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操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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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集中心念。”鄭謙在我身邊說。
我用力托著手中的槍,把視線和槍口連成一線。瞄準槍靶比想象中的困難得多,手臂任何一個微小的晃動都會造成巨大的偏差。
我忍著手臂的酸痛,扣下扳機。手槍被裝了消音器,但是還是會有不小的聲響。子彈出膛的反衝擊力還是讓我晃了一下,好歹站穩了。
鄭謙看了看遠處的電子屏,說:“這次終於打在靶上了。”
我默默放下槍,手指已經麻木了。M9對我來說還是太重了,我扶著自己的手腕慢慢轉動,終於找回了知覺。
“今天就到這裏吧,少爺,我去開車。”
鄭謙先行離去,我慢慢穿過空蕩的訓練場,每走一步,遠處的牆壁就反彈回空空的回聲。我知道外麵已經星辰漫天,再過不久,這座城市就要進入盛夏。我站在訓練場的入口,草叢裏有微弱的蟬鳴,我蹲下撥開草叢,那隻蟬卻一躍而起,逃走了。
鄭謙把車停到我的眼前,我坐到後座上,閉上眼睛開始回想早上背的公式。
“少爺,轉學登記表辦好了。”
“嗯。那我什麼時候可以去新學校上學?”
“下半年,少爺。”
我睜開眼睛,把車窗徹底地降下來。飛速奔馳的車廂裏灌進猛烈的風,我把頭靠在車窗框沿上,聽著發動機的低低震動和猛烈鼓動耳膜的風聲,大聲說:“鄭謙,放一首歌吧,放一首金屬樂吧。”
歇斯底裏的樂音從車廂音響裏傳出來,車速越來越快,我被迎麵而來的大風嗆到無法呼吸,但是心跳卻越來越清晰。我張大口費力地呼吸,手緊緊抓著車窗下沿,感覺自己像是飄在半空中,像飛在空中的魚,像遊在水裏的鳥,自由自在。
我如此快樂,因為明天是沈沫的忌日。
第二天,我早早地起床洗漱,剛下樓就看見林晨穿著鬆鬆垮垮的睡衣站在廚房裏用微波爐熱牛奶。他看見我似乎很驚訝:“小沐?今天是周末,你可以多睡一會兒的。”
我沉默了片刻,然後走過去抱住了他。
林晨愣了愣,然後抬手摸摸我的頭,笑著說:“小沐又長高了。”
我把臉埋在他的胸口上,悶悶地說:“還是沒你高。”
林晨的笑聲從他的胸口傳入我的耳朵,他說:“有一天小沐一定會超過我的。”
我低著頭抿住嘴角,整個早上都充滿煩躁和恐懼的心漸漸平靜下來。我鬆開他,像是獲得了新的力量,出了門。
坐地鐵到公共墓園需要將近一個小時。我坐在車廂的角落裏,默默看著一個個站口行色匆匆的人流。車廂裏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到最後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在終點站下了車,外麵不知何時開始飄起細細的雨絲。我把手揣在口袋裏,慢慢朝著墓園走過去。
墓園裏的樹被修剪的很漂亮,灌木裏盛開著帶刺的薔薇。我不停歇地沿著大理石鋪好的路走進去,路過一座座被白色圍欄圍起來的漂亮墓園,最後停在了一堵很高大的,裝滿很多隔空抽屜的黑色玻璃牆麵前。
每一個抽屜上都掛著銘牌,上麵標注著名字和生卒年月,抽屜裏鎖著的就是那些人的骨灰。我的目光一個個略過那些銘牌,終於找到了沈沫的名字。
我抬起頭看著那個抽屜,靜默地站在雨中。
“沈沫,我不是來祭奠你的。”我嘶啞地開口,“你看,我沒有帶任何東西紀念你。我來到這裏,是來嘲笑你的。”
我靠著玻璃牆坐下來,恍惚地看著飄落的雨絲發呆。雨水溫柔地落在我的臉上,像是一個冰涼的吻。有水珠積在我的睫毛上,讓視線變得模糊。我用力眨眨眼,水珠彙聚成蜿蜒的水痕,從我的眼角緩緩淌下,恍若哭泣。
“你說得對,沈沫,你把我生下來就是一個錯誤……你還沒有問我願不願意走這一遭人世,就把我帶到了這裏。”
我情不自禁地笑了:“你就是個biao子,是一條母-狗,是個吸毒犯。沈沫,你連地獄都不配呆,你就應該每生每世都苟活在陰暗潮濕的角落,和老鼠蟑螂搶奪腐爛的食物……”
“……沈沫,我會生生世世都用最惡毒的詛咒祝願你獲得不幸和痛苦,我祝願你永遠活在被毒癮操控的煎熬裏,祝願你下賤地張開腿用畢生的尊嚴換得一時的苟且。”
雨越下越大了,我慢慢從地上站起來。濕透的衣服貼在我的身上,頭發被浸透,一縷一縷地淌下冰冷的雨水。我頭也不回地朝著墓園出口走去,耳邊是淅淅瀝瀝的雨聲,還有自己越來越劇烈的心跳聲。我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滾燙的溫度隔著襯衣從心髒所在的地方傳出來,肋骨下的心髒不知疲倦地跳動,頑強而倔強。
這具身體,這顆心髒,都是從沈沫身上得到的。
心跳聲越來越劇烈,我的大腦裏嗡嗡作響。血管裏奔騰的血液灼燒著我,它們帶著強烈而旺盛的生命力,告訴我它們對生的渴望。
一把傘出現在我的頭頂。我回過頭,看見林俞平靜的眼睛。
“走吧,回家。”林俞說。
一路上,林俞沉默地開著車,我沉默地坐在後座。一時間,車廂裏隻剩下淅淅瀝瀝的雨水敲擊車頂的聲音。
“你媽媽和林晨的媽媽是雙胞胎姐妹。”林俞突然開口。
我驚愕地抬起頭。
“沈沫和白翎剛出生時,醫院發生了一場意外,氧氣瓶爆炸後引發了大火,雙胞胎隻抱出了其中一個,另外一個卻怎麼也找不到了。”
林俞點燃了一根煙,繼續說:“這些都是我後來從老一輩的口中得知的,沈沫和白翎並不知情。”我知道白翎就是林晨和林雨婷的母親。
“後來,我遇到了你媽媽。她沒有死,她被一對普通夫婦撿回去當了女兒。她是個學習優異的女孩,考上了一個頂尖的外語學院,進入我的公司做翻譯。”
“當時我已經和白翎結婚了,但是我們心裏都清楚這是一場政治婚姻。我見到你媽媽的第一眼就震驚了,因為她是在是和白翎太像了,但是性格卻大相徑庭。後來,我想你猜到了,我愛上了她,或者說,我本來隻是抱著好奇的,想玩一玩的態度,最後卻發現自己真的愛上了她。”
“白翎發現了沈沫的存在,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拍了沈沫不雅的視頻發給她的父母。沈沫的父親剛剛去世,母親一直患有心髒疾病,收到了白翎的視頻,馬上複發了疾病,不久便去世了。”
“白翎威脅我和沈沫斷了關係,當時企業的一個項目遇到了瓶頸,成功的關鍵掌握在白翎家的產業手裏,我隻好開除了沈沫。”
我微微顫抖起來,指甲深深鍥入掌心。
林俞把煙頭攆滅,沉默了很久,繼續說:“我其實很早就知道沈沫生下了你,她曾經一度想把你拋棄,都被我暗中阻止了。林家的產業有一大半都隱沒在地下,其中的關係錯綜複雜,環境凶惡,需要培養一個心狠手辣果斷決絕的後代來繼承。”
一陣寒意竄上了我的脊柱。
“所以我的出生、我的遭遇,甚至沈沫的死,都是你一手規劃的嗎?”我艱難地開口。
“是的。”
我終於放聲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