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浴室的鏡子前，鏡子裏的怪物安靜地看著我。那個怪物有一雙黑沉沉的眼睛，和我穿著同樣的衣服，手腕上遍布醜陋的傷痕。我慢慢抬起手，試圖摸一摸那個怪物，那個怪物也同樣抬起手，它的手掌露出深深淺淺的傷口。我眨了眨眼睛，瞳孔驟然縮小，撿起洗漱台上刷牙的玻璃杯狠狠地向鏡子砸過去。
    玻璃杯破碎發出巨大的聲響，鏡子裏的影像變成扭曲的錯位的斷片。我瘋了一樣開始破壞浴室裏的一切，用力拽下淋浴噴頭，想要把它從閥門上扯下來，卻撞開了閥門，冰冷的水澆得到處都是。
    “小沐！小沐！你在裏麵嗎！？”
    林晨焦急的聲音從房間外傳來，他用力扭開浴室的門，看到了跪在狼藉中的我。
    我看見他，向他爬過去。
    “…哥哥…我…我的……我的兔子…嗚嗚嗚……”
    我終於爬到他的腳邊，死死抱住他的腿，開始口齒不清地邊哭邊說。
    身上已經被冰冷的水浸透，恐懼從腳底緩緩蔓延上來，我哆嗦著嘴唇，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把哥哥送給我的兔子弄死了，我把我的Hacky用子彈打死了。
    我怎麼敢告訴他。他會不會生我的氣。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抽噎著，幾乎下一秒就要窒息。林晨彎下腰，把我扶起來，然後抱住我，慢慢用手拍我的背。我死死環著他的脖子不敢撒手，生怕他下一秒就拋下我再也不理我。
    林晨身上的溫度一點一點傳過來。我知道我一定弄濕了他的衣服。
    我一點一點冷靜下來，林晨牽著我，小心地繞開滿地的碎片，然後讓我坐在床上，轉身要離開，我馬上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小沐，我去拿毛巾。”林晨低下頭看著我，我不說話。他歎了一口氣，拉住我的手，帶著我來到他臥室的洗手間裏。
    我緊緊捏著他的手。
    林晨用另一隻手抽出一塊幹淨的毛巾罩在我的頭上，我的視線被毛巾遮住了，隻感覺到一隻手隔著毛巾溫柔地揉著我的頭發。我的眼裏慢慢蒙上一層溫熱的水霧，我好像突然找到了我一直在尋找的東西。
    那些曾經爬行在陰暗角落裏的日子，那些日複一日等待破曉又失望地返回永夜的日子，那些遊走在血腥和報複間抵死掙紮的日子，終於找到了信仰。
    就像漂泊在黑色大海裏的羅盤找到了極星。
    一瞬間，那些滾燙的奔湧的情感全部脫了韁，從每一根血管裏，從骨縫裏，從肌肉的每一條紋理裏奔騰出來，它們帶著熱烈的渴望朝著胸口彙去。心髒和肺被扼住了，那些從我身體裏掙脫出的欲念如此沉重，帶著渴望，也埋著絕望，讓我無法呼吸。
    我多想，在一個溫暖的午後，悄悄殺了林晨，然後帶著虔誠親吻他的臉，把他的骨肉熬成一碗濃稠的湯，連骨帶肉地喝下去。吃掉他的眼睛，他的心髒，他的肝和肺，喝掉他的鮮血，連同組織液一滴都不要剩，還有他的骨頭，他的每一部分，我都要嚼碎全部咽下去。這樣，他便無法從我身邊逃離；這樣，他便隻能注視我一人，隻能愛我一人；我們合為一體，永世不能分離。
    我的眼淚淌下來。
    “…小沐，聽說下半年你就要跳級進入初中部了，小沐真的很厲害呀！”林晨笑著說著，把毛巾取下來。他用手指輕輕擦拭我的臉，蹲下身看著我，笑道：“雖然要上初中了，可是小沐還是這麼愛哭，再過不久，我都抱不動你了，怎麼哄你呢？”
    我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學著他的樣子伸手去摸他的臉頰。他笑著蹭蹭我的手，眯住眼睛。
    “哥哥，我轉了新學校，是不是就能經常看見你了。”
    “嗯，初中部和高中部不太遠。”林晨笑著說。
    我抿住嘴角，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地低下頭吻了吻林晨的臉。
    林晨愕然地看著我。我飛快地起身離開了林晨的房間。
    對於我要轉學離開的事，陳軒表現得非常激烈。他眼淚汪汪地拽著我的袖子質問我：“沐沐，你是不是從來沒有把我當做朋友啊！你怎麼不告訴我你要轉學了啊！人家好難過啊啊啊啊！”
    我不動聲色地抽回手。那天和林俞去參加地下聚會，偶然見過了陳軒的父親，覺得是一個平和正直的先生，想到未來也許會有很多交集，於是就稍微轉變了對陳軒的態度。但是現在看這小子，也許以後也成不了威脅。
    我被陳軒弄得不耐煩，扔給他一包紙巾，說：“沒事，你要是被人威脅或者欺負了，可以來找我。”
    陳軒抽出紙用力擦著鼻涕，模糊不清地說：“怎麼找你啊！好不容易要到你的電話號碼，每次都是沒有接通就被掛斷了……”
    我皺起眉，這小子真煩。
    “好了，把你的號碼存進去。”我頭疼地拿出手機遞給陳軒。
    陳軒抽著鼻子把號碼敲進去，抬起頭可憐兮兮地問我：“我存好後你就會接我的電話了嗎？”
    “盡量。”
    “嗚嗚嗚——！你還是不愛我！！”
    我簡直想把他揍翻在地。
    放學後，我使盡手段擺脫了陳軒的糾纏，終於回到了車上。林雨婷沒有像往常一樣見到我就開始嘰嘰喳喳地說今天的所見所聞，安靜地縮在角落裏不知道在幹什麼。我疑惑地看了一眼低著頭的林雨婷，沒有在意。
    吃完飯時，林雨婷表現得很安靜，隻吃了幾口就突然放下筷子說吃飽了，然後咚咚咚地上樓去了。
    我覺得莫名其妙，抬頭看見林晨無奈的微笑。
    “雨婷知道你要轉學很不開心。”他說。
    我皺著眉頭，覺得很奇怪。
    “…她舍不得你走呢。”林晨說。
    我在心底冷哼了一聲。
    真是荒誕，一隻羊竟然舍不得狼。我一心想著怎麼讓林雨婷從林晨的眼前消失，她倒是很喜歡我。
    新的學校離得不是很遠，我主動提出坐地鐵去上學。林晨的高中部和我所在的初中部在同一個校區，所以理所當然地，我可以和他一起去學校。
    在地鐵站台上，我安靜地站在林晨身邊。我已經長到了林晨的肩膀處，也許再過不久，我就能像他一樣高了。
    地鐵從遠處駛來，林晨習慣性地抬起手想拉住我的手，但是手伸到一半，又慢慢收了回去。我抬起頭看著他，他卻沒有看我，隻是笑著說：“小沐已經這麼大了，不需要哥哥處處護著了。”
    我垂下眼瞼，用力用指甲抵住掌心。
    下了地鐵，我大步走出站台，林晨走在我身後沒有說話。我越走越快，幾乎要跑起來，心中卻好像積著無名的火，無法發泄出來。
    “小沐，”林晨叫住了我。
    我這才發現我已經走到了初中部的入口。馬路被鬱鬱蔥蔥的樹木包圍著，很多學生結伴走在樹蔭下。馬路前方是一個分岔路口，一條通往高中部，一條通往初中部。
    我轉身看著林晨。
    林晨帶著慣有的微笑：“開學第一天，加油！”
    “嗯。”
    我悶悶地看著他和我招招手，走向路的另一側，直到消失在綠蔭蔭蔽的路口。
    第一天的課很簡單，我裝好書包，在學校路口躊躇了很久，然後慢慢地往高中部的樓走過去。
    因為課程安排不同，林晨已經事先囑咐我先回家，我知道此時鄭謙已經開車在門口等我，但是我還是想去看看林晨再離開。
    這所學校身處安靜的郊區，特地為家庭富裕的學生提供教育，學生人數不是很多，學校卻出奇的大。我繞了兩圈，幾乎看不見人影。
    “喂，小孩。”一個高高的男生叫住了我。我抬頭，認出他是林晨的那個同學韓墨。
    韓墨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初中的小屁孩來這裏幹什麼？”
    “我哥哥在哪裏？”
    “你哥哥在上課。”
    “那你為什麼不去上課？”
    韓墨冷冷瞥了我一眼，說：“你哥哥有自己的安排。”
    我注意到韓墨穿著做實驗用的白大褂，於是轉身跑到剛剛路過的實驗樓前。林晨剛從實驗樓門口走出來，但是他不是一個人，他的身邊走著一個漂亮的女孩，正拿著一遝表格向林晨詢問著什麼。林晨一邊向女孩講解，一邊用筆在表格上做記錄。我看出女孩的心思並非完全在手裏的表格上，她狀似認真地點頭回應，卻時不時地抬頭悄悄打量林晨。
    我僵在原地，在林晨發現我之前狼狽地躲入大樓的拐角後。
    “你看，雖然你哥哥的確很寵溺你，但是他的的生活並不是隻有你，所以你就不要來煩他了。”韓墨似笑非笑地瞧著我，然後抬腳大步離開了。我站在陰暗的角落裏，安安靜靜地看著林晨和那個女孩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