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邊斜坡上的南瓜藤，芒草，老鴰眼，青麻，枸杞藤，還有灌木，槁草都已經發黃枯萎了。高大的楊樹正在飄落葉子，楊樹上磊了喜鵲窩和斑鳩窩，榆樹上磊了八哥窩。夏天種的絲瓜秧順著榆樹的枝幹爬到很高的地方，現在絲瓜秧也枯萎了，留下了幾個老透的老絲瓜掛在上麵。
    到了河邊蘇雲把蘇雨放下。蘇雲的臉上流了汗，蘇雨在他彎腰脫鞋子時用自己的袖子給他擦臉。“裏麵有蛤蜊，別劃到腳了。”
    蘇雲應著，脫了鞋子卷起褲腳順著河邊的斜坡往水裏走：“等我抓黑魚上來給你吃。”
    “這裏沒黑魚，有鰱子，我抓到一條。”站在河裏的何楊說；把拴在腰上網兜裏的魚舉起來給他們看，裏麵有幾條鯽魚和一條筷子長鰱魚。
    “哇，這麼大。”蘇雲走過去。河底瘀泥下的鵝卵石有些割腳，瘀泥裏有河蚌和鑽進去的鯽魚，還有泥鰍和小龍蝦。
    秋天吳家河的水很淺，在河兩岸的斜坡下閃著粼粼波光向西流去。河水被蘇雲和何楊攪的很渾，躲在水底的魚受不了渾濁的河水便都都浮出來呼吸。鯽魚在泥水裏遊曵，似乎分不清方向，甩動尾巴拉出一條像是飛機在天空拉出雲線般的水紋線。蘇雲何楊便順著魚尾拉出的線跟在後麵抓魚，抓到了就裝進何楊的網兜裏。
    兩岸是一望無際的秋色，野草枯萎，高粱和玉米變黃，楊樹凋敝，網格般錯落的田野被收割，捆起來的稻穗被人用扁擔挑回村裏，大豆在太陽底下爆裂，芝麻被砍倒後曬在坡上。天空湛藍，白雲在微風中舒展浮動。
    蘇雨扶著楊樹小心的走到坡下挨近水的地方，站在一叢芒草邊看著他們抓魚。太陽從南邊的天空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投進水裏。
    “小雨，你別站在這，熱。站在樹底下。”何楊回頭說，潔白的牙齒在太陽下閃閃發光。
    蘇雨告訴他：“不熱。”但是感覺到了後背被曬的發燙。笑了笑：“我喜歡站在這看你們逮魚，我也想下去，但是下不去，下去我得栽倒水裏。”
    何楊道：“水很深，就是有瘀泥，要是沒瘀泥我們扶你下來玩一會。”
    蘇雨搖了搖頭：“沒瘀泥我也不敢下，我不會遊泳。”
    何楊咯咯笑起來道：“這裏不要遊泳，水特別淺。”
    蘇雨還是搖了搖頭。
    蘇雲看了看他道：“他不會下來的，他沒下過水，隻適合在陸地上生存。”說完彎腰接著抓魚。
    蘇雨看了看水中的影子，然後慢慢的扶著楊樹和斜坡上的芒草爬了回去，站在一棵樹下看著他們。
    何楊看著他慢慢攀爬的身體，有些好奇那麼一段路對他造成的阻礙和困擾。但是遇到他的目光後咧嘴一笑，露出滿口潔白的牙齒。“嘿嘿，我們抓魚給你吃。”然後又彎下腰接著抓魚。
    白雲緩緩飄遠，飄到了西北邊的天空下，目所不能及。白雲下的那些村莊影影綽綽，隻能看見一排排黑色樹叢遮擋農舍的影子。嫋嫋炊煙從村莊上空漸漸升起。蘇雨抬頭看了看太陽，已經到中午了。
    蘇雲和何楊從河裏上來，光著腳蹲在地上分網兜裏的魚。然後跑到河邊洗腳，回到村子坐在何楊奶奶家後邊的一棵大梨樹下說話。
    何楊的母親在他小時候就死了，所以他沒有媽。有一個後媽也是極盡後母所能把別人生的孩子不當孩子看待，三天兩頭的打罵，給臉子看。不但如此，還教唆何楊的爸爸一起打他。何楊的爸爸好賭錢，輸了錢以後就拿何楊出氣。所以何楊從小就是在父親和後母的嘴舌中長大的。不過好在何楊還有個奶奶，他奶奶疼他，何楊便常到奶奶家裏來，不然就像村裏人說的，何楊根本就長不大。
    因為奶奶生病所以何楊來抓魚給她吃。村裏的醫生上午來給奶奶打了一針青黴素，打完以後奶奶就躺在床上睡覺了。下午家裏打穀子，何楊就要去抩場收場了，所以中午何楊想給奶奶燒魚吃，但是又燒不好。
    坐在奶奶家外麵的大梨樹下何楊問蘇雲蘇雨怎麼燒鍋做飯。
    “嘿嘿，我不會燒，怕米煮不熟。米煮不熟就尻了，硬嘰硬嘰的，阿奶奶牙不好，吃不動。你們誰會煮，教教我。”說完咧嘴一笑。
    蘇雲道：“我也不會，燒鍋做飯是丫頭幹的事。小雨會，”伸手捏蘇雨的後脖頸，“小雨是丫頭。”
    蘇雨咕嚕：“你是丫頭。”對何楊說：“特別簡單，你把米淘好倒進鍋裏舀上水，水別舀多了，超過手背就夠了。然後坐到鍋底下燒，燒到聽炸鍋巴就行了。魚湯你可會做？”
    何楊搖頭：“不會。”咧嘴一笑。
    蘇雨說：“我幫你做，你拿刀來我把魚刾掉。”
    “好！”何楊巴不得一聲，去拿了刀和鋁盆，拎了一個馬紮給蘇雨坐。
    蘇雨低著頭有些生疏的把魚刾開去了肚子刮了鱗，扔到盆裏發現不對，又笑一笑拿出來斬去魚鰭魚尾，再把魚腮扯掉。
    “我知道怎麼幹，但是幹的慢。你拿去洗。”
    何楊笑著應：“好，”端著盆到河邊去了。
    蘇雲在旁邊笑，蹲在地上一顛一顛的，對哥哥說：“小丫頭，我明就叫你小丫頭。小丫頭真喇強。”
    蘇雨咕嚕：“你是小丫頭。”抬頭看看弟弟，眼睛裏忍不住泛起笑意，但是正色道：“你別給我亂起外號，明天同學聽到又瞎叫了。”
    蘇雲笑著搖頭：“嗯嗯……就叫你小丫頭。小丫頭，小丫頭可刾魚來？”一顛一顛的。
    蘇雨莫名的覺得弟弟很滑稽，不知不覺感到開心，便咯咯的笑了起來。
    “呦，看小丫頭高興地，小丫頭有新名子了，你看喜歡地。笑地。”蘇雲打趣說。
    蘇雨聽了更笑，一邊笑一邊刾魚。
    把魚刾完洗淨，他們都到何楊奶奶家的土房子裏。何楊按照蘇雨的指揮淘了米坐在灶台底下燒火，蘇雨就在灶台上給魚裹麵，缺了東西就跟何楊說，何楊丟掉手裏的柴火和火叉跑去拿。
    “何楊，魚裏要切點蔥進去。”
    “好，我去拔。”
    “嗯，湯鮮了，就是有點腥，有沒有生薑？去腥味。”
    “我去問問我奶奶。”
    一溜煙的跑過院子。
    蘇雲站在院子裏看著何楊奶奶家的這幾間土房子，感覺要倒了，呆在裏麵都覺得不安全。
    房頂上鋪著的麥秸長滿了青苔和綠衣，雨水把麥秸都漚爛了。麥秸一爛房子就得漏雨。房子的牆也不牢固，沒有打磚根，牆根成年累月的被雨水浸打就率先撐不住了。牆皮也差不多掉光，一塊一塊的，裏麵的土基也開了裂，所以山牆歪了，用幾根斷樹抵著的。
    “這房子還能撐兩三年，要是下大雨長大水，連一天都撐不過。”蘇雲向跑過去的何楊斷定說。
    何楊拿著生薑跑回廚房：“過兩年我就長大了，我給阿奶奶蓋個房子。”跑進廚房接著燒火。
    蘇雲往廚房邊走了幾步，站在外麵的院子裏，既可以看見他們，又不用進去聞油煙味。“今年你十四，過兩年你十六，還沒有能力蓋房子。其實你奶奶一個人住蓋一間小瓦房就夠了，用不了多少錢。你要是能說動你爸來蓋，四五千塊錢就夠了。”
    何楊一邊填柴火一邊搖頭：“我說不動阿爸，阿爸拿錢都打麻將了。”
    蘇雲道：“那就讓你奶奶搬到你家去。”抬起頭朝房子四周看一眼，斷言道：“頂不了三年了，最多兩年。”
    “哪個在外頭呢？可雲雲呢？”他們的說話聲把何楊奶奶吵醒了。
    蘇雲應了一聲：“嗯，我。阿李奶，你可好些？”說著一徑進了屋。
    屋裏黑洞洞的，開了門堂屋也很暗，裏屋裏更暗，裏麵擺了一張床一個大木櫃子，何楊奶奶躺在床上，見到何楊進來便支起身子跟他說話。何楊留神看了看頭頂上的房籬笆，感覺糊在上麵的泥要掉下來了。
    “阿李奶，我看你淌汗了，可是退燒了？好些了吧？”
    何楊奶奶道：“退燒了！好些了。雲雲過勤問。你家稻可收完來呢？你哥呢，你可帶他出來呢？”
    蘇雲道：“帶出來了，在廚屋幫何楊燒魚來，何楊在鍋底下燒，他在高頭鱇。阿李奶，你家孫孝順，看見你不好的慌就逮魚來給你吃。”
    何楊奶奶點頭道：“孫孝順。兒子媳婦不孝順。不向我心。兒子耳根軟，媳婦心毒，一打把孫打的寒胃。唉，我還活個五六年就罩了，還活個五六年把孫看大了，我也就放心了，死掉也能閉眼了。”
    “阿李奶，小病不算病。我看你身體好著來，能活到九十歲，能看到何楊成家抱上重孫子嘞。”說完咽了口唾沫，從嵌在牆上的木格子窗看著外麵。因為何楊奶奶耳朵有點背，所以蘇雲感覺說話特別累，說的嗓子幹。
    “要真能活那麼大就好了，能看到他成家了我死掉就更能閉眼了。你可喝水呢？外頭大桌高頭有水，你自己倒。”
    蘇雲原本想客氣說不喝，但因為想出去便說：“有點渴。天有點幹。”然後走到堂屋去倒了杯水端著到院子裏喝，從格子窗朝屋裏說：“阿李奶，你躺下歇歇吧，一會他們飯就燒好了。我去看看。”
    “好。”何楊奶奶應。
    何楊飯鍋底下的火已經不燒了，幹飯已經收水炸鍋巴了。菜鍋底下的火蘇雨也叫他停了。
    “你在塞兩把柴火就燒了，我覺行了。”拿手裏的大鋁勺舀了一勺湯放在嘴邊吹涼了嚐，“不腥了，感覺有點淡，不知道可是我嘴沒味。你上來嚐嚐。”
    “好，我覺覺。”何楊把最後一把柴火塞進灶裏，用火叉撥了撥，跑上來站在蘇雨麵前。蘇雨用勺子舀了點湯，放在嘴邊吹涼了喂給他喝。
    “怎麼樣？”
    何楊咧嘴一笑：“鮮！”
    蘇雨問：“可真地，我再嚐嚐。”把勺子裏剩下的湯喝了，抿了抿嘴，“我嘴沒味。”
    “呦，小丫頭找到婆家了！”蘇雲端著水靠在廚房門邊的土牆上說，然後走了過來。“我看看小丫頭燒的湯什麼樣子，你一口我一口的。還沒燒好都挨你們喝完了。”說著湊到鍋台前，看見鍋裏奶白色的魚湯冒著泡，蔥絲薑片油花在裏麵翻滾，還挺香。“呦，小丫頭就小丫頭，拿起勺子就能燒鍋燎灶。”
    蘇雨又用勺子舀了點湯：“你也嚐嚐。”
    蘇雲轉身，“我不喝。”把水杯放在桌子上，“燒好了走吧。”
    何楊挽留道：“你們在這吃，我去洗碗。”說著去拿碗拿筷子。
    蘇雲攔住他：“不用了，我們不在這。”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著他，“趕緊盛給你奶奶吃吧，你也多吃點。”說完抽開手，把他們的那袋魚拎在手裏，然後蹲在蘇雨的身前，“小丫頭來。等過門了再住到這。”
    蘇雨把勺子放下，交待何楊：“再過一分鍾就能盛了。我自己走吧。”
    蘇雲回頭：“等你走到家都挨晚些了。快點。”
    蘇雨笑著趴到弟弟的背上：“你講話越來越誇張了。”
    蘇雲馱他站起來道：“可是？小丫頭扭子。背撂溝去。”說著跑出了門外。
    何楊站在門口羨慕的看著他們，然後走到屋裏去盛湯給他奶奶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