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沒有讓畫中的少年麵對觀者？——森燦真的想問，但他當看到龔政注目著自己這幅畫時的神情——那種神情是他未曾在其他任何人臉上見過的——那眼底的柔情雜揉著憂愁與哀傷，龔政對這幅畫的眼神、那種珍而重之，是一種求而不得、掩藏在心底的秘密心緒——這種感覺讓森燦突然心念一閃，畫中人莫不是龔政喜歡的那個人——
    森燦再回眸看這幅畫時，那少年身上每一個細節，都開始體現出一種隱秘的情感了。是的，那是龔政對畫中人物注入的情感——龔政不敢畫那少年正視觀者眼睛的原因——是因為愛著畫中人而不敢大膽地與之相對凝視，隻能作為一個旁觀者默默地欣賞著他、愛慕著他。
    究竟是什麼人能讓龔政這樣的人這樣愛慕呢？
    在沉默和懷想了許久後，森燦終於問道：“這副畫你有沒有打算拿去參展？”
    龔政吸了一口氣，從畫中的情緒中脫離出來，當森燦的話如同水流一般慢慢注入他的意識，讓他理解之後，他才搖頭表示：“不……這幅……不太合適。”
    “這麼好的畫作不參加這次展出會很可惜的。”森燦帶著同情的心境對他說道。
    “沒什麼，還有其他作品。”龔政語氣中似乎帶著一點刻意的淡漠。
    “我聽說你不但專業好，廚藝也甚是了得？”森燦提起一個輕鬆話題，魅力在此刻又向外散發開來。
    龔政聽了一愣，繼而理解森燦是在轉移話題，於是順應情勢，請森燦和他一起移步到客廳。
    原來森燦也是個烹飪高手，這下兩個都醉心於廚藝的人又多了一個共同話題。
    森燦主動提議想在這裏吃飯，嚐嚐龔政的手藝，並且說要和龔政一起下廚，交流一下廚藝。不要以為森燦是在這裏用心機，其實這是因為有人拜托他開導龔政。不過，要說森燦完全沒私心，卻也不是。
    “刀用得慣手嗎？”
    “蔥在哪？薑呢？還有蒜——”
    “來，把它們下鍋先香香鍋吧——”
    “把破好的魚給我，油已經熱了。”
    “這是魚露吧？”
    “加蠔油嗎？”
    “再幫我拿一個盤子——”
    等三菜一湯上桌後，龔政解下做飯的圍裙和森燦坐到了桌子兩旁。
    “真是色香醒目撲鼻，口感潤滑。”森燦拿起筷子嚐了一口魚肉，誇讚道。
    “家常便飯而已，談不上精致，學長刀功很好啊。”龔政禮尚往來。
    “彼此彼此，沒想到我們有這麼多共同點啊。”森燦笑道，又說：“要是再有兩根蠟燭這就是燭光晚餐了啊。”
    森燦學長在話語中習慣性撩人，龔政一時之間還不太習慣，於是隻能不回應。
    森燦知道龔政平素是個認真嚴肅的人，於是一笑，將雙手交叉放在頜下：“龔政，你那幅少年畫像是不是你先前喜歡的人？”
    龔政聽他問，也不避諱道：“是。”
    “別為了一枝玫瑰而放棄整片森林。”森燦頗有深意道，“你可能現在以為隻有那一枝玫瑰適合你，其實你應該再去看看其它的花朵，它們也有可能適合你的。”
    龔政隻是點點頭。
    “沒想到我們居然有這麼多共同話題，我們竟然沒有早點認識——”森燦對龔政淺笑道，舉了舉手中的紅酒杯。
    在燈光下，森燦的笑容就像杏仁油一樣柔滑稠和，一種魅人的曖昧感在他的眼神之中彌漫開來，讓空氣都變得溫悶。
    龔政與森燦在樓上一起共進晚餐，樓下卻有個人在糾結萬分。
    那就是這段時間與龔政許久未見的路依航。
    路依航在門口轉悠來轉悠去的，就是下不了決心要按門禁的鈴。
    這些天來，他想了很多，可是他想破頭也不知道要怎麼解他和龔政的這個局。他不知道自己對龔政到底是何種心情，他隻知道這段時間，他是真的很想念龔政。
    路依航私心想著，無論什麼事，如果他們之間還可以再談一談，應該還是可以想到解決方法的。不論過去發生了什麼，他也願意想盡辦法，帶著他所有的期望，讓他們兩人之間再回到從前，回到他們之間什麼也沒有發生的時候，回到他們兩個人還是那樣要好的時候。
    他這廂猶豫徘徊著，就見樓梯口出來兩個人，路依航不知為什麼就緊張起來，看來還是沒有一下子馬上麵對龔政的勇氣，於是他往旁邊一躲，讓出來的人看不到自己。等他按下心神再看，才發現這兩個人正是龔政和另一個打扮入時，氣質略帶邪魅也很英俊帥氣的男人。那個男人身高比龔政略矮，應該和路依航差不多高，舉手投足間魅力襲人，走在龔政身邊氣勢也不遑多讓。他們並著肩走出來，從彼此距離來看關係似乎很親密。
    兩個人走到了門口時就站定了，還在聊天，躲在不遠處的路依航能模糊聽到他們的對話。
    “周日有個藝術協會的畫展，一起去嗎？”森燦道。
    “學長有作品在那裏展出嗎？”龔政問。
    森燦一笑，看來龔政真是非常聰明：“有。”
    “那好，我去。”龔政說，如果那裏沒有森燦的作品，他是不屑於去看的。大多所謂的畫展，大部份不過是一些有背景有關係的人在那裏展出他們的畫罷了。很多人的作品都隻是借著藝術理念的幌子，能夠忽悠白乎、自圓其說罷了，在龔政眼裏都是些欺名盜世之物而已，真正能稱得上藝術的，能有多少。
    “那我們就約在周日上午了。”森燦笑著把手放在龔政的肩膀上。
    龔政點點頭。
    “謝謝你的晚餐。”森燦的笑意加深了，嗓音中帶著一點悅耳的磁性，帶著一點紅酒的佯醉，帶著一抹似是而非似非又是的調情的慵懶微笑。他們離得很近，龔政能夠感受到他身上混合著的紅酒的氣息，森燦的眼眸裏閃爍出醉人的星光，有些若同遊絲般的旖旎在流動。
    “世上有很多玫瑰，隻要你肯放眼看……”森燦貼近他的耳邊，低聲道，看上去就像情人在眤語。然後，森燦別過臉來看著龔政，他們幾乎可以聽到彼此的鼻息——他們的距離，隻要再切近一點，就可以吻上——森燦那勾魄的眼神流轉到與他的目光相峙——龔政的目光從森燦的眼睛流淌到森燦那有些菲薄而曲線性感的嘴唇上——森燦又露出那種令人沉溺的笑容，緩緩地，拉開與他的距離——
    “我走了——”森燦的神情好像是意猶未盡，腳步卻是優雅簡練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