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9：00。
    克麗絲突然睜開眼睛。
    船已經停下來，隨緩緩的海浪輕輕搖晃，駕駛艙座位的椅背完全放平，像一張舒適的真皮大床，她躺在椅子中央，頭枕著靠墊，身上蓋著丹尼爾的大衣。
    丹尼爾坐在船舷上，身體隨船體搖晃微微起伏，他右手指間夾著一支香煙，煙頭上的紅點一閃一閃，月色映出他雕塑般的半側麵輪廓，他的剪影，在幽幽的夜幕中凝望遠方。
    她悄悄地注視著他，看他抬手，吸煙，煙霧從嘴裏呼出，一圈一圈，嫋嫋升騰，一股淡淡的煙草香飄了過來，撞進她的心底，一絲蜜意如那煙霧般，圈圈環繞，隱隱彌散。
    他的身後，是一座黑乎乎的礁石，克麗絲覺得眼熟，仔細一看，看見了立在礁上的石柱。昨夜，兩人倚靠著它，相擁取暖，現在回想，似乎近在眼前，又似乎已遙遠如夢。
    “你的歌劇唱得很動聽，一流的催眠曲。”她坐起來，說。
    丹尼爾回頭望著她：“克麗絲，你一醒來就取笑我！”
    “丹尼爾，你會拉小提琴嗎？”
    “會，拉小提琴是威尼斯人的基本技能，可惜我船上沒有琴，不然可以拉一首曲子，讓你多睡一會兒。”
    “嗬，還挺有自知之明。”
    得到肯定的回答，克麗絲卻有些悵然，自己也沒有機會跟他琴琴和鳴了。她接著問：“我們怎麼到這裏來了？”
    “你睡著以後，我擔心聲音太吵，就關閉了發動機。船隨海浪漂來了這裏。”
    她看看風平浪靜的海波，知道他在說謊。
    “第一次見你抽煙。”她說。
    “我平時不抽煙，今天早上心情有點亂，就帶了一包出來。抱歉，忘了你有煙霧過敏症。”他立即將手中的煙掐滅。
    “還好，一支煙熏不倒我。不過，抽煙對肺不好，以後不要抽了。”她小聲勸道。
    “好，你說不抽，我就永遠不碰了。”丹尼爾起身，踩開旁邊的垃圾桶蓋子，扔了煙頭，又從口袋裏摸出剩餘的大半包，一起扔了進去。
    “好孩子！再穿上衣服。”克麗絲微微一笑，將蓋在自己身上的大衣拿起來。
    丹尼爾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接過大衣披在她的肩上，關切道：“我在海邊長大，抗凍，你剛睡醒，不能感冒了。”
    克麗絲心中湧出一股暖流：“謝謝！我睡了多久？”
    丹尼爾看看表：“四十多分鍾。睡得好嗎？”
    “迷迷糊糊的，好像一直在做夢。”
    “有沒有夢見我？”丹尼爾用玩笑的語氣問，他眼睛的亮光穿透夜色，直達克麗絲的心。
    “討厭！”克麗絲嗔道，臉頓時紅了，幸虧有夜色遮擋。
    他眼中的光亮突然暗淡下來，深深歎息道：“不錯，我的確是個討厭的人！”
    克麗絲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不想碰觸兩人之間的敏感話題，於是問：“告訴我，第46步棋發生了什麼事？”
    “隱藏在牆內的移動門是單向玻璃，我在棋室，當你那一側被燈光照亮之後，可以將你看得清清楚楚，你在另一邊卻不知道。”丹尼爾回答。
    “難怪我站的房間突然非常亮，亮到刺眼。那又如何？”
    “最後一步，你一定猜想在正麵牆會出現目標棋盤，其實它沒有出現在正麵。”
    “啊，出現在哪裏？”克麗絲驚訝地問，突然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麵前的牆是我視角唯一達不到的地方，目標棋盤出現在那堵牆上了。”
    “不錯，我應當落子的位置，恰好位於你的眉心處。”
    “我的眉心，不就是埃斯波西托的刀打開移動門的鎖孔位置嗎？他的刀刺過去門沒有絲毫損傷，顯然玻璃門是特殊材料做的。”
    “埃斯波西托利用主場之利，將目標棋盤固定在你臉部位置，針對我設了一個心理障礙。”
    “你倆鬥棋，關乎家族競爭，你發刀過來，我自然會躲，你為什麼不果斷發刀贏了他？”
    “如果換個人的臉擺在那裏，我不會有絲毫猶豫。可是，向你的眉心發一把刀？就算對著的是你的照片，我也做不到，何況那是活生生的你，你那一側亮起來的時候，你看不見刀刺向你，所以你不會躲開的。”丹尼爾搖頭歎道：“埃斯波西托抓住了我的弱點！”
    “我覺得他的程序不是針對你，而是為另一個人精心設計的。當我那一側燈光照亮到什麼都看不見的時候，他出刀，便不會驚嚇到站在牆後觀看的人，牆門打開後，牆後的人正好看見水晶玫瑰從地麵升起，便是一個大大的驚喜。這程序今天鉗製住你隻是意外收獲。”克麗絲回憶起自己當時的感覺。
    “或許吧！一步被動，步步受製，把你留給他，我真的很擔心！”他說。
    “丹尼爾，謝謝你！”他對自己比贏得家族名譽更上心，克麗絲心生感激。
    他們脈脈對視，目光纏綿交融，火花在心中噼裏啪啦地跳動，卻不得不壓抑著將其窒息。
    良久，他開口道：“後天，我要舉行婚禮。”
    “祝福你！”克麗絲輕輕說。
    “命運弄人，它將你穿越重洋送到我麵前，我卻不能給你未來。”他歎息著。
    “相逢短暫，我們終將會在時間的長河裏將彼此遺忘。”克麗絲幽幽回答。
    “克麗絲，有些人的出現，會點亮另一個人的生命。”丹尼爾轉向大海，眺望黑黝黝的海平線，如自語般說：“這份光亮會鐫刻入他的記憶，珍藏進他的靈魂，即使在黎明到達不了的盡頭，他依然可以回望這一份光亮，帶著勇氣獨行。”
    克麗絲眉頭微蹙：“你說的話跟他很像，為什麼？”
    “他？你說的是……埃斯波西托？”他回過頭。
    克麗絲點點頭：“他說，你們‘這一類人，生著一顆暗黑無垠的孤獨靈魂’。雖然我不明白你們到底在追求什麼，但越是與你們靠近，我越是能感受到一份生命的執著，暗黑在哪裏？”
    丹尼爾微微一笑：“克麗絲，你當然看不見暗黑，因為你太燦爛，走到哪裏都自帶一片陽光。”
    “嗬，埃斯波西托說我是螢火，你說我是陽光，這樣看來，他覺得自己身處黑夜的墓地裏，而你認為自己在光明的大地上。你和他，心理基礎有很大的不同，你的未來，不會像你說的，一直踽行在黑夜中。”
    “克麗絲，你這樣說我很安慰，你的話就是力量，我會終身銘記。”
    “我的力量還遠遠不夠……”她一語雙關，突然悲上心頭。
    “對不起……”他從喉嚨中擠出話來，聲音低到難以聽清。
    海波輕輕搖晃著小船，幽暗的海麵向天際鋪散，姣潔的月光倒印出粼粼波光，夜色無盡溫柔。
    晚上10：00，丹尼爾駕駛摩托艇，回到聖馬可廣場碼頭。
    他將摩托艇泊在碼頭，拿出兩個遮眼麵罩，一個給克麗絲戴好，另一個給自己。
    進入有通訊信號的區域，他的手機連續不斷地發出短信提示音，船一靠岸，他就拿出手機翻看，然後回了幾條。
    想起盧迪，克麗絲愁腸百結，等丹尼爾看完，她問：
    “丹尼爾，今晚我哥會去哪裏？埃斯波西托會不會再為難他？”
    “應該不會。按埃斯波西托的性格，他願意放掉的人，就不會再追了。我的人已經發來消息，跟你哥在一起。”丹尼爾說。
    “他在哪裏？”克麗絲問。
    “死靈島。”丹尼爾回答。
    “死靈島？他好不容易跑出來，又去死靈島做什麼？”克麗絲奇怪地問。
    “他以為昨天我們埋葬的姬兒是你。當馬芮羅告訴我你哥乘垃圾船跑掉的時候，我就安排了我的人打聽那段時間所有回主島的垃圾船，很快有人在一個垃圾中轉碼頭附近的小飯店看見了他。他想雇船去死靈島，卻沒有人敢去。是我的人假扮成船夫，把他送了過去，他們7：40走的，臨走前給我留了信息。”
    “那我們馬上去把他接回來！”
    “還是稍等一下，他們已經去了兩個小時，屍體挖出來他就會知道不是你，必然會回來。三個小時一個來回差不多了。我已經給我的人留了短信，一到有信號的區域，他就會回複我。你一定餓了，我先帶你去吃點東西！”
    “好吧！”克麗絲覺得有道理，決定等一等。
    丹尼爾扶她上岸，這時，她和他的手機信息音一前一後響了起來。
    克麗絲點開自己的手機，收到一條英文短信，來自於一個陌生的號碼：“克麗絲，我在弗洛裏安咖啡館門口等你！”
    “盧迪回來了，在弗洛裏安咖啡館門口！”克麗絲欣喜若狂，說：“我這就去找他，丹尼爾再見！”
    克麗絲說完，轉身就跑，丹尼爾一把將她拽住：“克麗絲，不要去！不是你哥，我的人剛來短信，他們正在回程的路上，快到主島了！”
    “不是我哥，那發短信的是誰？”克麗絲滿臉狐疑。
    丹尼爾拿過她的手機，看看發短信的號碼，臉上閃過一絲不快。
    “克麗絲，你相信我嗎？”他看著她的眼睛，問。
    “為什麼這樣問？”
    “你相信我你哥才會相信我。你現在去鍾樓下等他，這摩托艇留給你們用，艇上有導航，你們去哪裏都方便。我馬上給你們安排住處，一會兒短信告訴你怎麼去。”丹尼爾說完，拉過克麗絲的手，將鑰匙放入她的手心。
    “你呢？”
    “我去弗洛裏安咖啡館，會會給你發短信的人！”丹尼爾回答。
    “有危險嗎？”克麗絲緊張地問。
    丹尼爾笑了起來，說：“傻女孩，這是我的地盤，你不用擔心。”
    是了，克麗絲想過來，他是本地黑幫家族的少老板。
    “是誰給我發的短信？除了盧迪和你，還有誰知道我的手機號碼？”克麗絲問。
    “你在酒店辦理過登記手續，能上酒店內網的，都可以查到你的號碼。你放心，這事我會處理好。”
    丹尼爾說完，伸手摘下克麗絲的眼罩，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突然有些呆滯。
    “你為什麼這樣看我？”克麗絲問。
    聽見克麗絲的話，丹尼爾的眼球微動，輕聲回答：“我隻是想多看你一會兒。克麗絲，我給你留一個私人郵箱，萬一你今後在歐洲需要幫助，可以聯係我。”聲音有些沙啞。
    克麗絲心中一酸，眼眶發熱，找到了哥哥，他們倆，再也沒有見麵的理由。
    嗓子被湧上來的難過堵得嚴嚴的，過了好長時間，她才能發出一個字：“好！”
    丹尼爾掏出手機，給克麗絲發了一個郵箱。
    克麗絲回複短信，寫下自己的郵箱，後麵加上一句：“Es-tan-corto-el-amor，-y-es-tan-largo-el-olvido（愛是如此短暫，遺忘卻很漫長）”
    丹尼爾回複：“Mi-alma-no-se-contenta-con-haberla-perdido（失去愛，我靈魂亦殤）”
    【注：摘錄自智利詩人巴勃魯•聶魯達的愛情詩《今夜我可以寫出》，西班牙文】
    他們默默相對，站了一會兒，克麗絲咬咬嘴唇，說：“我走了！”
    正要轉身，丹尼爾突然伸出雙臂緊緊抱住她。
    擁抱了一會，他在她耳邊說：“克麗絲，我不會忘記你！”
    說完，他放開她，仔細幫她戴上眼罩，推推她。
    克麗絲轉身向鍾樓走去，她不敢再回頭，怕自己會流眼淚，很快，她融入狂歡的人流。
    走到鍾樓下，“嘟——”手機收到短信，丹尼爾發來一個鏈接。她點開鏈接，是一首歌。
    她插入耳機。
    羅拉。菲比安（Lara-Fabian）的聲音響起：【注：法語歌曲，《“Jet’aime（我愛你）》】
    D“accord，ilexistaitd\“autresfaconsdesequitter（是的，我們可以用別的方式告別；）
    Quelequeseclatsdeverreauraientpeut-etrepunousaider（譬如玻璃碎裂的聲響，幹脆而響亮；）
    Danscesilenceamer，j“aidecidedepardonner（而如今沉寂如海，我卻決定遺忘）
    Leserreursqu“onpeutfaireatrops“aimer（那些因愛而糾纏的傷。）
    D“accordsouventlapetitefilleenmoitereclamait（是的，我常如孩子一般呼喚你，）
    Presquecommeunemere，tumebordais，meprotegeais（而你，能否如母親一樣守護我？）
    Jet“aivolecesangqu“onauraitpasdupartager（我曾經夢想潛入你的生命，獨占你的心；）
    Aboutdemots，derevesjevaiscrier（如今在夢和言語的盡頭，我隻剩悲哭彷徨。）
    Jet“aime，jet“aime（我愛你，我愛你，）
    Commeunfoucommeunsoldat（像個瘋子，像個勇士；）
    Commeunestardecinema（像蚊蚋麵對光明的卑微和決絕。）
    Jet“aime，jet“aime（我愛你，我愛你，）
    Commeunloup，commeunroi（像匹獨狼，像個君王；）
    Commeunhommequejenesuispas（像我無法企及的冀望。）
    Tuvois，jet“aimecommeca（你看，我的愛就是這樣。）
    克麗絲的眼淚湧出眼眶。

    作者閑話：

    法文自動排版之後，字母都連在一起了，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