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裏第二天，李林老早就來到李素娥家，經過灶間，同正在做飯的李素娥相視一笑，徑自來到李素娥雙親的房間。問了安好，說了體己的話，起身要去做些家務活，這是他的慣例，每次來都是這樣。這一次卻被李素娥的父親叫住，說：“李林，我和你伯母跟你說件事。你和素娥畢業了，又訂了婚，這叫雙喜臨門。我和你伯母商議了一下，為你倆慶祝慶祝，就在今兒中午辦桌酒席，把親戚們都請來一塊兒祝賀祝賀。你回去把你家的親戚都請來，特別是你叔嬸兩口子……”
    李林搶著說：“大伯，請客的事應該我來辦。”
    李素娥的母親說：“你沒爹沒娘的誰來主持操辦？你跟素娥已經訂了婚，咱們就是一家人了，還分什麼你的我的。我和你大伯操辦就行了。”
    中午，由李素娥下廚，李林的妹妹小蘭幫助，一桌豐盛的菜肴端上了正屋一張八仙桌上。
    客人已經到來。李素娥一眼見到李林的叔李忠夫婦一前一後走來。李素娥立即迎了出來，笑著老遠伸出手說：“叔嬸，您們來了。”扯起兩人的手，來到屋內桌前，把二人讓首席。李忠執意不肯，說：“留給高貴客人。”李素娥親切地說：“我是您的侄媳婦，我沒有公婆，今後您就是我的公婆。今天來的客人再沒有比您倆再高貴的了。”
    客人都入席了。李素娥的父親樂哈哈地說：“今天把大家請來，一是祝賀李林和素娥大學畢了業，同時訂了婚；二是咱親戚長久沒有見麵，趁此機會熱鬧熱鬧。特別是李忠兄弟和弟妹的到來，我十分地高興。平日裏雖說是一個村，但很少見麵，且別說在一起吃飯了。現在素娥是你們的侄兒媳婦了，咱們是親家了。李林沒有爹娘，也就是說素娥沒有公婆，今後你倆就是他們的爹娘和公婆了。
    他倆大學畢了業，說不去找工作，要回來搞什麼買賣，兩人年輕不知深淺，你可得多關照些，給他們掌著舵。你這個侄兒媳婦是個倔子頭，她可能不聽你的……”
    提到李素娥的倔，她的母親忍不住開了腔：“這個小癟犢子，世上沒有比她還強的了，她認準的事非做不可，就是豁上命也要做成，打小就這樣。管多我也不會忘，那年她十歲，上二年級，這年冬天外麵陰沉沉的，大北風呼呼地刮，樹梢子唧唧吹著哨，大雪花飄飄揚揚。她卻收拾了一大盆衣裳要上河裏去洗。一隻胳膊夾著一盆衣裳，一手提拎著一把錘子就往外走。問她拿錘子做什麼？她說河都叫冰封死了，用錘子砸冰眼啊！我罵她，你這個小癟犢子，這麼冷的天洗什麼衣裳，你是要去找死呀！你不能等好天再去洗嗎？她說，今兒是星期天，有功夫。我說，這麼冷的天，在家溫些水洗洗。她說，家裏溫水少洗不幹淨。說著急匆匆地走了。衣裳洗完回來了，臉凍得通紅，進了家見了熱氣兩隻爪子痛的直哆嗦，齜牙咧嘴，眼淚直嘩嘩流。氣得我罵她，活該！你這小鱉犢，我不讓你去，你偏要去，遭罪自找的，這就叫姑子養孩子——尋罪遭！這就是你強的好處……還有，就是這年的冬天，有一天，她姨家的表姐抱著一歲的孩子來了，孩子帶了個繡花肚兜，她見了眼熟的貼在孩子肚子上看了好一陣子。她表姐臨走的時候，她吵鬧著要跟著去學繡花。我說，你是不是瘋了，這麼大點兒，還在念書。她表姐也說，等長大了念完書再去學。她哭著喊，我就得去學嘛，我就得去學！我說，你正在念書什麼時候去學。她說，瞅星期天和過晌放了學。我說，過晌放了學天快黑了，你表姐離咱家二十多裏，你什麼時候走到？得拉多大小的夜呀！她說，騎自行車去快，就是拉夜也拉不多少，晚上睡前跟表姐學，起早回來上學。一個小閨女起早拉夜地走，我不放心，我說，不許去！這個小鱉犢子一聽不讓去，咚的一聲，一腚坐到地上，搓搓著腳哭，一聲不罷一聲喊，我就得去，我就得去。那個死動靜驚天動地。我喊唬她，你給我起來！她說，不答應我就不起來。她坐在個涼地上，我看著也心痛。我知道拗不過她，隻好答應。我說，你這小鱉犢，你算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去吧！
    這個小鱉犢子，我剛一吐口，嗤地從地上爬起來，淚也不顧得擦，上院子敞棚裏拉出自行車就到外麵學去了。抽空就學，三天學會了，可倒好，臉跌的青一塊紫一塊，身上衣裳遮的看不見，就看見褂子四城縷縷，褲子露出膝蓋。就這樣騎著車子晚上去早晨回來，到家的時候頭上不是雪就是霜。一個多月的時間學會了，回來抽空繡了個小手巾，繡的是鳳凰喜牡丹。拿上學校去，學生都說好，叫一個女老師看上了要了去，說給她男相好的做定親禮物。還有……”
    她母親還要繼續說。她不滿地嘟囔：“還有，還有什麼？你愛說多少，不就是說我強嗎？”
    “怎麼地？我撒你的謊了嗎？”她母親說，“小時候強，長大了不但沒改，變得更厲害了。大學畢業了，人家別的學生都去找工作上班去，而她卻偏偏要回來搞買賣，叫什麼創業，自己回來不要緊，還把李林勾引回來了。我說，你一個女人家創的什麼業，畢了業找個工作上個班，以後結了婚有了孩子，看著孩子照顧著家，過個平平常常的日子。和李林倆都上班掙錢，日子過得一定不能孬了，不會像莊稼人那樣日子過得緊巴。我和你爸供你上大學，就是為了你能找個好工作，離開莊稼地。怎麼說她也不聽，沒把她說通，到把她給說煩了，發火說“我的事不用你們管，我認準的事一定要做成，你閨女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說完一輪腚就走了。”
    待她母親數叨完了，李素娥對大家說：“今兒在座的除了李林和小蘭還有我，我們三人是平輩的，其餘的都是我的尊長。今兒當著各位尊長的麵兒，把我的想法說給您們聽聽。我媽說我大學畢業了不去找工作上班，偏要強著回家搞什麼買賣。
    我是這樣想的，我看到社會上那些老板，特別是那些有實力的老板，他們開著大公司，做著大買賣，手底下一大批員工，住著高樓大廈，坐著高級轎車，老百姓稱他們大老板，國家稱他們為企業家。我想，他們是個人，我和他們是一樣的人，他們能做到，我為什麼就做不到？他們中間有許許多多的女老板，稱做女企業家。所以我決定回鄉創業。我也要當老板，我也要成為企業家……”
    人們靜靜地聽著。突然李忠拍著掌站起來，說：“好！好樣的！我舉雙手讚成。”
    人們一起投來欽佩的目光，讚歎不已。
    李素娥咯咯笑了一會，說：“我媽說我強。沒有法兒，生就骨頭，長就肉嘛。”
    李忠說：“素娥這閨女做我的侄兒媳婦，看來我們這個家族要換根兒了。我們這個家族從老一輩子到現在沒有一個像這樣有骨氣的人。據我所知，老輩子的人沒有一個做點出色的事，就是今天李家莊這麼多的黨員幹部，沒有一個是我們家族的。改革開放以來，咱們村出了八九個老板”他掰起手指對李素娥的父親數著：“李文申、李進、李福……這麼多的老板，沒一個出在我們這個家族。什麼原因？就是我們這個家族根兒不好。上輩兒是些軟蛋，下輩兒自然是些窩囊廢，古話說，龍生龍，鳳生鳳，將門出虎子。素娥這閨女之所以有誌氣，就是因為你們這個家族根兒好。你想，李家莊這些老板有一多半出自你們這個家族。素娥侄兒媳婦回家創業，我舉雙手讚成。我想，不久咱們李家莊又會多出一個老板，而且是一個女老板……”
    全場人爽朗大笑，接著拍起掌來。李素娥立刻說：“謝謝叔叔。”同時舉杯高聲說：“我以茶代酒，請大家共同舉杯，為叔叔對我的鼓勵和支持幹杯！”
    李忠高興地說：“素娥閨女做我的侄兒媳婦，看來我們這個家族有好根了。我想，我們的後代一定能像她那樣有骨氣，就是不全像，也會不青也藍。”
    小蘭接著說：“素娥姐要模樣有模樣，百中挑一的漂亮，還有精神，樣樣都好。做我的嫂子，如果我爹媽還活著一定高興得合不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