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太後安排的侍婢被人打暈在浴池邊，這件事在宮裏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馬公公連夜來報的時候，慕容月已經穿戴整齊，坐在乾清宮的書房裏批奏折——雖然他的字比平時歪了不少，但他堅持要“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皇上，那兩個婢女——”
    “朕沐浴時不喜有人在側。”慕容月頭也沒抬，“她們自己不小心滑倒撞暈了，讓太醫去看看便是。”
    馬公公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多問，躬身退下了。
    殿門合上的聲音剛落，房梁上便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慕容月抬頭，瞪了一眼那個方向。
    “你還笑。”
    李容複翻身落下，倚在窗邊，嘴角微揚。
    “我的陛下，撒謊的本事倒是見長。”
    慕容月哼了一聲，繼續低頭批奏折。但筆尖在紙上頓了又頓，一個字也寫不下去。
    他的臉又開始發燙了。
    在沒經曆那些事之前……他以為自己和容複哥哥已經很親密了，但直到今晚才發現，那些根本不算什麼。
    “月兒。”
    李容複的聲音忽然近了許多。慕容月抬頭，發現他已經走到案前。
    “嗯？”
    “明日早朝，董威一定會提選秀的事。”
    慕容月的笑意淡了。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
    慕容月放下筆，沉默了一會兒。
    “拖。”他說，“我還沒束發，選秀的事可以往後推。至於侍婢……”他抬頭看李容複，目光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太後送來的那兩個，今夜”受了驚嚇”，需要養些時日。等她再送來新的，我再想辦法。”
    李容複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長大了。”
    慕容月怔了一下，隨即揚起下巴：“我本來就是大人了。”
    “是是是。”李容複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
    慕容月沒有躲。他喜歡被李容複摸頭的感覺，像是被珍視著、被保護著。
    但他不想永遠被保護。
    “容複哥哥。”他忽然認真起來。
    “嗯？”
    “關於秦震的事……你之前是不是查到了什麼？”
    李容複的手頓住了。
    “之前我跟蹤他回府，發現他回府後，見了一個人。”他的聲音很輕，“轅國來的商人。”
    慕容月的心沉了一下。
    轅國。李容複的母國。
    秦震和轅國商人有來往，這意味著什麼？秦震一直有私通外國？
    “放心吧，這些天，我已經讓無雙去轅國邊境了。”他說，“如果他真的和轅國的人有來往，總會留下痕跡。”
    慕容月點頭，猶豫了一下，又問：“容複哥哥……你是不是認識那個商人？”
    李容複沉默了很久。
    窗外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沉悶而悠遠。
    “不認識。”他終於開口，“但我知道他屬於誰。”
    慕容月屏住呼吸。
    李容複轉頭看他，目光裏有一種他讀不懂的情緒。
    “轅國有三股勢力。”他說，“皇室、軍方、商幫。商幫的生意遍布各國，明麵上是經商，暗地裏……”他頓了頓，“什麼生意都做。”
    慕容月聽出了他話裏的未盡之意。
    “你是說，秦震可能和轅國商幫有勾結？”
    “不確定。”李容複搖頭，“所以需要查。”
    他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夜風裹著濕氣灌進來，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月兒。”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如果有一天……”
    他沒有說下去。
    慕容月等著，但李容複隻是搖了搖頭，轉身走回來。
    “沒什麼。”他說，“早點休息，明日還要早朝。”
    慕容月想追問，但李容複已經退後兩步，腳尖一點，消失在房梁上。
    殿內恢複了安靜。
    慕容月坐在龍案後麵，看著李容複消失的方向，忽然覺得心裏空了一塊。
    他剛才想說什麼？
    “如果有一天……”——後麵是什麼？
    如果有一天他必須離開？
    如果有一天他發現秦震的事比他想象的更複雜？
    如果有一天……他必須做一個選擇？
    慕容月握緊了手中的筆。
    無論是什麼，他都不想聽。
    他隻想知道一件事——容複哥哥不會離開他。
    他說過的。
    “永遠不會。”
    窗外，夜風漸止。
    李容複坐在房梁上，低頭看著殿內那盞孤燈。
    燈下，慕容月終於撐不住，趴在龍案上睡著了。
    筆從指間滑落，在奏折上留下一道墨痕。
    他應該叫醒他的。
    但他沒有。
    他隻是坐在暗處，靜靜地看著那盞燈，看著燈下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
    “如果有一天，”他在心裏把那句話說完了，“你知道了我到底是什麼人——”
    他沒有想完。
    夜風從窗縫裏灌進來，吹滅了燈。
    殿內陷入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