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可置信地盯著那個女人。她上揚的眼尾，塗抹著暗紅色口紅的嘴唇，慘白的膚色，淡漠的神情，都和那個死去的放蕩的女人一致。
    胃裏翻江倒海，我扶著車門幹嘔起來。
    那些陰暗的記憶從靈魂的縫隙裏滲透出來，我的眼前滿滿都是沈沫迷離的眼神。她指間緩緩燃燒的煙，蒼白皮膚下靜脈中滾落出的暗紅色血珠，廢棄的肮髒的針筒和冰冷的液體，還有豐滿的胸部，放蕩的呻口今，冷笑，尖叫，死亡。
    她已經死了。我對自己說，那女人已經墜入地獄，再也回不來了。
    我大口呼吸著，重新抬起頭。林雨婷拉著她媽媽的手一邊說著什麼，一邊向庭院裏走去。那個女人最後掃了我一眼，轉身離開。
    她隻是一個像極了沈沫的人。我想，在死亡前夕，沈沫的臉已經因為毒品垮掉了，而眼前的這個女人，分明就是沈沫更年輕時的模樣——沈沫短暫一生中最美最動人的那段時間。
    林晨還沒有回來，我忍著胃部的不適，打算上樓。剛來到樓梯口，一眼看見酒櫃邊緣放著的一塊手表。我認識那隻表，那是沈沫生前最愛的東西——林俞送給她的唯一禮物。
    我拿起那塊表，指甲死死扣著明亮的金屬表帶。
    “你可以拿走它。”那個酷似沈沫的女人在我身後說。
    我轉過身，看見那張美麗而冷漠的麵孔。女人身上隱隱散發的香水味道讓人暈眩，像一張網勒著我的胸膛。那雙眼睛細長妖嬈，讓人聯想到蛇類動物。她看我站在原地，悄無聲息地走近我，用塗著蔻丹的指甲輕輕刮過我的臉頰。
    “生得多精致的孩子啊，像你媽媽一樣。”
    我好像被香水迷惑了，許久才反應過來：“你認識沈沫？”
    女人沒有回答我，似乎笑了：“你很迷戀你媽媽嗎？”
    我倏地睜大眼睛，一陣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讓我猜猜，你媽媽在神智不清時，是不是逼著你做過什麼事呢？嗯？孩子？”
    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對晃動的女人的胸。香水味太濃烈了，太濃烈了，惡心的感覺從胃部掙紮著湧上來。
    “別顫抖，孩子，拿穩那塊表，那是你媽媽留給你的最後的東西。”
    哐——！表盤碎裂在地板上。
    我跑進衛生間劇烈地嘔吐，直到沒有什麼可以吐的東西，就一口口吐膽汁和胃酸。怪異的惡心的味道彌漫在我的口腔和鼻腔裏，但是我知道，相比我自己，那些潰爛的食物和粘液不知道要比我高貴多少倍，幹淨多少倍。
    我知道那個女人一定存著某種目的。她和沈沫相似的樣貌和裝扮出賣了她，我熟悉她眼中的昏沉的黯色旋渦，旋渦裏隱藏著不甘。那種不甘，我曾經每日每夜在沈沫的眼底窺見。林俞愛沈沫，但是他又拋棄了沈沫。眼前這個女人愛林俞，所以她化作沈沫的倒影。我想大笑，但是嗓子中堆積著酸澀的胃酸和膽汁。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置喙這些陰暗的不幸，因為我本身就身處黑暗旋渦的中央。
    我終於承認，我卑微靈魂的一部分，瘋狂地愛著沈沫。她作為母親，從來沒有抱過我、親吻過我。孩童時期對皮膚接觸的瘋狂渴望，化作畸形的愛戀，但我從未允許這樣醜陋的情感生長壯大。直到有一次，沈沫在毒癮發作的癲狂中當著我的麵脫下衣服，向我乞求海洛因，我畸形的情感終於化作憎恨和厭惡，在靈魂深處種下深深的絕望。
    我痛苦地幹嘔著，恨不得把五髒六腑嘔出來。頭腦裏嗡嗡作響，血液積在太陽穴附近，隨著脈動一陣一陣地疼。我不記得自己曾經在沈沫死時哭泣過，她活著的時候，我整日幻想她的暴斃，然而她死了以後，我卻覺得有什麼東西終於碎裂，眼眶卻出奇的幹澀。
    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天色暗下來，林晨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他似乎很高興，上樓的腳步很輕快。我像往常一樣靠在門邊等著他從我的房間門口經過。每一次，離他最近的那一瞬間，我都覺得好像有溫暖的光芒靠近我。好想觸摸他，我靠在門板上，抱住自己的膝蓋。沈沫的眼睛似乎又在黑暗中盯著我看了，我把指甲嵌進手掌，微微顫抖。
    “小沐？你在嗎？”
    敲門聲措不及防地響起。我馬上從地上站起來，站起時太過慌亂，胳膊肘撞上了門把，發出很大的聲響。
    “小沐？”
    林晨打開門，看到了杵在門邊的我。
    “小沐，剛剛怎麼了？你碰到什麼東西了嗎？有沒有受傷？”
    “沒事。”我難堪地低下頭。
    林晨疑惑地看著我，搭上我的肩膀，確定我沒有受傷，笑著說：“難得今天媽媽回來了，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我安靜地感受著林晨的體溫，順從地在他的帶領下下樓。
    林雨婷已經坐在餐桌上嘰嘰喳喳地和母親說著什麼，那個女人安靜地聽著，偶爾詢問幾句。她看到我，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開口：“來，小沐，坐到我身邊來。”
    聽到“小沐”這個稱謂，我突然覺得憤怒。
    “小沐，沒關係的，坐過去吧。”林晨見我在原地遲遲沒有動，以為我怕生，溫和地說。
    我忍著反胃的感覺坐到了女人身邊的位置上。
    “喂，你別蹬鼻子上臉！我媽媽態度這麼好，你那是什麼表情！？”林雨婷不滿地嚷嚷。
    “雨婷，不準沒禮貌。”林晨對妹妹說。
    那個女人饒有趣味地笑起來：“林晨，看得出來你很維護小沐嘛…怎麼樣？喜歡這個新弟弟嗎？”
    “小沐很好。”林晨回答。
    我看見女人的笑意更深了。“林晨，寶貝，你聽過農夫和蛇的故事嗎？從前呢，有一個農夫，在一個寒冷的冬夜裏他遇見了一條奄奄一息的，快要被凍死的蛇……”
    “小沐很好，媽媽。”林晨打斷了她。
    我的左手手掌緩緩開始滲出黏膩的溫熱的液體。
    女人似笑非笑地拿起一把餐刀，慢條斯理地切下一塊牛排。
    我一邊用右手拿起還用得不太習慣的叉子，一邊用左手的手指捂住掌心，努力不讓血液流出來。林晨坐在我身邊，慢慢放鬆下來，開始詢問林雨婷在學校的生活。我吃不慣這種用刀具的西餐，早早地放下餐具，打算上樓。
    “……小沐。”林晨在我離開時叫住了我，我停下來。
    “等一會兒我帶你和雨婷去遊樂園吧，難得明天我們都是周末。”林晨笑著說。
    “啊——哥哥！我不想和他一起去！能不能不要帶著他啊！”林雨婷哀嚎。
    林晨沒有理她，隻是專注地看著我。我本來想回絕，但是那雙眼睛讓我無力抗拒。
    “嗯。”
    林晨笑了，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