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天色灰晦。下午三點，我到了林麗蓉工作的地方。她告訴我是三點鍾下班，但她似乎被什麼事絆住了，我等了十分鍾她都沒有出來。
    我拿出手機正準備給她發一個消息告訴她我到了，就看見一個熟人走了過來。
    小易還是那副年輕肆意毫無拘束的模樣，他與我問好，然後告訴我，他是來給林麗蓉送孩子的。那確實是一個懂事的小孩，本來他的爸爸要和他一起過年，但他說過年要跟媽媽一起，於是小易便跑了一趟，把孩子送了過來。
    我點了點頭。
    小易又說，“以前我和小朋友的媽媽從來沒有心平靜氣的說過話，剛剛我們卻聊的不錯。”
    我笑了笑。
    “那我先走了，再見，董小姐。哦，還有，過年好。”
    我也對他說“過年好”。
    小易離開後，我又等了二十分鍾，林麗蓉還是沒有出來。
    我想了想，穿過馬路，來到林麗蓉工作的這家店鋪前麵，停了停，伸手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這是我第一次走進這家店。第一感覺是，燈光很亮，讓人有種無所遁形的感覺。
    小男孩在裏麵的收銀台那裏做作業，林麗蓉就站在門口的一個貨架前麵，手裏拿著筆和本子，但很顯然，她並沒有在記錄什麼而隻是在發呆。
    她聽到門響，轉過身來看我。她的表情很奇怪。
    我衝她微笑。
    她沒有回應我，而是垂下了眼睛。
    我隱隱察覺到了什麼——應該是小易跟她說了一些挑撥離間的話。果真不是善類。
    我揉了一下自己的鼻子，然後緩緩挺直了脊背。我說，“還沒下班？”
    她咬了咬嘴唇，“董飛，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你做什麼工作。”
    我說，“最近我沒有在工作。”
    “董飛，你的工作真好啊，既能讓你一點都不缺錢，又能讓你長時間閑著。你要不要跟我介紹介紹這樣的好工作到底是怎麼樣的一種工作？”她刻意壓低了聲音，但語氣裏的惡意顯而易見，“那個卑劣的第三者，在我麵前口口聲聲說愛情，說你在做多麼偉大的事情……嗬，你們把醜惡冠以愛情的美名，就能改變醜惡的本質嗎？出軌！背叛！欺騙！你們是一群惡心至極的人，包括你，董飛。”
    我，無言以對。
    “我以為，你，我，同病相憐。”林麗蓉的眼裏閃著淚光，她卻硬撐著不肯讓眼淚掉下來。“董飛，你跟我一起吃飯，一起帶孩子上遊樂園的時候，就沒有半點愧疚嗎？我那麼信任你。”
    我靜靜地看著她，聽著她說話，不由得聯想到“字字泣血”四字，然後我又不由得想到了小男孩的童言稚語：媽媽的女朋友……
    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臉，把不堪重負的眼淚擦掉。過了好一會，她才又開始說話，“董飛，難道你不應該跟我說一句對不起？”
    我還是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等了一會，見我還是一言不發，便負氣抬手指門，“你走吧。就當我從來沒有認識過你。”
    我最後看她一眼，然後默默轉身。
    我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壓抑的啜泣，便忍不住停下了腳步。眼前的玻璃門倒影出了我身後的情景：她看著我的背影，或者是看著玻璃門上倒映出的我的臉，正如我正看著玻璃門上映出的她的臉。
    她是真的想趕走我嗎？不是的，她隻是在等我先開口示弱，等我向她說一句對不起。
    那我是真的要走嗎？不，我在等她開口挽留，隻要她說一句“別走”，我就一定會轉身回去，用力擁抱她。
    玻璃門如同鏡子，我與她的小心思，在對方眼裏一覽無餘，但我們彼此都假裝毫不知情。
    時間一滴一滴過去，我的心一點一點涼了。
    我微微低頭，避過玻璃門上的影子，推門而出。
    天色更加陰鬱，似乎要趕在一年的最後一天來一場暴風雪。我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垂下頭，默然前行。
    手機突然響了。
    “您好，董小姐，您預定的年宴，於今晚七點半開席，您這邊是否有變動呢？”
    “沒有。”
    “好的。我們這邊會提前準備，七點半準時開席。”
    “好。”
    我回到家，洗了澡，化了妝，穿了一套最漂亮的裙子，然後開車去了預定的地方。
    城市最高的商業建築，最頂層，隻有五十平米大小，但四周和天花板都是玻璃，不但可以看到整個城市的景色，也可隨心仰望天空。此時，這裏隻擺著一個大大的飯桌，桌上已經擺滿了菜，紅酒也已經醒好。服務周到的侍應生幫忙掛好了外套，又拉開了椅子。我給了他一點小費，然後讓他離開。
    空氣一下子凝靜下來。
    這本是給林麗蓉和小男孩的驚喜，誰曾想最後隻有我一個人享用。
    我並不著急用餐，隻倒了一杯紅酒慢慢品。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突然閃亮了一下。轉頭去看，一片煙花正緩緩湮滅。
    我端著酒杯坐到玻璃牆前。又一朵煙火騰起，仿佛就在我觸手可及之處。我輕輕哼起那支歌：“那一個夏天，開到繁華的池蓮，你說，你說，那像極了我的臉……”酒杯在手裏輕輕搖晃，杯中暗紅色的液體蕩漾起一圈又一圈漣漪。
    玻璃牆外，煙花一朵接一朵，遠遠近近，明明滅滅。如似繁華開謝，喧囂起落。
    這一場煙花盛景，從頭至尾，我，一個人，看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