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有件事我想還是應該要讓你知道。”陳老師斟酌著用詞，“今天梅飛飛的失誤，也未必就是一定是鞋子的原因。她的腳，有過舊傷……”
    安迪一怔，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疑惑地道：“不錯，她幾個月前是受過傷……”
    陳老師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語氣中不由得帶了幾分不悅：“原來你知道她受過傷？那怎麼還讓她跳舞？”
    安迪語氣更是奇怪：“可是她隻休息了三天就沒事了啊！難道……”
    陳老師搖搖頭：“休息三天就沒事？不可能。別人看不出，我一個專業教練會看不出嗎？她的韌帶曾嚴重拉傷，根本不應該再劇烈活動，何況是跳難度這麼大的舞蹈。而且，這也是她親口告訴我的！”
    安迪吃驚地瞪大了眼，半晌才道：“那她……為什麼？……”
    陳老師飽含深意地看著他，意味深長地道：“排練開始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原本不想再讓她跳。是她苦苦地求我，說是若她不跳，這個領舞，中文係再無人能夠勝任，這個節目自然也再無亮點。她說，在這次比賽中奪冠，是你最大的願望。她生怕你知道後會擔心或者幹脆不讓她跳，因此，還特地囑咐我，不能告訴你……”
    這幾句話，陳老師說得平和，安迪聽在耳裏，卻如五雷轟頂，一時作聲不得。
    真相，竟然是這樣！
    “其實，我現在真的後悔了！”陳老師歎口氣，“她的失誤，我也有責任。是我存了私心，想把這個節目排好，舍不得浪費了她的資質……今天，如果她穿著鞋跳，也許不會受傷。若是她的腳沒什麼問題，隻是赤著足跳，也可能安然無恙。但是誰想到……總之，若我當初堅持不允，她也不至於傷得這樣厲害。韌帶斷裂……隻怕將來行走也會有影響……”
    說到這裏，陳老師又長歎一聲，神情頗為自責，拍了拍安迪肩膀，搖搖頭，負了雙手，緩步離開。
    安迪呆立當堂，已經無法思考，此刻滿腦子隻反複回響著一句話：“她都是為了我，她這一切，都是為了我！”而這話每重複一遍，就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刺進心頭最鮮活的血肉裏去！
    鍾燦華等人一直離他不遠，陳老師的話聽得一清二楚。鍾燦華這時轉頭看了洛琴一眼，隻見她滿臉不可置信的表情，不禁暗自搖了搖頭，歎息一聲，舉步向安迪走過去。
    洛琴忽然明白了他要做什麼，心裏一動，不由拉住了他，哀求道：“不要！”她以為他要揭發她改動鞋碼的事情。
    鍾燦華卻向她搖搖頭，寬容一笑，輕輕掙脫她的手。
    “安迪！”鍾燦華轉過身去叫道，“鞋碼的事，是我的錯！”
    洛琴吃驚地瞪大了眼，手僵在半空。
    “是我在縢抄登記表的時候，不小心抄錯了……”鍾燦華繼續大聲說道。話未說完，安迪已經猛地跨了過來，一手揪住他領口，一手緊握成拳高高揚起。
    這一切發生得迅速，洛琴隻來得及驚呼一聲，安迪的拳頭已經落了下來。
    鍾燦華神色鎮定，從容地閉上眼，完全沒有還手的意思。然而，勁風撲麵之後，等了半晌，卻沒有感覺到疼痛。睜眼看時，拳頭在離臉頰十公分處，硬生生地停住了。
    兩人離得很近，鍾燦華可以感覺到安迪粗重的喘息直撲過來，一雙風流的桃花眼此刻被血絲染得通紅，卻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心痛，薄唇緊緊抿著，牙關咬得咯咯直響。
    顧佳怡在一旁目露驚恐，卻不敢開口相勸。倒是洛琴吃了一驚之後，便上前一步大聲道：“安迪，你放開他！不是他做的，改動鞋碼的人是我！不關他事！”
    安迪的拳頭放下來，駭人的目光直射向洛琴。
    “洛琴，你胡說什麼？！”鍾燦華急急地叫道，隨即又對仍然揪著自己的安迪說，“你有什麼氣衝著我來，這事件本就是我做的，和她一點關係也沒有！”
    “是我做的！我就是看不慣她梅飛飛，故意要讓她出醜！那又怎麼樣了？”洛琴像是豁出去了，不管不顧地大聲道。
    安迪將鍾燦華猛地向旁邊一推，仰起頭，深深吸了口氣，這才深深地盯著洛琴：“我早猜到可能是你，我隻是不敢相信！我以為你縱然愛使些小性子，但事情輕重緩急還是分得清，沒想到……”
    洛琴沒想到安迪的萬鈞雷霆會沒有發作出來，聽了他這話，頓時冷靜下來，忽然又覺得有些後悔。
    “我知道你眼裏容不了別人，可是這三年以來，我可有強迫過你什麼？我這人是什麼樣的，沒有人比你更了解。倘若你想離開，隨時可以，我安迪不是強人所難的人！但是，這一次，你真的不該這樣做！”安迪說完這些，扭頭就走，再也不看其他人一眼。
    顧佳怡愣了一下，追上去叫道：“師兄！師兄！”
    安迪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疲憊地道：“對不起，佳怡，請讓我一個人……”
    顧佳怡怔怔地停住了，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裏忽然有了一種他再也不會回頭的恐懼……
    這邊，洛琴也在原地愣著。鍾燦華緩緩走近她：“傻瓜，幹嘛要承認？你不知道這種事，若認真追究起來，是要受罰的嗎？”
    洛琴回過神來，神色複雜地看他一眼：“那你呢？為什麼又要替我頂？難道因為是你就不會被罰嗎？”
    鍾燦華輕輕一笑：“替你受罰，我願意！”
    “我看你才是傻瓜！”洛琴又是氣惱又是感動地瞪他一眼，無端端地覺得臉上發起燙來。
    **
    校醫室晚上沒人上班，周子易抱著梅飛飛直衝醫院。
    韌帶斷裂，梅飛飛到這時才知道有多嚴重。原來，竟然要急診手術，而且還要住院觀察！
    所幸因為今晚文藝彙演，院校的領導們都還沒有走。江玉容往學校裏打了幾個電話，很快輔導員和係主任就趕到了醫院。先是對她百般安撫，又大力稱讚了一番她今晚的表演。
    “飛飛啊，醫藥費的問題你不用擔心！”輔導員抬了抬架在鼻梁上的眼鏡，“醫保這邊可以報銷，而且你這也是‘因公負傷’，不能報銷的部分，係裏會幫你報的！”
    “謝謝老師！謝謝主任！”
    “飛飛，有沒有通知家裏人啊？”係主任問。
    梅飛飛搖搖頭：“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就不用通知了吧？”
    “那怎麼行？”係主任訝道，“做手術還不是大事，再說，住院時沒有人照顧也不方便啊！”
    “家裏離得太遠，等到我媽過來，手術反正都做完了。轉眼又要到春運，出門實在不方便。還是不要告訴家裏了。這兩天可能真得麻煩同學陪一陪，等傷口沒那麼疼了，我可以照顧好自己的。”
    輔導員與係主任相互看了一眼，輔導員又斟酌問：“這話說得也不錯，隻是，真的不通知家裏不好吧？萬一不知情，還以為學校沒把你照看好……”
    “老師放心！等情況穩定下來，我會和家裏說的！”梅飛飛明白他們的意思，忙道，“我都這麼大了，不想總是讓家裏人操心，出門在外，報喜不報憂嘛……”
    係主任歎口氣，動情地道：“你還真是個孝順的孩子！”
    輔導員也微笑道：“的確是！現在像飛飛這樣聰明懂事的孩子不多了！”
    梅飛飛不願意通知母親自然有她的想法。算算日子，這個月正是前世母親與後來再婚的對象相識的時候。雖然後爹對自己談不上多熱情，但對母親卻一直很好。現在，怎麼能因為自己的事，耽誤了母親的終生大事呢？
    這時聽了兩位領導的話，隻是低頭一笑：“你們過獎了。”
    護士過來招呼說可以進手術室了。輔導員拍拍她肩膀，係主任則和藹地摸了摸她的頭發：“飛飛，別怕，我們在這裏等你出來！”
    江玉容也上來握了握她手：“加油，飛飛！”
    周子易隻在一邊看著她，目光裏流露著擔憂與鼓勵，卻沒有說什麼。
    韌帶修複雖然算不上什麼大手術，但是怎麼也得在身上劃上一刀。若說完全不怕，那是假的，但此時梅飛飛環視眾人，心裏更多的卻是感動，於是向大家微笑道：“謝謝主任，謝謝大家！你們放心吧！”
    護士正要推著她進去，輔導員卻又上前兩步，似乎有點歉疚地低聲道：“飛飛，沒能通知到安迪……他不在宿舍，手機又關機了……”看來她與安迪的關係，知道的人真不少。
    梅飛飛心中一痛，卻強笑道：“老師多慮了，他不來，也沒關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