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花事了之醉荼蘼  第十四章 月籠沙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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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硬的鋼枷鎖直直頂上我的後腦勺,困境裏被束縛的感覺甚是不入心。
    我抬頭望天,頭頂上的雲霧層層彌漫不見縫隙,串聯著鋼枷鎖的鋼環鐵鏈就像一根飛入雲霄的風箏線,上不入天下不著地,在這樣一個三不管的地帶,穩穩吊在天地之間,壓根瞧不見山洞的頂端,也瞧不見山洞頂端究竟長了個甚麼樣子。
    淺青色的長衫抬頭不見低頭見,低頭瞧見自己的衣服便有些忒惡心。
    寬大的袖口幾乎全部濕透,幾日沒有換洗,泥土混了血漬,沾水後肮髒無比,淺青變成深青,血漬結成血塊,死罪可逃逃生無望,逃出去是個世紀難題,明兒正午前順利逃出去,這必須是個忒有含金量,忒有技術性的工作。
    左思右想,剛那圓臉的姑娘叫甚麼名來著,哦對了她說她叫輕雲。
    輕雲說空靈岸內部的通道入口,就在這洞頂的機關裏麵,隻要進入洞頂機關便能走出空靈岸,可這山洞瞧著是如此之高,這斷崖瞧著也不甚樂觀,要麼是爬上去要麼是用輕功飛上去,我在半空中平心暗自蓄力運氣,一分鍾之後結果立現,內力依然被封武功形同虛設,唯一真實存在的,仍是如何尋找機關這一現實問題。
    既如此便有且隻有一條路可以走,順著剛枷鎖的鐵鏈子爬上去。
    攀爬登高這等事若是放到素日,一準難不倒我,可現下狀況不比素日,很顯然我不具備素日裏的良好戰鬥力,也不具備素日裏的良好身手,我已經整整三日沒有吃過東西,這還沒有算上在步園客棧同慈雲交手的那一晚,那一晚我也沒有吃過任何東西。
    瞧這高度委實打怵,委實不放心自個兒的身手,我的肚子十分應景叫了幾聲。
    饑餓的感覺再次席卷全身,雙手舉過頭頂穩穩抓緊鐵鏈,一個翻身頭下腳上夾緊剛剛手指抓過的位置,正手位倒反手位再次翻身向上,寸寸移動寸寸延伸,來回倒了幾十次,手指被冷風吹得快要僵直,再次翻身後,我終於站到雲層之上。
    薄霧樣的雲層在我腳邊上下翻滾,如同覆在水麵上的波光粼粼,風聲肆虐,固定鐵鏈的金屬機關近在眼前,洞頂之上光線更為暗淡,暗淡的有些灰蒙蒙,稀薄的空氣和隨之降低的氣溫,冷風穿梭割破臉頰上的肌膚,猶如鋒利的薄刃。
    我吊在半空中的時間太長,又因長時間的攀爬,手臂和腿部的血液一時回流有些慢,夾著鐵鏈的雙腿一麻,身體在搖晃中失去平衡,向下掉落了三四米,冷風的薄刃犀利,再次自下而上劃破我的臉頰,慌亂中隨手纏上距離我最近的一段鐵鏈,鐵鏈在我的拉動下發出沉重的吱嘎聲,纏繞的過程比想象中要複雜,因為身體過度的纏繞,導致發梢的末端被擰緊磨斷,幾撮毛糙的發團隨風落下。
    掉落的過程奇跡般的順利,鐵鏈在我身下打了個十分結實的金屬結,虛驚一場之後冷汗浸透了我的長衫,交領處包邊的綾子終於柔軟下來,雖然曉得就算掉下去也不會摔得粉身碎骨,可麵對死亡的恐懼感,還是不可避免征服了我的心智,征服了我每一寸的骨骼。
    我方寸難移踩在那結上,手掌上有新鮮的一片傷口,一片被刮破皮的傷口,空氣中到處彌漫著嶄新鮮活的血腥,沒了肌膚的包裹,那一大片嫩紅色的肉瞧起來甚是掙紮,掙紮著在跳動。
    我嚇得已經顧不上哭,隻能捧起痛得發漲的手掌直籲氣,籲了兩口才能感覺到更深一層的疼,咬緊袖口撕下一條布條三兩下草草包了,很快又澐出一片血跡。
    我在那奪目的殷紅裏定了定心神,重又深呼吸了幾口,迎著撲麵的冷風皺起眉頭忍疼,等肌體一點一點適應了那疼,才重又抓起鐵鏈一米一米爬上去。
    雷洞中的山體是由經年流水的侵蝕所形成的石灰岩,上半部分青紫而下半部分灰綠,山石的紋路中夾雜著粗細不一的乳白色線路,流雲一般清晰,斷裂的山體大致上呈圓弧形狀,斷層上有道道橫向平行的斷裂狀層紋,層紋細密緊致不複初時所見,溝壑裏苔草雜生,猶如樹幹橫斷麵上的年輪,鐵鏈被一個巨大的金屬轉輪牢牢固定在山崖的縫隙中,堆滿銅綠瞧著有些年歲,青銅的外殼上滿雕繁複的花紋,過度的鏽蝕已經瞧不出原先的式樣,依稀還能瞧得清的,無非是些與佛教有關的菡萏,浮屠和梵語。
    三哥不信佛,我也不信佛,三哥不懂梵語,我也不懂梵語。
    沒有多餘的時間去瞧這些有的沒的,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搞懂這些有的沒的,轉輪上左右兩側各有七八條精鋼所製的軸承,被牢牢錨固進兩側的山體之中,機關身後的縫隙小的可憐,就算是我想要通行,也得吸著小腹收緊下巴才可以。
    這時我突然極不合時宜想到了一個人,一個我很熟悉的人,那人便是我家大咧咧的宗貴人,貴人那張顯眼的四方大臉和他寬闊厚實的肩背,我不禁笑出聲,貴人若是跟在我的身邊瞧見這縫隙,不知會是怎樣一副表情,會嚇得合不攏嘴吧。
    這通道是斷崖裏天然形成的一道縫隙,打眼瞧去頗有九曲十八彎的曲徑通幽,往多了說也就僅容一人側身而過,借天光能瞧清的地方,時而敞亮寬闊時而低矮逼仄,崖壁上怪石嶙峋,有的地方生有石筍,圓錐形的對生尖角。
    退後便是死路一條,前進大抵還有一線生機,我沉了一口氣悶頭鑽進去。
    幾分鍾的側身穿行之後,身上的長衫便不出意外,被刮破好幾個大洞。
    通道裏愈走光線愈暗淡,愈走頭頂上的崖壁愈來愈低矮,從最開始的直立行走到後來隻能改為半蹲的勉強姿態,有的地方甚或需要爬行才可以繼續前進。
    通道裏曲折狹長空氣溫暖,沒有對流的風聲,也沒有聽到水流的聲音,粗糙淺白的崖壁上略有人工修鑿過的痕跡,痕跡不新也不太明顯,到處是深淺不一的開鑿裂口,有的地方幹燥,有的地方潮濕,時不時便會聽到崖壁上有嘁嘁喳喳的聲響,那聲響在密閉的空間內酷似小動物腳爪爬過的聲響。
    我幾次動了退回的念頭,幾次又把自個兒罵個狗血淋頭,走到這份上我已經不敢深入去思考這中間的前後緣由,不敢深入去思考前後緣由的衍生,那些聲響在我聽來不啻於無常爺的拘魂鎖鏈。
    我平生最怕爬行動物,可現下就算是怕得要死又如何,我已經走到了這裏,或許是三分之一,或許已經超過了一半,若自動自發退回無異於自尋死路,與其被慈雲殺掉,我寧可選擇被爬行動物們嚇死。
    沒有水,我的喉嚨幹渴的快要冒煙,走不幾步便彎下身子去扶牆幹嘔,小腿已經瑟瑟發抖,眼皮沉重步調緩慢,真的走不動了,一步也挪不動,我拉著千瘡百縷的長衫慢慢扶牆,倚著身後的崖壁一點一點緩緩屈身坐下,疲倦和困頓最終打敗了我,打敗了我的思想,打敗了我的意誌,我在心底裏輕輕敦促自己,隻坐一小會,隻要休息一小會就好,休息好就離開不會耽擱時間。
    這裏是通道中相對寬敞的一段地方,但仍是空間有限,隻能用胳膊環抱住雙腿,鎖骨上的傷口有發炎的跡象,一碰便疼,我輕輕抬手撫摸了一下,借著昏暗的光線,瞧見自己半邊手掌上全是半幹涸的血塊,血塊的色澤烏黑痛感很輕,有些許外滲的粘液,傷口顯然有愈合,因此炎症帶來的疼痛還能受得住。
    按道理說,這一刻在我的腦海中應該會有許許多多的念頭,諸如生死,諸如我和三哥的過往,可此刻我卻甚麼念頭都沒有,就隻想這樣子慢慢睡過去。
    靜靜的等待中,我能感到體溫在緩慢下降,眼前模模糊糊脈搏開始變得微弱,我的觀感已經變得麻木,精力和注意力同時難以集中,對安靜的渴望空前高漲,身體已經沉睡,意識卻還清醒,一片死寂中我隱約聽到通道盡頭傳來的人聲,那聲音極其微弱,我費了好大氣力才依稀分辨出是三哥的聲音。
    三哥在喊我,我朦朦朧朧應了一聲:“三哥是你嗎?是你在那裏嗎?”
    靜靜的死寂沒人答話,隻有自己灼熱急促的呼吸聲,側耳再聽,通道的盡頭的確沒人,不止是沒有人聲,連小動物的聲音都沒有,我皺眉深感奇怪。
    再次緩緩閉目,三哥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回的聲音比之前大了許多,我在死寂的崖壁邊聽得很清楚,三哥喊得是:“慕藻,不要再玩了,快走!”
    我在三哥的聲音裏一下子驚醒,對三哥的思念瞬間化做兩行蜿蜒的淚水。
    沒錯,的確是三哥的聲音,是三哥的語氣,我激動的嗓音發沙,抖了幾秒鍾才勉強抖著雙唇出聲:“三哥是你嗎?我不要走,我就在這裏等你啊。”
    通道的盡頭再次靜得出奇,我的淚水滂沱而下,手掌撐地膝行爬過,指尖一寸寸摳住山石間的石縫,五指灌力把全身的顫抖都灌進那些石縫中,不發一言爬行過去:“三哥我想你了,你別總是躲著我,你有話可以過來對我說啊,我哪裏都不去,就在這裏等你。”
    指尖生疼指甲上有血躥出來,血水滲入堅硬的山石中,吸走我僅存的希望。
    額頭上冷汗淋漓,一隻手止不住發抖,到底還是沒有三哥,到底還是絕望。
    通道裏的溫度愈發飆升,空氣的熱度愈來愈高,我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聲,那聲音嘶啞而短促,徐徐的呼氣聲和氣管裏風箱一般的吱吱聲。
    想到三哥我有些絕望有些頹敗,無助,懊惱,悔恨,還有諸多無法形容的感受一下子全部湧上來,淚水再次奪眶而出,想要放聲嚎啕卻失聲了。
    不曉得是哪裏來的勇氣,下一瞬間我聚齊全部的力氣,向著身後的崖壁狠狠撞上去,堅硬的石壁撞擊著我的頭部,混沌的睡意蕩然無存,窒息的感覺更加強烈,掏心迭肺的震感令我突然間清醒過來,剛剛真的是幻覺。
    三哥如今已經成了我的一樁心病,心病會演變成幻覺,幻覺便來得更為真實。
    狠狠心咬咬牙,卯足了勁抬手甩了自己一個不留情麵的耳刮子,鼻腔裏有溫熱的液體流下來,暫時緩解了鼻粘膜因為失水而產生的焦灼感,我抬手拭去鼻下的溫熱,紅彤彤揩了一手,這突如其來的冷靜,像是心中另一個清醒的自己,暫時否決掉了承擔著各種負麵情緒的自己,靈台裏瞬間清明無比。
    三哥是真的死掉了,我也是真的失去他了,死亡是不可逆轉的,正如我對三哥的思念會生生世世持續下去,我答應過老爹的事還沒有完成,我承諾逸塵要為三哥複仇的事也還沒有完成,三哥不顧一切把我從鬼門關口拉回來,我不能意氣用事說放手便放手,不能拂了他代我受過的救命之情,所以我得堅持住熬下去。
    鋼環鐵鏈在進入通道之後就被我用飛雲扇給斬斷了,圓筒狀的鋼枷鎖仍舊穩穩套在我的脖頸上,早開晚開都得開,我總不能一路帶著這破東西飛奔回客棧,然後坐等逸塵暴風驟雨訓我一頓。
    帶血的指尖觸到鋼環摸了一圈,是個分體結構,當中有銷子相連接上下各一個,摸不到緊貼肌膚那一側是甚麼樣子,是錨固?熔接?還是一體成型?不曉得這東西的硬度如何,若用飛雲扇的話,不曉得誰的硬度會更勝一籌。
    嘩啦一聲抖開扇子,撥著扇子愣神瞧,用扇刃還是用扇葉,握著扇子比劃了一下,這樣小的空隙恐怕隻有扇刃才可以快速而直接的穿透其間,內力被封自然不能多做指望,這時隻有寄希望於自個兒的臂力。
    試探了下手的位置,祈求不要玩自殺,掌握好力度眼睛一閉,嚓的一聲鋼枷鎖紋絲不動,我哼了一聲抬手又是一下,枷鎖仍是紋絲不動,我不信這東西如此堅強,於是又砍了十幾下,結果仍是一道紋路都沒見。
    我的胳膊早已累得抬不起來,怕扇子卷刃同逸塵沒法子交代,情急之下拋開扇子,兩手拉住枷鎖又是撞又是拉,除了牙齒手腳並用,不一會便搞得自己披頭散發氣喘籲籲,我紅著臉自顧喘息,隻聽哢嗒一聲,不曉得觸動了甚麼機關,那枷鎖驀地從我脖頸上彈出去。
    沉重的金屬落地有聲,沉悶的聲響把我身旁的崖壁上,砸出一個深深凹陷的大坑,好不容易脫離這累贅,我顧不得細看,抓起飛雲扇向著更深的盡頭,深一腳淺一腳摸索著走過去。
    剩下的半段路幾乎沒有分岔口,但是明顯更加曲折更加艱難,絕大部分都是直上直下的垂直性裂縫,我隻能打開飛雲扇,橫向插進山體中支撐身體,一段一段攀著爬上去,一段一段報廢掉一截又一截衣服。
    不曉得爬了多久,我累得快要昏過去,終於隱隱聽到一股細微的水流聲。
    沒有充足的光線來照明,我隻能通過辨別聲音來源的方向,來依稀確定方位。
    又探尋著向前爬行了一段,支撐的手臂一空,整個人直接從地麵上摔了下去。
    這一回掉落的地方是個斷層,上下之間約有一米左右的高低落差,眼前是另一處山體的裂縫,裂縫疊著裂縫,形似一個錯落有致的山洞,洞口上方有個微型瀑布,如同水簾洞擋住我的去路。
    直覺上與輕雲說過的,直行到頭便可以穿山出去大不相同,不曉得是本來便有分岔口,還是山體重新斷裂過,所以剛剛形成新的分叉口,在沉思了一炷香的時間後,我大著膽子走近洞口前,做了個自認幾乎沒意義的試驗。
    衣擺的布條在我的手中迎風抖動,有風!竟然有風!
    有風便是山洞中有對流的空氣,便是山洞中有一處地方連通著外麵,如此看來走出去是不成問題,隻是外麵通向哪裏暫時不得而知,一路上的爬行和煎熬耗盡了我的全部體能,彼時已沒有氣力去思考任何問題,一心隻想著快些走出去,快些回到步園客棧,我真的很想見到逸塵,哪怕聽他再訓我一回也無妨。
    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會導致天旋地轉,我在上氣不接下氣的爬行中終於曉得,我的體力已經極度透支,穿過瀑布洞口更加狹小,隻能趴在地麵上匍匐前行,繼而便又是一大段無法計時無法言語,昏天黑地的爬行,慢慢的我已經連加快速度的力氣都沒了,隻是匍匐在地機械性的不斷前行。
    前行,前行,突然間在黑暗中我聞到了夜風中傳來的荼蘼花的香氣,極淡。
    昏暗無度的山洞裏終於出現久違的星光,耳邊有和緩的風聲和鳴蟲的叫聲。
    我趴在洞口的地麵上久久不能起身,渾身像被抽走了筋骨,東方天際逐漸泛白,曙光乍現前我終於咬緊牙關站起身,沿著身下的山路向東南方向挪過去。
    清音殿,坐落在我身後的山巔雲端之上,坐南朝北燈火通明。
    峨嵋山,山路幽僻空岩冷峭,翻滾的雲海隱於莽莽的林海之中。
    雷洞,空壑萬仞,如同天邊築起的巨型天然回廊,樹茂而林深。
    迷蒙的煙雲夾著薄沙,在快要落下的月光下,清冷的淡淡飄過。
    我在破空的曙光下,滿身疲憊的轉頭凝望:“慈雲,本姑娘同你之間沒完,早晚有一日我把你們峨嵋收拾個雞犬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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