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震的宴請之後，朝堂上的風向悄然發生了變化。
    董威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一連幾日都在早朝上找秦震的麻煩。從邊關軍餉到駐軍調度，從府中蓄奴到門下食客，樁樁件件，雞蛋裏挑骨頭。
    慕容月坐在龍椅上，看著董威咄咄逼人的樣子，心裏反倒安定了幾分。
    董威越是急躁，越說明他怕了。
    散朝後，慕容月照例回紫宸殿批奏折。剛坐下不久，馬公公就來通報：“皇上，秦將軍求見。”
    “宣。”
    秦震大步走進來，今日沒穿鎧甲，換了一身玄色常服，倒是少了幾分武將的淩厲，多了幾分文士的儒雅。
    “參見皇上。”
    “秦愛卿平身。”慕容月放下筆，“何事？”
    秦震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雙手呈上。
    “臣昨夜截獲一封密信，是董威寫給邊關守將的。”
    慕容月接過信，展開細讀。信上的內容很簡單——讓邊關守將按兵不動，任由軒國軍隊在邊境騷擾，等秦家軍與軒國兩敗俱傷，再坐收漁利。
    “這個董威！”慕容月攥緊了信紙，指尖發白，“他竟敢通敵！”
    “皇上息怒。”秦震的聲音很平靜，“董威此舉，固然可惡。但對臣來說，這卻是一個機會。”
    慕容月抬頭看他。
    “什麼機會？”
    “董威通敵的證據，臣已經掌握了大半。”秦震的目光落在慕容月臉上，“隻差最後一步，就可以讓他萬劫不複。”
    “最後一步是什麼？”
    秦震沉默了一瞬。
    “需要皇上配合。”
    與此同時，聽雪城東市，一間不起眼的茶樓。
    李容複坐在二樓的雅間裏，麵前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男人穿著普通的商賈服飾，麵容尋常，但一雙眼睛精明得讓人不舒服。
    “世子殿下，別來無恙。”
    “趙先生。”李容複的聲音很淡，“你來珺國做什麼？”
    趙先生笑了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殿下的消息未免太不靈通了。陛下的病，您應該已經聽說了吧？”
    “聽說了。”
    “那您應該也知道，朝中如今是什麼局麵。”趙先生放下茶盞，看著李容複，“大皇子聯合軍方，二皇子拉攏文官，三皇子雖然年幼，但有母族撐腰。三位皇子爭得頭破血流，朝政幾乎停擺。”
    李容複沒有說話。
    “朝中幾位老臣，已經聯名上書，請陛下接您回宮。”趙先生的聲音壓低了，“您是嫡出，又是長子。按祖製，您才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所以？”李容複的語氣依然很淡。
    “所以，殿下該回去了。”
    李容複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趙先生，我在珺國為質十二年。這十二年裏，轅國可曾有人問過我一句？”
    趙先生的笑容僵了一瞬。
    “殿下——”
    “我母後死的時候，沒有人來。”李容複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被送到這裏的時候，沒有人來。我差點死在這裏的時候，還是沒有人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街上的喧囂聲湧進來，熱鬧而遙遠。
    “現在他們想起我了？”他轉過頭，看著趙先生，“不過是因為那幾個皇子爭得不可開交，需要一個傀儡來平衡局麵罷了。”
    趙先生的臉色變了。
    “殿下言重了。陛下是真的想念殿下——”
    “想念我？”李容複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霜，“他要是真的想念我，就不會把我送到這裏來。”
    趙先生沉默了。
    “趙先生，回去吧。”李容複轉過身，“告訴那些人，我不會回去。”
    “殿下！”趙先生站起來，“您若是不回去，大皇子一旦登基，第一個要殺的就是您！您以為您在珺國就安全嗎？珺國現在內亂不休，董威專權，秦震跋扈，小皇帝自身難保。您留在這裏，又能有什麼好結果？”
    李容複的腳步頓住了。
    “殿下，您好好想想。”趙先生的聲音低下來，“如果您回去，以您的身份和才能，未必不能一爭。到時候，您不再是質子，不再是棋子。您手握轅國大軍，想保護誰，就保護誰。”
    像是知道什麼，他走到李容複身邊，壓低聲音。
    “包括那位小皇帝。”
    李容複的手倏地收緊了。
    趙先生後退一步，恭敬作揖。
    “臣的話說完了。殿下好好考慮考慮。臣會留在珺國，等殿下的答複。”
    他轉身，消失在樓梯口。
    李容複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隻覺得冷。
    “想保護誰，就保護誰。”
    他閉上眼，腦海裏浮現出慕容月的臉。
    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像月牙。生氣的時候鼓著腮幫子，像一隻炸毛的貓。害怕的時候拽著他的衣袖，手指冰涼，卻不肯哭。
    他答應過的。哪兒也不去。
    可是——
    如果他不回去，轅國的新君會放過他嗎？會放過珺國嗎？
    如果他回去……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
    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二樓窗邊站著的這個年輕人，眼底有風起雲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