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32路公交車上下來，又一路走到了墓地。
    一路上都沒什麼人，清淨的很，畢竟也不是什麼特殊上墳的日子。
    六月中旬的早晨已經開始熱了起來，走了大約一公裏的路我已經累出了滿頭大汗。
    我拿出紙巾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一陣微風吹過來，夾雜著槐樹花的香氣，我拄著拐杖站直了腰，深深吸了一口氣，用手捶了捶背，然後又開始繼續趕路。
    又走了不遠就看到陳老爺子拿著個大蒲扇坐在樹下乘涼，那是棵很老的大槐樹了，怎麼說也有五十多歲了吧，從我來這裏上墳的記憶開始，這棵大槐樹就一直佇立在這裏了。
    “陳老爺子。”我走上前去，用拐杖捅了捅老爺子的腿，老爺子微眯著眼睛看著我。
    “呦，林亦來了，這個月怎麼來這麼早啊。”陳老爺子坐了起來，手放在兜裏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今天他生日，我過來看看。”我笑著說了句，然後又打算往前走。
    “等等，林亦。”陳老頭子拿出了一個皺了的紅色喜帖，“我孫女兒下月結婚，過來一起吃個飯吧。”
    我接過喜帖看了一眼，“成，您孫女兒都結婚了，恭喜呀。”
    陳老頭子笑了笑，臉上洋溢著幸福，“是啊，一眨眼就這麼大了，都有點舍不得呢。”
    “兒孫自有兒孫福嗎，舍不得什麼，人家過得舒坦著呢。”我把喜帖放在了手裏拿著的包裏。
    “是啊，你兒子啥時候結婚呀？”陳老爺子一邊搖著扇子一邊道。
    “我兒子還沒上初中呢，結什麼婚？”我冷笑了兩聲，這話對誰說誰都會覺得奇怪，都已經五十歲的人了，兒子竟然才上小學。不過唯獨對陳老頭子說就不是什麼新鮮事兒了，這麼算算，我和這個老爺爺守墓人已經認識了近十年了。
    陳老頭子十多年前因為酒駕瘸了腿，最後什麼也做不了，隻好提前退休，鄰居給他找了一份守墓的工作，倒也清閑。
    我一直眼巴巴的瞅著陳老爺子啥時候能退休，好讓我接替他的職位。反正我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了，我還不知道自己還能來這裏多少次，來一次便少一次，索性能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陪著他，我也死而無憾了。
    “哦，對啊，瞧我這老糊塗了。”陳老頭子用蒲扇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行了，你快去看你的愛人吧，趁著現在沒什麼人，裏邊安靜，想說什麼說什麼。”
    “成，謝謝老爺子啦啊，老爺子啥時候退休告訴我一聲，我好來接班兒。”我笑著說。
    “你要這麼想在這鬼地方待著，那就明兒把床鋪搬來陪我睡得啦。”陳老頭子打趣道，他也知道我家裏還有老婆孩子，哪能走得開。
    每個月來一次墓地已經讓我感到很愧對他們母子了，更別提把他們扔下，直接來陪一個已經走了近三十年的死人了。
    “別了，我還是回家陪我媳婦兒吧。”說完，我就朝著墓地裏走去。
    蕭煜的墓還是我半個月前來打掃過的，上麵的玫瑰花還沒有完全枯萎，我把墓碑周圍的雜物扔到了垃圾桶裏，蹲下來看著墓碑上的照片。
    蕭煜拍這張照片的時候才18歲，正是青春年少的樣子，意氣風發，笑起來像陽光一樣，嘴角泛起兩個淺淺的小酒窩，眼睛也彎成了月牙，看著他的笑容如沐春風。
    歲月的衝蝕讓照片已經泛白了，可我不敢忘記他的樣子。我手機裏依舊保存著那時候我們的合照，每天晚上睡前我都會翻著看一遍，看著他的照片傻嗬嗬的笑，笑著笑著又無聲無息的哭。
    幸好蕭煜去世的前20年都是我一個人住，不然如果同居的人看到夜裏一張被手機光照亮的臉一會兒哭一會兒笑非得嚇死不可。
    我用手摸著照片，手指感受著他的一切，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臉。
    他停留在了21歲，而我卻一遍一遍被歲月時間碾壓。
    蕭煜以前總喜歡掐著我的臉說，你怎麼長得這麼嫩啊，還比我大兩歲，我怎麼瞅著你比我小得多啊，不僅年齡小，什麼東西都比我小，嘿嘿。
    每次說完，他就臭不要臉的捧過我的臉，吧唧親上一口。
    我想著想著自己不由得笑了起來，對著蕭煜的照片說：“這次我比你老了，看吧，臉上都是皺紋了，也不嫩了，你還喜歡我嗎？”
    周圍一片寂靜，除了樹上的幾隻鳥在叫，我還聽到了遠處好像有一個小姑娘唱歌的聲音。
    遙遠的山上沒有孤單憂傷
    太陽落山了會迎來月亮
    彎一彎眼睛嗅嗅滿園花香
    他們做著伴住在那地方
    ……
    聲音漸漸淡了下去，我蹲著有些累了，直接坐在了墓上，靠著墓碑。
    “老婆啊，”我自言自語，“我能這麼叫你嗎？反正你也管不了我，我偏要這麼叫。”
    以前蕭煜總喜歡咬著我的耳朵叫我老婆，我嚐試多次反攻無效，現在可好了，我對著他一聲又一聲地叫著，他也不會打我了。
    他也不會回答我了。
    “今天是你生日啊，老婆生日快樂，”我從包裏拿出了一個陶瓷娃娃，上麵是兩個坐在椅子上，頭靠著頭，笑眯眯的看向遠處。
    “這是我給你的生日禮物，喜歡嗎？”我把陶瓷放到了墓碑前麵，這對陶瓷是我專門找朋友做的，我給了他張蕭煜年輕時候的照片，他就想象著把蕭煜老了的樣子做了出來，還挺像那麼回事。
    蕭煜一定很喜歡這個禮物，這是他的夢想啊。
    “我沒啥宏圖大誌，我就希望以後咱兩能到老了，頭發都白了，然後能一起坐在家門口看夕陽。”蕭煜從我身後摟著我的腰說。
    “為什麼非要看夕陽？”我回頭問。
    “夕陽多有意境啊，真到那時候，咱這就叫金婚，懂不？”
    我點了點頭，蕭煜在我的嘴角輕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