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行至山腳便停下了，施錦程領著暮雨徒步上山。道觀坐落在山腰處，距離山腳不遠不近，有一條不窄不寬的青石路通往山上。
    施錦程很自然地拉起暮雨的手，“山路陡峭，當心些。”
    後麵一幹家丁眼珠子差點瞪出來，那是老爺吧？沒錯吧？怎麼好像產生幻覺了？老爺啥時候這麼溫柔過？如果施乙不是因為查凶手而不在這裏，看見這些人臉上那五顏六色的模樣，他肯定要嘲笑這些人頭發長見識短，他可是早就習慣了他家老爺這幅溫柔相了。
    暮雨有些尷尬，他試圖抽回自己的手，反而被施錦程握得更緊了。
    施錦程對暮雨的反應有些不滿，眉頭皺起，“作甚？”
    “老爺，不礙事，我自己會當心的。”暮雨說著的時候似有若無地向身後那些呆傻了的家丁們看了看，示意施錦程注意形象啊。
    施錦程順著暮雨的目光掃向一幹人。這回這些人不裝木樁子了，一個個要麼趕緊低頭，要麼轉身假裝視察周圍情況，反正都是一副“我什麼都沒看見”的模樣。
    然後，施錦程又把頭轉了回來，眼睛裏滿滿都是不容拒絕。他二話不說，直接拉著暮雨上山。暮雨無法，隻能跟著自家這尊大神往山上走去。
    道觀看上去並不恢弘大氣，但勝在整潔幽靜，滿滿都是仙氣兒，是個修心養性的好地方。施錦程引著暮雨邁入山門，院內道童正揮著大掃帚習武，一招一式漂亮且力度十足，隨著道童的舞動，落葉紛飛於空中，形成一個小旋風，看得暮雨瞠目結舌。
    “師兄！”看見有人進來，道童馬上停止了動作，掛著一臉驚喜小跑了過來。
    “嗯。”施錦程沒啥表情，就這麼一個字就算回應了。
    道童看著施錦程旁邊的俊美少年，隻一眼就被驚豔住了，眼珠子就像定在了暮雨身上一般，說什麼都不動了。
    施錦程麵色一沉，挪了一步擋住了道童視線。“晨星，師父在何處？”
    “師父他老人家雲遊四方去了。”
    “幾時回來？”
    “這可沒說，才走了兩日。師兄你知道的，師父雲遊，少則半年，多了誰知道呢！”這個被叫做晨星的男子，看上去十八九歲，是元吉道長撿回來的。來到道觀的時候還是一個繈褓中的嬰兒，施錦程下山的時候，他也就冬兒那般大。“師兄，這位可就是你那吉星？”
    施錦程沒說話。
    “艾瑪師兄，你也太有福氣了，這簡直比謫仙還貌美。”
    暮雨麵頰微抽，被這麼形容，任哪個男子都不會高興的吧？
    施錦程依舊麵無表情，“你見著謫仙了？”
    “沒有。”晨星誠實地搖著腦袋，“但是我看的話本裏都有描述。”
    “少看那些沒用的，不好好做功課，當心師父責罰於你。”
    “師兄放心，那些書都是我從師父那借來看的。”
    施錦程：……
    邱暮雨：……
    “師兄，吉星已到，你的命數可變了？”晨星說的時候，一直冒著星星眼，一副好八卦的樣子。晨星所指當然是子嗣的事情。
    暮雨在一邊聽得尷尬，“那個，小師父，你怕是誤會了，我不是吉星。”暮雨自認為，隻要他不是個喪門星都燒高香了，以前蔣寶山天天這麼罵他來。
    晨星眨眨眼，然後無害一笑，也不多言，既然人在局中，便也難得糊塗。
    “如今天涼了，我猜師傅和你們應當是還沒有來得及下山做棉衣，此次來給你們帶了些衣料和棉絮，還有過冬用的木炭，若是不夠用，回頭讓小師弟下山到商號通知一聲，再給你們帶來。”
    晨星嘿嘿笑著，有個財大氣粗的師兄就是好。放眼大江南北，能像他們過得這麼滋潤的道觀可是少有的呢！道觀裏各屋的地麵那都是鼎好的大理石，老君像都是漆金的。他們的吃穿用度，不是吹，比那護國寺的檔次還高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們家師元吉道長確實是個有真本事的，武藝超群，神算天機。天文地理藥石仙術，無所不通，這樣的人物，在這凡間自然是用不著受苦的。
    “對了師兄，師父臨走的時候給你留了一封書信。你先去後麵歇息，用些茶點，我去給你拿書信。”
    施錦程領著暮雨到後麵的待客廳去休息，一幹隨從則留在院裏自找去處。晨星吩咐了小道童去準備茶點，自己則去了元吉道長的房間。
    不多時，晨星拿著一封信和一個小荷包回來了，把信給了施錦程，將荷包給了邱暮雨，道：“師父早料到師兄會帶著公子過來，這荷包原名百寶香囊，是師父贈予公子的，來日若是公子遇到危急，隻要打開此荷包，定能尋到化解之法。”
    暮雨木丟丟地接過此物，整個腦袋都漿糊了。他對老爺的師父是越來越好奇了。
    施錦程拆開信件，裏麵寫著一首詩：
    深閨故人怨，恨上新枝頭。
    南莊借東風，梁上好身手。
    祭祖弄玄虛，竹籃水落空。
    臘月生寒梅，暗香閣中藏。
    夜晚，施錦程書房
    “可查到什麼了？”
    “回老爺，暫時還沒有。昨天開始，府內上下所有人都盤問了遍兒，沒有任何可疑人。想必是外麵的人，小的今天聯係了江湖上的朋友幫忙查，暫時沒有什麼音信。”
    “你去南麵的幾個莊子查下。”施錦程拿起書案上的狼毫，在宣紙上寫了兩個字遞給施乙。
    施乙接過紙張一看，瞳孔皺縮，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施錦程，施錦程一臉淡然，“不必手軟。”
    “……是。”直到施乙走出施錦程書房的時候，骨子裏散發出來的涼氣依舊沒有散去。他跟著施錦程這麼多年，施乙自認為他了解施錦程，隻是不知道施錦程真正冷血起來竟然是這般可怕。施乙一邊快步往外走一邊思忖著自家的老爺，不過當他走出施府大宅的一瞬間，他也想通了，老爺以前那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隻是因為沒有什麼能牽動他的情緒罷了。如今的確跟以往不一樣了，竟然能為了暮雨對昔日之人如此決絕。但是施乙並不知道，現在的施錦程發生變化，不過是個開始，直到有朝一日，施錦程為了暮雨變成了一個可怖的瘋子時，施乙才想起今夜的施錦程實在是太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