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想過和冬冉會成為故人。
    我也沒想過故人再次相遇會是在這種場景下。
    燕京最大的歡場，我懷裏抱著一個嬌嫩的少年。少年叫小蘇，16歲，身子骨軟，說話聲柔，正是一個孌童最好的年紀。他站在幾步開外，懷裏也抱著一個少年，年紀更小些。
    我有些尷尬，時隔三年的再次相見，我們打擾了各自的好事。
    小蘇是混慣的孩子，會看眼色也會說話，借口和他懷裏的孩子有話聊，兩人就退了出去。隻剩下我和冬冉。
    “好久不見……”我站起來，順手拿起桌子上的劍，不知道我能不能打得過他。三年前冬冉叛逃的時候，師傅就下了誅殺令：蘇門弟子，無論係別，見之必殺。這誅殺令還是我親手寫的，交到了鴿堂。
    “好久不見。”冬冉後退一步，似乎是在打量我，“長高不少。”
    “你倒是沒變。”我開口，手裏短劍半出鞘，殺氣了然。常有人說我有一雙充滿戾氣的眼睛，現在我隻希望這是事實，最好可以唬住冬冉。
    冬冉露出他一貫的嘲諷笑容，一步步逼近，最後停在我麵前，忽然伸出手探我天靈蓋。我大驚，下意識就要鷹爪扼他咽喉。
    他飄飄然躲開，在窗口處站定，然後衝我笑：“到我眉毛了呢。”我還沒來得及答話，就聽見窗欞響動，冬冉像一尾魚翻了下去。他自然不是跳樓尋短見。
    冬冉還在蘇門的時候，就是師兄弟裏功夫最好的，我進蘇門晚，所以當了十幾年的倒數第一。
    我大罵自己沒出息。他早已不是我的師兄，但是在他向我走來的一瞬間，還是失神了。就像小時候，每次犯了錯，看見他走過來時一樣。
    興致缺缺的出了這條煙花巷，盤算著該如何報備今晚的事情。走到巷口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喊我，我回頭，就看見冬冉站在最亮的花燈下，手裏拿著一把長劍。
    我們相隔十步。
    我歪著頭看他，他也看著我。冬冉長得很好看，不分男女。他還在蘇門的時候，隻要買家要買的人頭的主人好色，那個任務就默認給了冬冉。他有一次扮成了妓院的頭牌，被人下了藥，差點貞潔不保。
    我忽然打了個哆嗦。
    最後他擺擺手，轉身消失在燈火裏。
    我也轉身，步履沉重，手裏的短劍明明已經焐熱，這個時候偏偏透著寒氣，滲到四肢百骸。我怕他，怕他會帶給我的死亡，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躲過他那一劍。
    有點累。我停步，環顧四周，一片靜寂，帶點肅殺的秋風吹動旁邊店鋪的燈籠。很像招魂幡，那是地獄裏的東西，雖然我沒見過。
    “來者何人，蘇門不招無名魂。”
    “你不知道我們，應該知道永州的邵雪陽吧？”
    邵雪陽，是死在我手裏的，那麼，是來尋仇的？不論到哪裏都能遇見仇家，一個殺手做到我這個地步也是夠了。
    “來吧，我有些困……”話音剛落，兩邊的燈籠就掉在了地上，暗器破空聲也隨之而來。我喜歡帶有聲音的暗器，因為我的耳朵比眼睛好使。
    隻來了四五個人，邵雪陽死後，他的子弟四散，能來報仇的都是少數講情義的人。但是我師傅教過，講情義的人活不長久。
    我送他們一程，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在奈何橋上等我。看著屍體，我忽然這麼想。
    我其實不喜歡殺人，因為殺人的時候難免沾到血，我有點潔癖，不喜歡不幹淨的東西。所以我也不喜歡我現在住的這個破廟。無奈的歎口氣，裹緊了身上的外袍。
    小蘇順走了我的錢袋，我雖然是個殺手，卻不大願意再做小偷強盜之類。這個欠打的死孩子。
    我醒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初秋的天氣啊，怪冷。打著哈欠逛到破廟的後院，看見一口井，但沒有木桶。我做不出繩子綁腿下井取水的事情，所以我看著冬冉下去了。
    冬冉竟然一直跟著我，我竟然一直沒有發覺。這個認知讓我有點難受，所以早上沒吃多少飯；想到我竟然沒有趁著冬冉下井隔斷那根繩子，我連中午飯都吃不下了。
    “這是我的錢袋，你拿著吧。”他果然了解我，知道我不會去問小蘇拿回我的錢。
    我停下筷子，接過錢袋，挺重：“裏麵不會是石頭吧？”
    “不是。”冬冉繼續悶頭吃飯，長著一張傾國傾城的臉，吃飯卻是個地地道道的糙漢子。
    “師兄厲害，離了蘇門還能活著，活的還不錯，師弟佩服，不知道師兄是如何做到弑父殺兄之後還可以心安理得的？”
    這句話成功讓冬冉變了臉色，我開心的大笑幾聲，引來別人的側目。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來，但是我提醒你一句……這是燕京，燕王眼底下做事還要收斂點。”
    收斂？我挑眉看他，忽然明白為什麼沒有在街上看見巡邏的守衛暴增了。原來是他幫我清理了屍體。
    “我也想收斂……”我換了一副腔調，帶一點楚楚可憐的尾音“但是門主不願意。他喜歡我出盡風頭，在外麵都是仇家……”
    門主喜歡我隻有蘇門這一個去處。
    冬冉不會不知道，因為他掀翻了桌子。美人就是美人，生氣也那麼好看。我歎口氣，握緊錢袋，告誡自己不要被美色所迷。
    眼前這位，可是偽裝成蜜糖的砒霜呢。

    作者閑話：

    新手開文，大家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