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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4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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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深明為人間景,偏惹盡了山寒之意。
    
    舉目千嶂和抱,寒骨連衰草,城外風沙橫虐,狼煙肆起,千軍對壘之勢。
    三月連綿烽火不休,群臣爭計奪辯,推杯換盞間暗湧爭流,察言觀色,明麵上無甚動靜。
    百姓惶惶不可知,唯覺這山雨欲來  ,底沉吟嘯。       
    秋日裏蕭瑟冷寂,沒了濃綠繁蔭,萬千紫紅點染的繁華,冷意遍布皇宮,絲絲縷縷蔓延至整座皇城。
    龍涎香在銅黃的爐鼎邊上嫋嫋娜娜,縈繞而上。
    有一人跪於大殿之內,著聯珠團窠紋繡的朝服,抬頭緊盯著龍椅上的金黃衣擺,目光肅穆,麵容剛毅,仍可辨出年少時的清俊來,便是右相。
    李寒石複垂了頭道“臣前些年便留意著邊陲漠北,近年來常買馬屯兵,雖有治理,但仍是所在範圍力度有限,數月前,已蠢蠢欲動,欲聯合南疆攻我大周皇城,如今情勢危急,旦夕之間萬變,臣特來請示。”
    上坐的天子微咳了咳,站起來緩緩踱了幾步,有些渾濁的笑了兩聲“卿豈能真無定奪,朕雖不是日日打理朝政,但該知道的,也從沒有不通之處。”
    言罷,終於抬眼看他“寒石啊,朕大你十餘歲,也算是看著你長大的,這些年,你輔佐著朕,幾十年裏做的事,或多或少,朕總是知道,這麼些年,朕也該行行事。”
    殿下跪的人緊了緊握著的拳,張口又想說些什麼“皇上……”
    皇帝不耐煩似的擺了擺手,背過身去,再看不清表情。
    僵了片刻,才道“罷了,你下去吧,朕會考慮。”
    終是一聲歎息,殿下的人緩緩退下。皇帝自己在窗前站了站,剛走了兩步,一個踉蹌便猛的坐倒在地上,眼前一陣發黑,已人事不知。
    
    昭帝年近五十,身子骨卻越來越差,常常便下不了塌。太醫在塌前圍了個遍,皇帝這身體年輕時盡折騰,幾夜不眠不休的情況常有,老了自然不會好過。
    這病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那是年久積累的病根,油盡燈枯,命不久矣。
    個個太醫心裏明鏡兒似的,誰也不敢說破,隻得用老參雪蓮的吊著命。
    皇帝眼看著基業不保,河山將亡,若萬代錦繡河山真當毀在他手裏,那是百世的恥辱,祖宗都無顏去見。
    年輕時的方遒豪情,征戰八方的硬氣被病痛磨的七七八八,硬是瞪著眼提著口氣不死,心裏冰水灌著似的蒼涼。
    命兩個老太監舉著地圖,躺著邊想邊看,腦子裏把這一生的帝道,王道,可用人才過了個遍,帝王之道的收益沒個幾代人是得不了的  ,而今卻是杯水車薪,此刻千鈞之際,唯有一賭。
    皇帝輕皺眉頭,來回摸著手上扳指,老太監侍奉皇帝一輩子,心裏自然清楚,皇帝這是有了思量,該辦事了。  
    
    大周皇城數十裏之外,平原四周大霧彌漫,隱隱接連著群山,細雨綿綿籠著山像融進霧裏,浸濕了蔓延叢生的荒草。
    天空陰沉欲摧,泛著青黑,看不到邊,遠遠看著,幾欲連在地上。
    及人高的野草裏透著漆黑的鐵甲冷光,竟有三萬軍,都一動不動,鐵甲泛著寒氣,連著小雨的水汽,蒸進血紅的眼裏,握刀柄的手都呈青白色。
    幾百米開外,離驪著銀甲伏在草裏,周圍有四人成防,在千軍酈前,又在其側麵,恰到好處。  
    “四殿下,已有三日了,宮裏...”
    他們已經埋伏在此已有三天了,三天不眠不休,滴米未進,沒有提前備糧必是要速戰,但這隻軍隊的統領卻遲遲不予行動,自然心生疑惑。
    片刻後,聲音從上方傳來  “傳令下去,兩個時辰後進發皇宮”
    離酈目視遠方的陰壑,聲音十分低沉,勢破竹的氣勢。  
    
    雨水同樣洗禮著另一邊的疆域,卻滂滂沱沱帶著急切。
    皇城內都護將軍宇文邑帶著皇帝數裏加急的新令,率兩萬禦林護衛死守的城池。
    城內黑壓壓駐著萬人軍隊,個個背著家國存亡的責任,生死榮辱一線之際,沉寂的氣息纏縛著士兵的呼吸。
    
    城牆邊上大林光瞅了一眼就跑回家裏,張羅著自己家裏的五六個人趕快藏好,把最小的孩子抱進缸裏,用幾層竹篾堪堪掩著。
    絮絮的念叨著“要打仗啦,造孽呦。”又把菜窖打開領著剩下的人進去,藏的嚴嚴實實。
    有些門路打聽到風聲的幾日前便早早搬走,剩下不想走的,不能走的百姓家家如此,房裏空蕩蕩的沒人敢住,全部都躲著。
    生怕這王朝更替,皇權變更中的腥風血雨,殺戮蔓延至普通百姓,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大多百姓無甚文化,隻是惶恐。
    個個都等著這一場浩劫,緊著那麼一條命。
    細雨驟急,幾處山峰氳著霧靄纏綿,籠著遍野的荒草,此時被滂沱大雨敲的有些清明,天邊微微瞥見光暈。
    衛七伏在離驪的身側,荒草及人高,隻依稀可辨身形。衛七動了動唇壓低了嗓“殿下,兩個時辰已到。”     
    片刻後,略微沙啞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該到了。”
    卻又似是給自己說的,離驪站起來,提了劍,向數千人走去。
    離酈站定,在三千軍隊的正前方。狠狠把劍插進泥裏,背挺的筆直。
    沉聲道“將士們,諸位都是經過層層選拔,磨煉而出的虎狼之士,今日,此一戰,若敗了,便血濺荒野,枯骨長埋。若勝了,便是錦繡前程,無量作為,拜將封候,名垂青史,自此,國之將國,家之可家,萬戶食邑,享這千載春秋,萬代河山!”話音未落,草叢裏明顯有急促的呼吸聲。
    那是隱蔽謹慎,數月潛伏在陰暗角落裏終重見天日的顫抖,是不分晝夜,受盡非人磨煉終披雲長嘯的野心,是至親離散,骨肉訣別終得以相聚的激昂,是對朝政積年累月的不滿憤恨終得以親手碾碎的瘋狂……
    離酈俯下身去,朝著將士們的眼睛一個一個看過去,動了動喉結,啞著嗓子道
    “諸位都在而立之年,家中妻子可還等著孩子可還年幼老父身體可還健壯  ”
    複頓了頓,又猛的拔高聲音,一字一頓“這一仗,諸位可輸得起?!”
    字字珠璣,密匝匝的纏繞在每個人心上,字字鍾磬,敲在每個人靈魂深處。
    離酈一個個望過去,將士們個個目眥欲裂,通紅充血,眼裏有他看得懂的答案,無聲勝有聲。
    離酈緩緩把手臂舉起來,高高的定格,高吼道
    “重整河山!”
    
    “重整河山!”
    “重整河山!”
    “重整河山!”
    最堅毅的鐵血將士,數千人的嘶聲低吼,排山倒海,欲抑還沸。
    空寂冷寂的山穀裏,一遍遍回蕩著呐喊,讓每個人的靈魂顫抖,肅殺一瞬蔓延。
    帝闕巍峨,層層疊疊的玉宇樓閣,在亙古的更迭興衰中,透著沉重的壯麗。
    大雨彌彌漫漫澆透了整座皇城,暮靄沉沉而下,青空闊遠靜謐。
    前兩日,每日晨間右相帶領著一種朝臣匍匐拜倒在殿前的九級玉階之上,繁重的繡錦官服襯著玉白的砌欄層階,無端的莊嚴肅穆。
    眾臣日日跪至傍晚,山呼著讓皇帝三思後行,官至五品以上的大臣足有半數,端的忠言逆耳之言,肺腑赤誠之心,字字懇切,句句泣血。
    金鑾大殿前太監,宮人也跪了一地,除卻餘下各宮不談,單單這金鑾殿的侍人便前前後後跪了三層,請命也好,憂主也罷,終日裏無聊,傳言便一層一層散播,近日來,皇帝閉門不出,對朝臣的言辭也充耳不聞。
    隻是每每到了夜裏,隱隱有琴瑟笙簫之聲,鍾鼓齊鳴之樂,殿內燭火長明,輝煌金碧,寒夜裏平添出幾分盛景。
    傳言一層一層壓下來,已傳的更甚的,便說是皇帝病疾已有好轉,風流卻不減當年,這是日日不理朝政,傳了歌女舞姬尋樂子,也未可知。
    這日,大雨滂滂沱沱,驟驟急急,敲打在這世代恢宏壯美的高峨樓宇,紅牆金瓦雖被淋個徹底,皇室的尊貴華美,浩大磅礴,依然一覽無餘,彰顯的淋漓盡致。
    因是大雨的緣故,一眾朝臣連著跪了兩日,實在難以為繼,便尋了個由頭各自回府休憩。
    殿前一改幾日前浩浩蕩蕩的凝重沉鬱。宮人盡數被打發了活計,也散了陣仗,黃葉鋪了一層,便也無人會。
    驟雨未歇,更是一人也無有,豆大的雨點積在瓦楞上,密密的成線而行淋在紅牆底。
    天空鬱鬱沉沉,烏蒙蒙的磅礴,寒風凜冽而過,吹的湖水略起瀾意,金鑾殿壯麗不減,卻平添了些許淒寂冷清,留神,竟還微微透著破敗來。
    遠遠的,有一人踏雨而來,沒打傘,臉凍的有些發白。
    正是當朝右相,李寒石,未著朝服,隻著青色長衫,披了件狐裘,直直便走進殿去。
    皇帝早知他要來,便早早備了茶,披著衣倚坐在榻上,窗外雨沐著煙,蒼蒼茫茫一片。
    “臣,拜見皇上。”來人弓身就要跪
    皇帝朝著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顧寒石也未堅持,就著窗邊坐了,這才抬頭看向皇帝。
    昭帝咳了兩聲,吸了口氣才緩緩坐直,榻上擺個小案,案上設了棋,棋盤為沉木製,漢白玉子,戈壁墨玉的黑子,倒也別致得緊,顧寒石看了一眼,便笑道:“皇上又新得了件別致器物。”
    皇帝挑了挑眉也沒說話,向外招手示意尚茶正來煎茶,尚茶正著了身月白宮裝,帶了茶具進殿,上前拜到:“臣,叩見皇上。”又做了一揖“見過右相。”皇帝微微頷首,尚茶正去邊上煎茶,才對李寒石笑道:“這茶才是好東西,渚山南嶽寺剛焙出的新茶,昨日剛到,讓你嚐嚐。”
    李寒石頗有興致,便道“是何茶?”
    “陽羨,朕今日淩晨又著人開了一年前翁著的雪梅水配著陽羨正好。”皇帝看著尚茶正在火上炙烤著茶葉隨口道。
    李寒石也不拘束,靠在窗前抬了眼看著庭中細雨道:“那是不差了,臣記得去年年前的梅花開的甚是絕豔。”說罷再回頭,卻看著皇帝取了黑子正要落下,也不再說話,隻專心下棋,半刻後,那尚茶正已將茶篩入茶羅,煮了水倒入茶釜,皇帝落下一子便罷了手,笑道:“朕險勝你三分。”
    李寒石沒說話,隻抬手又落一子,這一子落下,全境而活,撤去了三枚黑子,再看棋勢竟是黑白二子各藏機鋒,堪堪算是平局。皇帝大悅,拍著顧寒石的肩笑道:“是朕小看你了,這一子下得委實妙啊。”李寒石也笑著道:“不敢,是臣僥幸了。”
    此時尚茶正已加了鹽煮第一沸,二人便默契的等著茶,看著那尚茶正翻指如飛已是過了第二沸,到了第三沸,陽羨的清泠便是沁怡滿室。雪梅便帶著凜冬之冷香,融入芳茶之中,已是極品。
    二人細品著茶,一室無話。
    李寒石微低了頭,思索良久皇帝看著他沒說話,沉默了好一陣,過了片刻,李寒石轉過頭來,抬眼看著皇帝“這幾日,臣總思索著件事。”皇帝抬眼,笑道:“何事引得愛卿如此煩困。”李寒石看著皇帝的眼道:“便是我朝邊境近日來犯者甚多,而以臣愚見,陛下對此事處理的不甚妥當。”
    “這話倒是新鮮,如何不妥當”皇帝淡淡道。
    “大周位在眾國之中央,雖盛於些許小國,但水深易覆舟,而今北漠聯著南疆,眼看著便要造反,陛下卻為何派了盡數兵力去鎮守北漠”李寒石緊皺著眉。
    皇帝卻隻一笑“自然是去鎮北漠,北漠乃遊牧民族幾代組成的小國,早便是出了名的野蠻跋扈,雖是英勇善騎,但再凶猛也不過是匹夫之勇,且能戰之人尚不多,置之不理倒是長了他們的野心,也該收收性子。至於南疆,沒了北漠的挑唆,朕料他們不會生事,到時怕是避禍也難。你倒是知有何不妥?”
    李寒石坐直了,接著便道“南疆較於北漠算是大國,怎有治小放大的道理南疆人性情古怪,不好捉摸,若是反手攻城,恐是國境甚危,臣懇請陛下盡數撤回早在數月前征派到北漠的七十萬大軍去駐守南疆邊境。”
    皇帝來回摸著手上的玉扳指,神色已有些疲倦,閉了閉眼,過了片刻才道“朕看你素日與祁兒來往甚密,他呢,同你一般想嗎?”
    李寒石似是沒料到皇帝的說辭,愣了半晌,才道“太子的意思,臣不好揣摩。”
    皇帝扶了扶額,眼裏透著倦怠,道“行了,朕知道了。”
    李寒石低了頭,輕輕應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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