沒機會再見到了,也不知道她的手腕和性情會是如何,對於沒有魔力的艾克蕾爾來說,與這位出身世家的王後的關係會是十分重要的,尤其是在她將來繼承公爵之位後,喬絲琳小姐看起來是實幹派,並不像是會有意為難人的,而從未謀麵的某位格朗德小姐就很難說了。
    以十二世家的立場而言,他清楚也希望普林賽斯未來該有一位強勢的王後,但僅從克萊伊的那一半而言,他又很難不希望這位王後能是個好相處的。
    這種矛盾的心情就這麼持續到了他吃完早餐,然後陪著艾克蕾爾在莊園散步。
    這天早餐的餐桌旁就他跟艾克蕾爾兩個人,德奧起了個大早又去城內在王室跟世家之間協調去了,莎芙瑞娜耗費過多,據說從勉力給當夜在場的見證者們改掉記憶後就一直在沉睡,直到現在還沒醒過,阿德琳娜則是昨天睡到一半被深夜趕來的自家人掀起來,林林總總地講完之後基本到後半夜了,所以現在也還在睡,埃爾維斯家族的祖孫兩個雖然也暫住莊園,但那位老者畢竟上了年紀,所以這兩天都盡力不挪動,萊汀自然在旁邊陪著,至於阿多爾斯,昨天下午的時候就走了。
    也是在散步期間,傑納才從艾克蕾爾口中得知了他昨天睡過去的一整天都發生了什麼。呆在莊園的阿德琳娜很是為後續避免不了的質詢以及其他一些引她煩心的事務煩悶,所以一大早連早飯都沒吃,就從租下莊園時候一並租下的馬廄裏牽了匹馬在莊園另一頭未經利用的荒地裏亂跑散心。等她跑夠回去的時候正碰到像今天一樣在外散步的艾克蕾爾便順嘴聊了幾句,隨後意外發現艾克蕾爾還不會騎馬——這在世家裏還是很罕見的,要知道隻有十歲的楠焱祭都已經會騎馬了,於是便提出教她,正好艾克蕾爾頗有興趣,也暫時沒什麼事做,就先被阿德琳娜帶著在荒地裏跑了幾圈,等裁縫為她改好騎裝後再正式開始學。
    等她們兩個騎完回馬廄還馬的時候,無意間聽見了後門處兩個小馬僮商量著要去請屠夫,細問才知幾天前馬廄內曾有一匹母馬生了小馬,然而馬廄中幾乎所有的馬都被前夜羅涅斯特城內的龍吼驚嚇到,那匹母馬也不例外,亂踩亂踢之下便把因年齡尚小還關在同一圈內的馬駒的一條前腿踩折了,折腿的馬是活不了多久的,莊園原主人聽過後也隻好自認倒黴,準備著手把馬駒處理掉了。
    因為是普通人,對魔法師就和馬匹一樣不太了解的艾克蕾爾便問阿德琳娜這樣的情況魔法師能不能救,阿德琳娜也在自己的認知範疇裏做了回答——這樣傷及骨骼的傷勢,非一階,且是醫者的一階是沒辦法做到即時治愈的,後續總也要有養的過程,問題也是出在這個養的過程裏了,想讓馬駒保持完全靜止養傷,哪怕隻是三五天也是很難做到的,想救恐怕需要強力鎮靜,由魔法師中的藥劑師調配的那種,而單是能讓它維持鎮靜狀態三天的的藥劑,就跟它自身的價格差不多了,何況它大概需要不止三天。
    艾克蕾爾聽罷不由遺憾,她倒是不用在乎價格,卻沒有藥劑師的人脈,而阿德琳娜在確認她確實是想救之後,同馬主談了一個相當之低的價格將母馬和受傷的小馬一並買下,而後帶著艾克蕾爾直接去找正在收拾準備離開的阿多爾斯去了。
    傑納聽到這裏差點嗆住,也不知道艾克蕾爾認沒認出新年夜宴的那晚她曾見到過的那個男仆就是阿多爾斯,或許有也或許沒有,總之她沒有表露,後續的事情一切順利,阿多爾斯配了鎮靜藥劑的同時附贈了療傷藥,而艾克蕾爾在確認過阿多爾斯的水準之後,便將用來處理植物私下擴繁的藥劑也委托給他製取。
    克羅西斯家族原本就是各類合規與違禁藥物的忠實用戶,拜此所賜算是他們據點之一的羅涅斯特城周邊原料的貿易也算是繁盛,阿多爾斯上午寫了單子中午拿到了原料,下午完成配製款項結清之後就匆匆忙忙地走了,出於禮貌,阿德琳娜跟艾克蕾爾也並未過問他急著是要去做什麼,給馬駒用上藥之後阿德琳娜判斷應該能在離開羅涅斯特前治好,也就是說等之後回洛斯羅蒂的時候,應該就能帶著它們母女兩個一起了。
    既然聊天聊到,兩人也就順道拐到馬廄去看了一眼,藥劑作用下全無動作的馬駒被一匹裁出豁口的亞麻布料裹著懸吊在房梁下方,嘴裏插著一種中空的植物的莖,傷好之前母馬的乳汁就要先由馬僮擠出再由這根草莖灌進去了,而就關在隔壁的母馬正勉力將腦袋鑽過欄杆看向隔壁的馬駒,對於馬僮來了又走全然不見一點反應和響動。
    傑納無聲地歎了口氣,大概知道艾克蕾爾為什麼會突然提出想救了。
    
    “魔法師們都會經曆這樣的事情嗎?”看完小馬駒返回莊園主屋的路上,艾克蕾爾忽地歎息著發問了。
    傑納知道她是問昨晚,甚至更早前新年夜宴那晚的事,一時間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相信世界上確有一生都用不到己身所學,空耗天賦平靜度日的魔法師存在,可他也同樣相信他自己不會是其中一員——還是醫者的時候他便模模糊糊有此認知,無法再做醫者之後,這種認知便隨之更加清晰了。
    “從母親帶你們離開之後,我就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我也是魔法師就好了,”她依然歎息,卻也苦笑著說,“甚至……也不止一次地想要為此付諸實踐過。”
    傑納停步看向她,麵上顯出憂色。
    “倒也不一定是通過黎明學派那樣的組織,”艾克蕾爾看著他平靜地笑笑說,“既然黎明學派都能夠做到,十二世家沒理由做不到不是嗎?”
    傑納沉默了片刻,最終輕輕地點了點頭。
    不要說是現在這樣有德蘭之王在位的時候了,其他時候的手段諸如魔物血液的汙染,將封印處理過的晶石植入血肉之類,但看特維希爾家族便知道,即便明令禁止,七千年來的各個世家隻怕也沒少暗地裏偷偷嚐試過,甚至可以說黎明學派現在所鑽研的,基本都是世家在幾千年前就玩剩下的。
    但此類手段依然被棄置了,除楠焱和達伊洛外的其他世家內,無魔力的孩童照常出生,寄還也一如既往地繼續進行著。
    說是個人層麵的得不償失也好,說是家族層麵被發覺後所要付出的代價太大也罷,總之在如今的世家體係內,甚至包括有此能力且逢王臨世的達伊洛族內,這樣的想法依舊不是主流。
    “……你現在依然想要付諸實踐嗎?”
    傑納在沉默之後還是選擇詢問了。
    艾克蕾爾笑著搖了搖頭,挽起傑納繼續往主屋的方向走。
    “現在我知道了,不,其實我早就知道,隻是一直沒那麼心甘情願地承認罷了,”她輕聲說,“即便成為了魔法師,甚至是成為了強大的魔法師,也不等於解決了正要麵對以及還未麵對的種種煩憂。”
    傑納先是一怔,而後無聲地歎了口氣,算是默認了。
    “聖堂要求我們傾盡畢生之力,在地上尋找和重現神的國,”艾克蕾爾的聲音依舊很輕,“可事實上,人們原本就不該在地上尋找神國不是嗎?”
    世家不是,製約國也不是,永遠都不會有哪個地方是。
    寒風拂過羅涅斯特城郊無葉的枝頭。
    “現在這樣或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艾克蕾爾靜靜地說,“我會繼承公爵之位,我會在這種周旋與協調之下度過一生……以此回報世家的看顧,也代你們守住這條可能用得上也可能用不上的退路。”
    傑納安靜地聽著。
    “……我該祝你一切順利嗎?”艾克蕾爾多少苦笑地又歎了口氣,“可如果一切順利的代價就是次次回回都要碰上這樣的場麵,又很難不讓人覺得這種祝願在實質上是種不折不扣的詛咒。”
    傑納也不由苦笑一聲,末了搖了搖頭。
    “不用,”他緩緩說,“你隻要好好地活下去就好了。”
    健康地、平靜地、長久地。
    如果所料不差,艾克蕾爾大概會是他們四人之中能活最久的那個。
    她將守衛著洛斯羅蒂,正如洛斯羅蒂也守衛著她,她將幫助那個遠在林域的世家,正如那個遠在林域的世家也一樣會幫助她。
    就像她說的那樣,現在這樣或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回到主屋之後,海斯跟艾克蕾爾的貼身女仆已經等在門廳了。
    女仆是來報知艾克蕾爾她學騎馬要用的騎裝已經可以試穿了,而海斯則是來報知傑納,他們在拍賣會那晚從地下撈回來的那兩個姓涅林的小孩想要見他。
    ……終於考慮好了嗎?傑納笑了一下。
    道過別之後,兩人朝著相反的方向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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