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赴還是毫不客氣的把事交給皇甫褚。他此刻上身赤裸，精瘦的身材暴露無遺，因為疼痛而下意識繃緊的肌肉很明顯，兩片肩胛骨精致漂亮，微微躬著背，像是某種貓科動物，比如——豹子。
    兩條手臂布滿一條條深紅色的傷痕，刺目猙獰，尤其在澆過酒精後導致血水混成一片，順著手臂滴滴答答往下流，甚是嚇人。皇甫褚咽口口水，緩住見血的眩暈感，聚精會神用棉花擦去多餘的血水，再仔細的纏上繃帶。
    “你接下來怎麼辦？”皇甫褚打破寂靜，問道。
    “不知道。”葉赴疼的聲音發虛，咬字卻很幹脆，有種窮途末路的坦然。
    “你不知道？”皇甫褚詫異反問，手中動作一頓。
    “計劃到此為止。霍撒沒給我留下訊息，我也無處可查。”葉赴目光直直的看入皇甫褚眼底，皇甫褚慌忙垂下眸，小心翼翼繼續纏繃帶。
    等繃帶纏完，葉赴套上毛衣，輕聲問道：“為什麼選擇跟我走？”
    皇甫褚沒做聲。
    “所以……你還是不懂我之前跟你說的話。”葉赴以為皇甫褚是想明白了才會在門口等著，他以為皇甫褚需要一個脫離的機會，現在看來，真是想錯了，皇甫褚隻是盲目信任罷了，他根本沒有自己的思考。
    出於一絲憐憫，葉赴補充道：“如果運氣好，我可能會回第四區，你跟我走嗎？醫療費我可以幫你承擔，但不是無償的，你需要為我工作。”
    “回去的幾率有多大？”皇甫褚低頭收拾繃帶卷問道。
    “三成。”葉赴估量著回道，“目前下三區地下網的據點負責人都是尤塞克的人，底下的成員不知道被清理了多少，我不能貿然聯係。現在隻能求外援，看看他能不能把我弄走。”
    “外援？”皇甫褚感興趣的抬起頭。
    “唔，不知道尤塞克有沒有跟你說，我有個兒子，叫葉予。”
    “葉予？”皇甫褚聽到這個名字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對葉予的認知和大多數一樣，定義為叛區的天才研究員，並且前不久殺了第三區的總帥等多人。評價平庸，無非是“瘋子”“戰爭狂人”之類的。
    這種人，竟然是葉赴的兒子？皇甫褚突然明白為什麼葉赴敢肆無忌憚的叛區了。有這種背景，叛不叛區都無所謂吧？
    真是羨慕啊……皇甫褚暗暗捏緊拳頭，有這麼好的出身，這麼堅固的後台，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無所畏懼。而他隻有靠出賣這副皮囊才能不再跌回塵埃中，本以為自己早就能接受這種生活，再惡心的人、再荒謬的事都不能讓他抵觸，可為什麼，為什麼葉赴會在他找到最好棲主時出現？為什麼葉赴不肯承認自己是神？為什麼不能給他新的生活？其實已經厭倦了啊！這種苟且的生存！
    境地越是糟糕，希望越不能放棄！皇甫褚依舊堅信葉赴不可能如他所說的那般落魄，他甚至覺得葉赴在策劃一個局，一個能收回下三區地下網推翻尤塞克的局！
    畢竟皇甫褚已經被自己盲目的決定逼入絕地，他本可以拿著尤塞克給的錢去治療，醫生說了，胃癌早期治療成功率非常高……
    葉赴慢條斯理把櫃子裏的小玩意收拾好，他不知道皇甫褚在想什麼，不過對方突然沉默，一定是在想問題，也就沒再打擾。
    櫃子裏除了藥箱，其他東西就比較雜了，零食都過期了不知多少年，還有一件葉赴以前遺留的黑色運動外套，現在穿大小還是很合適。正好可以把血糊糊的毛衣遮住。
    最底下的抽屜都是空的，葉赴能清楚地回憶起裏麵曾放著成套的槍支彈藥和現金。
    在葉赴品嚐著記憶帶來的時空交錯感時，皇甫褚突然問道：“幹等著嗎？”
    “你在這等著，我出去一趟。”葉赴將最後一個抽屜關上，起身說道，“老奧德死了，這裏並不是完全安全，你留意些，如果有人過來，從這個窗戶翻出去，往那邊的宅子裏跑。”
    “那你的傷……”
    “沒事。”葉赴不在意的擺擺手，出門去了。
    這個有著花園的小宅子是屬於老奧德的，老奧德具體叫什麼，葉赴也不知道，因為老奧德不願意說。但他對葉赴很好，願意把收藏的槍給葉赴用。
    有一定數量藏槍的人絕對不是善茬，因為那個年代沒現在這麼發達，霍撒他爹是個保守派，下三區是在霍撒上台後才開始發展的。不是善茬的老奧德具體做什麼葉赴心裏有數，所以對於他的莫名失蹤，葉赴並不悲哀。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再厲害的殺手都會失手。這或許是以殺為生的人最好的歸宿。
    葉赴在老奧德臥室的暗門中拿出那些槍支挨個檢查，這些槍長期無人保養，大多數都不能用了。
    丟下最後一把無用的槍，葉赴坐到硬邦邦的床邊，動作牽扯到腿上的傷，倒也不是特別疼。準確來說，是習慣了一直的疼痛，以至於麻木。舊傷未好，新傷又添，包括斷了的那根肋骨，疼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稍作休息，葉赴起身從暗門最底層拿了兩把帶鞘短刀插進靴子兩側，準備回去。
    走到小屋門口，深埋葉赴體內的警覺感讓他就地一滾，躲開了來自屋頂的掃射，順手抽出刀，躍身上屋頂，敏捷地給槍手脖子來了一刀。然後奪了他的槍。
    這麼快就追來了？可惡，皇甫褚身上肯定有追蹤器！葉赴心中罵了句，從屋後跳下。窗戶裏的槍手一槍擦著葉赴頭邊飛過，而葉赴的子彈直接問候了他的胼胝體。
    下落的刹那，葉赴看清了屋內的狀況。竟然是尤塞克親自帶人，皇甫褚則是被綁著扔在一旁。
    葉赴不喜歡殺人，除非為了複仇或是生存。至於救人，從來都不在考慮範圍。
    基於這條原則，葉赴想也沒想皇甫褚會不會有危險，直接架槍橫掃，掃完子彈就翻進去！
    這些人還是有點實力的，竟然沒有倒黴鬼由於反應慢而被掃射打死。
    葉赴迅速竄到一個槍手的後背，一刀抹了人，再熟練地用他的人盾戰術。期間甚至來得及抽出另一把刀丟給皇甫褚。但皇甫褚能不能把繩子割開就是他自己的問題了。
    恰好這時尤塞克吼著要其餘槍手射擊，葉赴抓著屍體擋，而皇甫褚是徹底無遮擋的，皇甫褚嚇得往葉赴這挪，本來兩人就不遠，葉赴便順勢往皇甫褚那擋了擋。
    幾個動作隻是刹那，在葉赴留意子彈的方向而適當改變人盾時，右肩胛骨一陣刺痛，與刺痛一起的是巨大的推力。
    葉赴隻來得及將自己要害避開子彈，大腿吃了一枚子彈，這個和剛剛無異的感覺，肯定傷到腿骨了。
    側躺在地上僅三秒，葉赴意識到右邊整個手臂已經沒法控製後，用左手一把抓住方才脫手的短刀，撐地起身，大部分重心放在右腿，半蹲著扭身，黑眸透著狠厲的殺意，不顧身後槍手，直刺皇甫褚！
    這個瞬間是皇甫褚永遠的噩夢，他知道葉赴是真要殺他，那個刀有多鋒利，皇甫褚已經證明過。如果不是有槍手及時開槍，皇甫褚的頭與脖子將一點皮都不粘連，幹脆落地！
    子彈是打中葉赴的左手，強大的震力濺起血淋在皇甫褚的麵上，他以為一切結束時，葉赴驀然笑了，笑的一如既往地溫柔清澈。
    已經血淋淋的手抓著刀捅進了皇甫褚的腹部，準確無誤地刺穿胃！
    皇甫褚瞳孔猛縮，他死死盯著那隻血手。
    那枚子彈打穿了手背骨與刀柄，都沒能讓葉赴的刀脫手！僅僅是逼他改變了原本割脖子的方向……
    一旁的尤塞克突然發冷，這個人記仇如此，日後若是讓他跑了……不堪設想！
    “抓人！快！”他的吼聲打破了片刻的寂靜，槍手們忙端槍上前。
    葉赴左手已經完成不了握合動作了，可以說兩隻手都廢了。他低低喘著氣，抬眸看向緊閉的鐵門，像是在期待什麼人。這個目光太過明顯，讓尤塞克特意問了外圍隊伍是否有異況，得到安全的回答才放下心。
    事實上，直到葉赴被帶走，什麼人都沒來。
    第二次被抓不是葉赴的計劃，他第一次能跑是因為尤塞克清楚他的能力，現在尤塞克知道了，麻醉劑對葉赴無用。而且葉赴爆發的力量不是普通金屬杆能抗住的。
    反正尤塞克已經叮囑過醫生拖延傷勢愈合時間，所以他也不在乎吊起來會不會影響葉赴的傷勢了。隻綁著雙手吊起來根本無從借力，而且就上次看來，葉赴掙不開尼龍繩。
    鑒於上三區毒路的動靜，尤塞克立刻就把葉赴的照片發給葉予，意思不言而喻。
    外麵再怎麼動蕩，葉赴已經不想管了，他太累了。這麼多傷，失血又不少，他自身正在恢複。可是僅僅有睡眠是不夠的，他需要大量的營養。不過醫生並沒有給他恢複的打算，每天打的定量營養液隻是為了保證他活著。
    估計塗的藥也不是什麼正規藥，恢複的再慢也不至於連個擦傷都恢複不好吧。還有手骨，連矯正都不做。實在懶得一一較真。
    沒過兩天，皇甫褚來了。一進來就紅著眼，沙啞著嗓子吼道：“你逃啊！你打算什麼時候跑，啊？你是不是一開始就猜到了？！”
    被吵得耳膜疼的葉赴不見惱色，笑著回道：“我隻是猜到了你是胃癌。”
    “我治不好了！你開心了是不是！你到底有什麼目的！說啊！”
    葉赴深覺此人無法溝通了，便沒回應。
    皇甫褚自顧自罵了好久，絲毫不想到底是誰害的葉赴再次被抓，他滿心隻有一個念頭——他治不好了，他會死！
    而這都是葉赴害的！葉赴一定有盤局，而他皇甫褚隻是一枚棄子。一定是這樣的！
    好似隻有極力捧起別人才能緩解自輕自賤的自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