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錯誤一旦發生，便沒有糾正的機會，就像葉子離開了樹，就再也無法回歸。原來有些東西，一旦錯失，便是萬劫不複。
    色彩斑斕的夜景，透著一份濃濃的孤寂。月色的光芒，在雲層中翻滾纏綿，秀起枝椏，舞起銀袖，朦朧般消逝，寧靜的氣息，最終不見影蹤。
    寧素生靜靜地站在天台，望著樓下的周橋溪，心裏從來沒有這麼寧靜過，像是經曆過暴風雨洗禮後的街道，空蕩蕩的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卻剩下斷壁殘垣滿目瘡痍。
    周橋溪看到了站在天台上手裏拿著一把槍的寧素生，心下一驚，猛地推開了眾人，正往天台趕。
    寧素生見了他那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裏一陣酸楚，患得患失四個字像是魔咒一樣困擾了他許多年，想不到也會出現在那人身上。
    寧素生忽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就像回到很多很多年前，隻有兩個人。
    世上有太多轟轟烈烈卻難有白首相依；世上也有許多白頭到老卻難有恩愛如初。
    劇作家莎士比亞曾經講過，期待是唯一能夠醫治苦難的藥物。
    所以，寧素生一直期待著，期待著有人能帶他衝出籠牢。
    可怎麼可能。
    一身自在？自在局中。
    周橋溪終究是趕上來了，“寧素生！你瘋啦！把槍放下！相信我，你會沒事的！你不是答應過我會一直陪著我嗎？你要食言了嗎？”一連串的話從嘴裏脫口而出，眼裏心裏刻著前所未有的惶恐。
    寧素生看著周橋溪的表情，隻覺得驚心動魄。
    他竟從來沒有見過周橋溪這樣感情外露得如此誇張的時候。
    良久，寧素生釋然一笑，“不，我隻是在履行我的責任。”
    “你知道是什麼責任嗎？”
    “小刀，我沒忘，我答應過你的我都沒忘！”周橋溪有些語無倫次想說些什麼，舌頭卻像打了結一樣什麼都說不出來，除了重複再重複，連原來往日裏信手拈來的情話都說不出。
    周橋溪從來都是冷漠的，沒有求過人，在誰麵前都沒認過輸，寧素生沒有見過他這樣。
    像個無措的孩子。
    兩個人在那空曠的空間裏無言以對，這麼多年來戲劇化的相遇相知都是一個局。
    隻是，是誰設了這個局？他們都沒有。
    寧素生舉起了槍，可這雙手曾經沾滿了鮮血的手卻是顫抖得厲害，他這才想起來，原來這雙手曾經潔白無瑕沒有沾染半點汙穢。
    從他走第一步起就注定無法回頭。
    寧素生最終指向了周橋溪。“記得嗎？這是你十年前送給我的槍，你說，如果哪天你對不起我了，我就用這把槍了結了你……”寧素生聽到他的聲音平淡而和緩，就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一樣，沒有任何感情，心如死灰，無法複燃。
    周橋溪跪了下來，惶恐而又不安，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口，最終釋然笑笑，一字一句說道：“我知道是我欠你太多了。多到數不清。如果打我一槍可以讓你原諒我，你打吧！”
    寧素生輕笑，眼裏滿是傷感，“可事實上，做錯事的，從來不是你。”
    周橋溪卸下一切冷裝穩重和深沉完全不見了，滿臉透露的都是焦急的信息，“我知道我以前是個人渣！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求你了，不要這麼委屈……錯的是我啊！相信我最後一次，我會改！真的會！以後我們會很幸福的！真的……”
    周橋溪低著頭，像個犯了錯的孩子，雙手捂著頭，“可我沒辦法，我控製不住我自己啊，”他心酸得厲害，眼睛酸澀極了，啞著嗓子，垂著頭，“每次都是，我不是想那麼對你的……”
    寧素生搖頭，“別，別說這種話。你沒對不起我，一點都沒有。我知道的，你生來自私。”
    淚，再也按捺不住。源源不斷的淚水從周橋溪眼眶中脫落，在臉頰上劃出道道弧線，最終滴落在地上，消散不見。滿眼都是懊悔，滿眼都是他。
    寧素生似乎終於看清了那雙永遠蒙著一層灰的眼睛。
    寧素生淡淡地望著周橋溪，妄圖從那雙眼睛裏窺視出什麼端倪。周橋溪說的話不管有多煽情，多感人，寧素生也無法改變自己的決定。
    這是他的命。
    “難道你一點也不留戀這個世界嗎？”周橋溪還在作最後的掙紮，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了手，想把寧素生的槍拿來，可寧素生卻把槍指向了自己，他在那刹那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癱坐在地上，乞求般地望著寧素生，不停地搖著頭，嘴裏喃喃著“不要”。
    寧素生嘲諷地搖了搖頭，目光冷冽，“這個世界？這個有‘異體軍’的世界？這個有‘樹界’的世界？這個有‘佟先生’的世界？……還是這個有你的世界？”
    “周橋溪，我不是為了你，真的不是。”
    “我不愛這個世界，我沒有那麼偉大，我做不到。我太膽小，我隻會按部就班地……一步一步，沒有半點逾越。”
    寧素生緩緩合上眼睛，累壞了。
    寧素生做了那麼多事，也不過是命中注定。他一直站在局外，卻沒有想到，有一天竟是身在局中。
    “我曾想象過那麼多次今晚的情景，卻總沒有如今身臨其境來得真切。”
    “六哥……我自由了，你不為我高興嗎？”
    寧素生輕輕地笑了，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今晚之後，我就自由了。不知道為什麼卻總有種悵惘若失的感覺。”
    他調轉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隻有死亡才是他的歸屬。
    砰！
    透過鮮紅看到了與平時不同的周橋溪，看著他低下頭惶恐而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樣子，寧素生嘴角扯出一抹微笑，如果有可能，真希望自己留給他最後的印象不是這樣慘兮兮的樣子。
    太多的記憶，製止不住地，湧上了腦海。
    在他低下頭的耳邊用盡了全身最後的一點力氣，再睜大眼睛再描摹他一次，周橋溪略帶驚喜地望著寧素生，抓住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輕喚，“六哥……”
    感覺到周橋溪身體一陣陣微微的顫抖，寧素生再也支持不住緩緩閉上了疲憊的血紅雙眼，一滴淚水混和著鮮血滑落下來，滴入了他的掌心。
    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周橋溪拚了命地仰起頭也阻止不了眼淚的掉落。
    有人將周橋溪和寧素生拉開，他們在說節哀。為什麼呢？明明寧素生剛剛還和他說話來著。
    周橋溪努力拉著寧素生的手，不想分開，可是由不得他。瞧，寧素生的手滑了下來。是了，這雙手……
    “孩子，你想要的，是什麼？”
    “大人，我隻想問小刀他……是不是……”
    “是。”
    周橋溪感覺自己實在是太累了，他撿起了寧素生的槍，安躺在寧素生身旁，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可寧素生忘了告訴他，那把槍隻有一發子彈。
    恍惚間像是回到了最開始，回到那個初秋的午後。和煦的陽光透過樹梢，投射出斑駁的影子，他們並排躺在草坪上，靜悄悄的氣氛，隻有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