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呼——”
    兩輛摩托車從克麗絲身邊飛過，衝進巷子，晃眼之間，克麗絲認出一閃而過的騎手，是典藏閱覽室見過的另外兩名男子。
    愣了一會兒，克麗絲決定先回酒店，然後給哥哥盧迪打電話。遇到這種事情，盧迪總會有辦法解決。
    “吱——”一輛保時捷停在她身邊，車窗玻璃搖下來，駕車人急急向她招手：“克麗絲，上車！”
    克麗絲一看，開車的是丹尼爾！她立即拉開副駕駛門，坐了進去。
    丹尼爾把車子飛速地往前開起了。
    “退，退，他們進旁邊的巷子裏了。”克麗絲著急地打著手勢。
    “克麗絲，這條巷道很窄，裏麵七繞八繞，出口在前麵右轉再右轉的第五條街上，劫匪身後有我的兩位朋友騎摩托跟著，退不回去，隻能往前，我們去前方巷口守著就行。”丹尼爾解釋道。
    克麗絲放下心來：“你對巴黎很熟悉？”
    “我對歐洲都很熟悉。”丹尼爾一邊開車一邊回答。
    很快，丹尼爾將車堵在第五個街區的一個巷口，他們聽見了摩托車衝過來的聲音。
    一看見劫匪的摩托車，丹尼爾就開動汽車，在摩托車過來的瞬間一甩車頭。
    摩托車被擦倒在地，滑到巷子的壁端撞停下來，追趕來的摩托車“吱—吱—”停在旁邊。
    丹尼爾和克麗絲走出汽車，丹尼爾向他的同伴揮揮手：“你們倆，過來照顧好這位小姐！”
    兩人立即跑過來，護在克麗絲身邊。
    兩名劫匪跌跌撞撞地爬起來，其中一個還緊緊摟著克麗絲的包。
    “把包拿過來！”丹尼爾命令道。
    兩名劫匪塊頭粗壯，眼露凶光，抱包的劫匪將克麗絲的包扔在地上，手中多出一把槍，對準丹尼爾。
    “Pauvrecon（傻X），多管閑事！”
    另一名男子罵罵咧咧地衝過來，揮拳砸向丹尼爾的臉，丹尼爾伸出左臂擋開揮來的拳頭，右手握拳，對男子迎麵一擊，男子“哐——”一下仰麵摔倒，鼻梁被打歪，鼻血濺了滿臉。
    持槍的劫匪晃動手/槍，還沒來得及扣動板機，槍已被丹尼爾一腳踢飛，掉到克麗絲三人的腳邊，一名男子抬腳踩住。劫匪見勢不妙，捂著被踢腫的手腕，掉頭就跑。
    另一名劫匪捂著鼻子爬起來，跟著跑了。
    丹尼爾彎腰拾起包，仔細拍了拍灰塵，走到克麗絲身邊，將包遞還給她：“克麗絲，你清點一下，看有沒有少東西。”
    克麗絲接過包，急忙打開，拿出手機點開圖庫，看了看拍攝的《配方學》圖片，一張不少，她鬆了一口氣，立即將文件備份進雲庫，順手將手機的相冊全部清空。
    “下午拍好的書，差點被搶走！”克麗絲抬起頭，看著麵前的丹尼爾，感激地說：“真是太感謝了！”
    “很抱歉讓你在歐洲受到驚嚇！”丹尼爾歉意地看著克麗絲，好像剛剛發生的一切都是他的錯：“克麗絲，接下來你有其它安排嗎？”
    “暫時沒有。”
    “博物館附近有一家百年老店富格咖啡（Fouquet“scafé），能否榮幸地邀請你一起去喝一杯？”丹尼爾期待地望著她。
    克麗絲注意到丹尼爾的同伴騎過來的兩輛摩托車，都沒有插車鑰匙，猜測他們是隨便開了街頭停放的車，於是想，應該把車還到博物館附近去。
    “很樂意！”她爽快地回答，背好包，走向其中一輛摩托，跨上車，油門一踩，“呼——”一聲，摩托車沿巷道原路飛了起來。
    丹尼爾趕緊騎上另一輛摩托，追上來。
    富格咖啡位於香榭麗舍大街與喬治五世大街的拐角處，優越的地理位置和名氣讓露天咖啡座的遊客滿座，丹尼爾領著克麗絲，走進室內。
    咖啡店內飾很特別，四周的牆麵上，掛著上百幅各種黑白彩色的人物照片，克麗絲立即認出好些人來，英格麗褒曼、阿蘭德龍、瑪麗蓮夢露等，都是著名的電影明星。
    看見克麗絲好奇的目光，丹尼爾解釋道：“這裏從前是電影人喜歡聚會的地方，店方將曾經的常客明星們的照片張貼上牆，每個座位的銅板上，都刻著喜愛此座位的明星的名字。”
    侍者將兩人引到一個靠窗的位置，銅板上刻著FrancoiseHardy，克麗絲不太熟悉，丹尼爾介紹說，Hardy是六十年代法國著名的女流行歌星。
    他們各自點了單。
    “一直有人稱讚我是語言天才，今天發現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克麗絲用意大利語感歎道。
    “咦，你還會意大利語！”丹尼爾驚訝地說。
    “很少用，現在想跟你練習練習，為過幾天去威尼斯做準備。你為什麼要學習多門語言？”
    “工作需要。我們的酒店業務分布於歐洲各地，直接用當地語言在溝通交流中比較方便。歐洲的各種語言我都學了些皮毛。”
    “你的工作還需要用到古希臘語嗎？”克麗絲好奇地問。
    “那倒不需要。但是，古希臘許多著名的科學家、哲學家、文學家，比如阿基米德、亞裏士多德、荷馬等等，直接閱讀古時期的原著，有助於對歐洲文明的精神源泉進行深入理解。”丹尼爾回答。
    “你大學學習的是曆史或者哲學專業？”
    “不，我大學主修的是經濟學，輔修企業管理學，是理工院校裏偏文科的專業，跟曆史和哲學無關。閱讀古書、了解古代文化隻是我的業餘愛好。”丹尼爾說。
    “愛到癡迷，所以連專業性很強的古拜占庭書籍也不放過？”克麗絲調侃道。
    “也算是吧……”丹尼爾微笑道。
    “拜占庭帝國的古老文明很值得研究，這個國家給人類遺留了極端燦爛的文化，比如最早推行男女平等製度、一夫一妻製度、不侵略不擴張製度，這些，都具備超越時代的高度，是現代文明的奠基石。”克麗絲說。
    丹尼爾眼睛發亮：“克麗絲，想不到你也了解這個消失的古國！”
    克麗絲笑笑：“談不上了解，隻是為了尋找幾本古書，我查詢了一下維基百科。”
    “可惜的是，不侵略不擴張的思想，讓這個古國在軍事上以守勢為主，放棄了發展和壯大本國軍事力量的機會。古都君士坦丁堡建成了世界上最高最完備的防禦城牆，千百年之中，隻被第四次十字軍攻破過。但是，當侵略者的武器變為炮火之後，再高的城牆都無能為力了。”丹尼爾說。
    “第四次十字軍東征滅亡了拜占庭帝國，在那塊土地上建立了拉丁帝國，這是天主教和東正教的教派紛爭引發的曆史災難。”克麗絲接話。
    侍者將咖啡和甜點送上來。
    丹尼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淡淡地笑了笑，說：“克麗絲，恕我直言，曆史不能隻從教科書上去了解。關於這次東征，我幾乎讀完了能找到的所有書籍，也聽過許多口述版本。我認為，不能單純將其歸結為宗教衝突。”
    “你認為是什麼原因導致戰爭？”
    “是權欲、貪欲以及盲從等人性醜惡的交織所導致的集中爆發。”
    “你的依據是什麼？”克麗絲好奇地問。
    “每個人看待曆史都有自己的角度，也許我隻是帶著濃重的主觀色彩在看問題。”
    “我想聽聽你的角度。”克麗絲將身體微微向前傾了傾。
    丹尼爾的目光凝重起來，眼裏流露出幾分滄桑，就像一本承載著千年遺事的古書，克麗絲感覺，此時此刻，這具年輕的身體內，住著一顆古老的靈魂。
    “好吧，我就說說我的看法。”丹尼爾開口：“第四次十字軍東征的本意是進攻穆/斯林阿尤布王朝的埃及，以埃及作為基地，奪回被穆/斯林控製的耶路撒冷，以便解救在那裏受苦受難的基督徒。
    “但是，這一次十字軍東征被一個世界騙子、陰謀家--當時的威尼斯總督丹多洛利用，轉向攻擊了同是基督徒的拜占庭帝國，令拜占庭滅亡。”
    “抱歉，我不得不打斷一下。”克麗絲插話：“丹尼爾，我認識的所有威尼斯人，都為有這一段曆史而驕傲，他們認為，丹多洛是威尼斯公國最偉大的總督，他頭腦精明、野心勃勃，利用十字軍東征的契機，重新書寫了整個歐洲13世紀的曆史！”
    “這也算看待問題的另一個角度，多數人相信的是祖先創建的輝煌，但是，不是所有的勝利都值得驕傲。”丹尼爾回答，語氣卻帶著不以為然：“在9世紀末，威尼斯是一個擁有主權的國家，在拜占庭享有貿易特權。
    “1182年，拜占庭皇帝為了本國商業利益，把在君士坦丁堡的3萬多威尼斯人全都囚禁起來。
    “當時，丹多洛是一個商人，被威尼斯政府委派到拜占庭進行外交斡旋，他盡力保全了威尼斯僑民的性命並帶回祖國，自己的眼睛卻瞎了，外界傳說是拜占庭刺客所為。
    “後來，丹多洛被推選為威尼斯總督，他懷著複仇的野心，製定了攻打君士坦丁堡的詳細計劃，耐心等待出擊時機。”
    克麗絲點點頭：“嗯，拜占庭帝國雖然是始作俑者，似乎也事出有因。”
    丹尼爾繼續說：
    “第四次十字軍東征決定從海路進攻，需要大量水軍和船隻。十字軍派代表向當時的獨立公國威尼斯總督恩裏科。丹多洛求援，訂立盟約：
    “十字軍從威尼斯集結出發；威尼斯建造運載馬匹、騎士和步兵的船隻，提供一年的糧食給養；同時，威尼斯派出一支50隻戰艦的水軍加入戰鬥部隊。
    “盟約簽署時，威尼斯人開出了巨額價碼，並按期完成了戰備任務，十字軍隻要付清費用就可啟程。
    “但是，到達威尼斯的十字軍總人數隻有原計劃的三分之一，戰備物資不需要那麼多了，而威尼斯堅持十字軍要按合約付款。這樣，每位十字軍將士需要支付三倍的費用。威尼斯總督丹多洛威脅，如果十字軍不付清欠款，將斷絕對十字軍的糧食供應。”
    克麗絲微微一笑：“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對於威尼斯人唯利是圖的本性有活靈活現的描述，他們有個口號，‘先做威尼斯人，再做基督徒。’為了利益，即使被開除教籍也無所謂。”
    見丹尼爾凝神望著自己，她趕緊補了一句：“哦，我說的是當時的威尼斯人！”
    丹尼爾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一口：
    “克麗絲，你說的我完全讚同！十字軍為了不成為窩囊的烏龍軍，首領們隻能到處籌錢還債。可無論怎麼努力，軍費依然短缺三分之一，十字軍陷入進退兩難的窘迫困境。
    “丹多洛趁機提出折中方案：十字軍可以賣身抵債，先幫威尼斯公國收複失地於匈牙利的紮拉城，再趁拜占庭帝國內亂之機，攻打同是基督徒的拜占庭帝國。
    “十字軍一步一步陷入丹多洛總督布下的陷阱，經過近一年時間的兩次攻打，在1204年4月13日，擁有最高防禦城牆的君士坦丁堡被二度攻陷。
    “之後，這幫攻城的人犯下了前所未有的曆史暴行，對君士坦丁堡市血洗了三天三夜，聖索菲婭大教堂被洗劫一空，皇家圖書館被縱火燒毀，他們搶劫的財富，相當於當時歐洲40個城市的財富總量。而君士坦丁堡的市民，死的死、逃的逃，人口隻剩下戰前的1/4。”
    說到這裏，丹尼爾深深歎了一口氣，語氣沉重。
    克麗絲接話道：
    “對於這件事，羅馬教皇約翰。保羅二世發布過一篇特別的聲明，為第四次十字軍所犯下的野蠻罪行向東正教致歉。道歉雖然遲，說明即使過去800多年，曆史的罪惡依然不會被忘記。”
    丹尼爾回道：“道歉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一切，罪惡已被釘在曆史的恥辱柱上。聖索菲婭大教堂的文物，皇家圖書館的珍貴書籍，我們再難目睹它們本來的麵目，那些無辜失去生命的市民，永遠中斷了他們的血脈。”
    丹尼爾的雙目盯在克麗絲的臉上，心靈卻似乎穿越時空，正無可奈何地看著那一場悲慘的殺戮。
    克麗絲靜靜地凝望著他被燈光映襯成紫褐色的眼睛，仿佛看見一顆正在曆史裏流浪的靈魂，她心中悄悄伸出雙手，捧起它，欲將它帶回眼前的世界。
    兩人默默對視，窗外不知不覺暗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