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酸梅味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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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宓正為曹丕披上戎裝,曹丕心事重重,沉聲道:“甄宓,此次東征孫權,子建留守鄴城,而你也留下,讓小叡和東鄉隨我一同前去。”
甄宓大驚失色:“夫君,這兩個孩子年紀尚小,怕是禁不起風餐露宿!”
曹丕整了整衣領,兀自道:“我身為人父,自當盡心照料。叫你留守鄴城,是因你曾答應要替我辦一件事。”
甄宓明白曹丕態度雖和善,但若違逆於他,必然下場淒慘,便道:“請夫君明示。”
“你可知父親昨日宴會上跟子建說了什麼?他說:‘我擔任頓邱令的時候二十三歲,回想起那時的所作所為,至今都不曾後悔。如今你也二十三歲,怎能不發奮圖強呢!’”曹丕眼中盡是嫉妒與不甘的神色,“這便是在拿君王的標準來要求他了!”
甄宓猶豫道:“會不會是夫君多慮了?父親也許隻是勸告他發奮,並無立儲之意。”
曹丕搖頭道:“不,甄宓,你還不了解父親。他生性多疑,若非寄予厚望,又怎會在舉全軍之力東征之時把空虛的後方交給他認為無能的兒子手中呢?”他冷哼道,“論文韜武略,我一直被他壓著一頭。”
他眼中冰冷,直視甄宓,道:“而此次出征,便是我曹丕複盤的機會!我已安排太醫令吉本等人屆時將發動叛亂,而你,甄宓。”他以一手溫柔地撫摸甄宓如玉的臉頰,道,“我命令你去誘惑曹植,勿必讓他在那個時候毫無察覺。父親必然怒其不爭,那麼今後便是我的天下了!甄宓,你千萬別忘了,小叡可隨我一同去東征呢。”
“你!”甄宓大驚失色,心中絞痛。她心中有預感曹丕會將她視為一塊磚頭,給他的野心鋪路,但她從未想過這個男人竟然如此狠心,親手將自己的妻子推到對手的懷裏。而曹植……她一想到曹植,心中便隱隱作痛,當年初來乍到,被下人指指點點,冷語相待,倒是曹植為她力排眾議,多方照料,甄宓一直對他心存感激。甄宓遲疑道:“子建未必能受我迷惑。”
曹丕冷笑道:“別裝傻,從他看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喜歡你。你可別忘了,現在父親雖拿小叡當寶貝,口口聲聲說‘這孩子能繼承他的家業’,但若真發現他是袁氏餘孽……你也知道父親生性多疑,別怪我到時候也保不住他!”
甄宓一向性子隱忍,但聽曹丕幾次三番拿兒子當作籌碼,登時怒上心頭,頂嘴道:“父親若知道此事,必定也以為你存心引狼入室,你又怎能撇得請幹係!你真是十惡不赦才能想出這等惡毒的法子……”她突然醒悟,歎道,“哦……我知道了,我當你怎會對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兒如此狠毒,這根本就是你那背地裏的相好,郭氏在暗中指使吧!”
曹丕揚手便是一巴掌,怒道:“我看你是昏了頭了!那曹植若值得你如此,你便看著你兒子是如何‘不慎’死於敵軍刺客之手吧!”
甄宓被他打得跌坐在地,一手捂臉,一手緊緊攥著拳頭,半晌,擠出一個悲涼的苦笑來,語氣卻變得溫柔:“夫君勿動怒,我照做便是。不過,待您出征歸來,我自知將恩寵不再。奴婢的心早死了,不求君心如一,隻求夫君還能將曹叡視如已出,待您登基之日,許他封爵,讓他無災無痛地過完這一輩子!辦完這件事,奴婢便獨自離開,再也不出現在你麵前!”
曹丕冷冷地看她,而他麵前的甄宓在他瞳孔中卻映射成一顆棋子,不久之後,這顆棋子便會被無情地拋棄,毫無價值。他冷冷道:“好。”
潘嶽隻覺三觀盡毀,再看曹丕竟感覺他頭上隱約發出璀璨的綠光,不由心中感歎,後人隻知曹植的《七步詩》,卻沒想到曹丕為了與曹植爭奪王儲連老婆都能用去使美人計,皇室的手足相殘當真冷酷無情。
眼前畫麵一閃,曹操率大軍東征之後,甄宓便處心積慮接近曹植,二人終日廝混,情投意合,常常夜半幽會,好不快活。
甄宓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她印象中的父親總是不耐煩的模樣,她若失手打破了碗碟,父親就會勃然大怒,訓斥她什麼事都做不好。因此甄宓的性子向來隱忍,小心謹慎。她童年許多事都記不清了,唯獨記得有一日天氣晴朗,她在學堂裏坐得板板正正地寫字,鄰家請來了馬戲雜耍,鄰家女童結伴去看,甄宓正聽外麵熱鬧非常,父親過來給了她重重的一下戒尺,嗬斥道:“女子讀書本就吃力,你若再不十倍地努力,為家裏爭光,就別在這裏浪費時間!”甄宓心裏暗自較勁,自此更是發奮讀書。她童年家庭嚴苛,初長成便被獻給袁熙當媳婦,又經曆了曹丕再續,半輩子過去,無論是在親人還是夫君眼中,她都隻是一顆美貌的棋子,看得潘嶽為她心疼不已。
但曹植與她不同,他萬事遵循本心,人也放蕩不羈,從不受他人和禮教束縛。他想喝酒,就與丁儀、楊修喝得酩酊大醉,然後駕馬滿城瘋跑。他想扮成浪蕩公子,就終日麻衣素袍,在一群穿綢裹緞的人中格外顯眼。他的感情幹脆熱烈,毫無掩飾,正如他喜歡甄宓,就願意傾其所有,絲毫不顧忌旁人的眼光。
一日二人去市集看戲,天氣炎熱,又趕時間,曹植怕甄宓口渴,囑咐她:“你呆在這別動,我去去就來。”轉身就跑得沒影了。甄宓等了他半天,還不見人影,心裏正嘀咕,那邊卻遠遠跑來一個灰頭土臉的人來,手裏穩穩地捧著一小壇酸梅湯。曹植看見甄宓,不好意思地拿袖口擦了擦額頭上的灰:“那店裏地太滑,我不小心摔了,又排隊等著重打了一壇。”
他小心翼翼地把酸梅湯遞到甄宓手裏,甄宓看著他狼狽不堪卻滿不在乎的臉,心中一動。她帶著使命接近曹植,表麵親熱,內心始終隔著一層。而此刻看著麵前傻乎乎的曹植,心中那最柔軟的地方仿若有根針重重紮了一下,提醒她她也是有感情的,心也是會痛的,而並非所有的人都隻把她看作一顆棋子。這世上,是有人願意摔倒了之後,再重新排隊給她買一罐酸梅湯的。
曹植還傻笑著問:“快嚐嚐,好喝嗎?”
甄宓隻捧起了陶罐,不讓他看到自己眼中噙著的淚水。酸梅湯入口,那清涼的酸甜味道卻化作一股苦澀,在她舌根久久不能散去。
是夜,太醫令吉本差人悄悄傳給甄宓一封信:“植已查,寅時行動。”
而曹植很聰明,知道此時正值曹魏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他察覺到吉本和耿紀私募兵馬,派人密切關注他們,正苦等探子來報。他轉念突然想到,甄宓晚間滴水未進,往日這個時候她總來與他閑聊,但今日竟遲遲未來。等著也是等著,曹植便起身前去探望她,推門卻看見甄宓臥倒在床,臉色慘白,口中呻吟不止。
曹植急切道:“你怎麼了?”
甄宓咬著嘴唇,聲音虛弱,委屈道:“植哥,我怕是喝了你那酸梅湯中毒了。”
曹植大驚,再一想,忍俊不禁道:“冤枉啊,我喝了怎麼沒事?難不成我是鐵胃?”
“你肯定是鐵胃無疑了!”甄宓捂著肚子就往茅房跑去。她來來回回地折騰,曹植就蹲在外麵給她遞紙。他守在外麵,嘴卻不閑,笑道:“甄宓,剛才看你從臥房到茅廁飛奔的矯健步伐,我突然詩興大發,剛作了一首詩,你聽聽?”
甄宓悶悶的聲音從裏麵傳來:“……我警告你別說話壞話……”
“不會不會!”曹植哈哈大笑,旋即念道,“你剛才的腳步啊,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鬆。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
甄宓憤怒道:“望你馬幣!”
到了寅時,甄宓總算好了點,而曹植也一直沒等到探子的密報,兩人累了一晚上,昏昏沉沉地睡了。
而潘嶽卻看得仔細,甄宓趁曹植守在茅廁外麵的工夫截了密報,然後當廁紙用了。
幾日後,正月,許都加急軍情程到魏軍大本營:太醫令吉本夥同耿紀、丞相司直韋晃造反了!火攻許都丞相太史王必軍營,王必重傷。曹植拍案大怒:“許都的軍情處人都死絕了嗎!這麼大的事怎麼一點動靜都沒察覺?”
曹植得知消息之後,立刻派得力心腹前往助陣,不日,王必合力與典農中郎將嚴匡平息叛亂。
事情雖已平息,曹植卻久久難以平靜,此時曹操在跟劉備打仗,守衛後方的重任交給他,臨出行前再三叮囑他要嚴防後院起火,此乃關乎曹魏存亡之時,他卻大意到未曾察覺吉本的動向。曹植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他有種預感,他父親再也不會再待他如前了,而他與他大哥僵持不休的儲位之爭,從此刻開始就便已經分出了勝負。
果然,曹操在前線知道了這件事,在場的人向曹植繪聲繪色地描述道:孟德將軍好大的氣,屋子都被他砸爛了!還把事發救火的人全都殺了,說他們是“實賊”!
果然,曹操回來便痛斥了曹植眼高手低,文人氣重,曹植就蔫蔫地聽他罵,也不還嘴了。曹操罵得口幹舌燥,越看這個昔日賦予重望的兒子越來氣,怒道:“怎麼,你還有什麼不滿?”
曹植道:“兒臣不敢!父親請再給兒臣一次機會,兒臣不會再犯錯了!”
曹操揮了揮手:“罷罷罷,因為你我損失了一名愛將,我是不是應該學那劉玄德把你摔地上去!”
他口上雖然這麼說,但當他被關羽圍困的時候,還是把解救曹仁的任務交給了曹植,隻可惜曹植當時正跟甄宓喝酒聊天,酩酊大醉,舌頭都捋不直,更別提帶兵救人了。
潘嶽心下感慨,作為父親,曹操給了曹植一次翻身的機會,但他浪費掉了,從此便再無翻身之日。他再以手一劃,時間來到曹操去世之後。
作者閑話:
曹子建,至情至性,時也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