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器的尾音結束，台下響起掌聲，陳諾才晃過神來，待女孩的樂隊下去後，有個人背著吉他默默地走上台。
    人們聊天，談笑，碰杯，喝酒，隻有一個座位冒著尷尬的冷氣。陳諾的果汁已經快見底了，何止在手機上刷著總公司的下屬今天打的工作報告，他一出差，就命令每個下屬打一千字的工作報告，銷售部全員這幾天隻要沒事都會坐在電腦前擰著眉頭湊字數。
    新上台的男孩把麥克風調高，在聚光燈下抬起了他的頭，細碎隨意的劉海，規整的黑色短發，瘦高的身板套著灰色的衛衣和牛仔褲。他沒說什麼，也不管台下的人有沒有注意到他，長指一掃琴弦，開始唱歌。
    男生投入地唱著，聲線清澈溫柔，像春日的風，緩慢地吹拂著人們疲勞的神經，把在座的人慢慢拉進了他的故事。他嫻熟地彈奏吉他，眼睛似乎在看著虛空，那雙眸充滿了跳躍的情感，像有光一樣。
    何止靠在沙發上，麵前是陳諾為他續的白開水，他像是在看台上的人，又像是獨自沉思，這時候的何止仿佛收起了魔王的利爪，散發著一頭猛禽休息時的慵懶氣質。
    酒吧裏依舊彌漫著醉人的色彩，陳諾看著台上的男生，他身上幹淨不諳世事的氛圍似曾相識，也許是懂音樂的人自帶的與現實的脫離感，也許來自校園，就像徐陽一樣，仿佛一笑就有陽光照進來。
    啪啪啪！陳諾真想打臉。
    聯想他做什麼？好好聽歌……對了，今天是星期六，不知道他有沒有來家裏，自己還沒有告訴他出差的事……
    陳諾正糾結著要不要主動給徐陽發信息，何止突然站起身就往門外走。
    “要回賓館嗎？”陳諾跟過來。
    “回賓館，不然坐那把白開水喝完？”
    陳諾看何止提到白開水三個字就一臉怨念，忍著笑招手攔車。
    有個腳步聲傳來，因為太急促又在他們身邊停下，陳諾和何止同時回頭看。
    原來是剛才在台上唱歌的男孩，他還穿著那件單薄的帽衫，背著琴，好像是從台上下來就直接跑出來的。
    “你的電話號碼是什麼？”沒等兩人開口，男孩直接了當地說，夜晚的寒意彙聚成白霧從他的嘴裏吐出。
    陳諾見他的眼睛直直看著何止。
    “你是學生吧。”何止說。
    “大學生。”
    “琴彈得很好。”
    男孩抿了下嘴，欲言又止的樣子像是謙遜又像是……害羞？
    一輛出租車停在了陳諾手邊，陳諾看何止沒有再說話的意思，拉開後座的門，何止順勢坐了進去。
    男孩的鼻頭凍得發紅，他見何止坐進車，突然提高音量說：“告訴我你的電話號碼！”
    何止略微皺了皺眉。
    據陳諾所知，他的上司隻會處理不爭氣的下屬和各種高強度工作，卻是不擅長應對這種場麵的。他走到一臉執拗還準備問下去的男孩身邊，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他，男孩在冷風中接過名片低頭看，很認真的樣子。
    等車開到賓館，何止才開口。
    “你給那個小孩名片做什麼？沒經過我同意就把我的名片給別人，不想幹了嗎？”
    “我給他的是我的名片。”陳諾說。
    那種情況他本應該替上司婉拒這個冒失的小孩，可不知怎的，那孩子的眼神讓他無法說出拒絕的話。
    “下次如果再這樣，我會考慮換個助理。”何止放下一句淡得沒有感情色彩的話，進了電梯。
    陳諾應了一聲，上司讓他做一個門神，他做便是了。
    出完差，本來應該直接去上班，陳諾陪何止去醫院複查後，得到了一早晨休息的機會。
    他又在熟悉的那站下了車，操場上的童音不管多喧鬧，卻像是這座忙碌城市的一方樂土，無憂無慮地洗刷了看的人的煩惱。
    “你好，叔叔。”身邊突然有小孩說話。
    “叔叔？”陳諾看劉小方抱著足球站在欄杆裏麵。
    “你是來找徐老師的嗎？”
    “不是，我隻是路過。”
    “你站在這快一節課了，我們班的女生都被你嚇到了。”
    陳諾見有幾個小孩警惕地朝他這邊看。
    “我有個禮物送給你。”陳諾把一個物件遞進欄杆。
    “這是什麼東西？”劉小方探著他毛絨絨的腦袋。
    “福袋，可以保佑你不掛科。”陳諾笑著說。
    “你怎麼跟我媽似的天天整這些沒用的。”劉小方接過去翻來翻去看了眼，又塞回陳諾手裏。
    “考試好好考，別讓你徐老師擔心。”
    “你是不是和徐老師吵架了？我去你們家，你不在，老師也不在。”劉小方邊說邊用膝蓋顛著足球玩起來。
    “你什麼時候跑去我家了，放學早點回家知道嗎？”
    “你們不會分手了吧？”
    陳諾心裏咯噔一下，這孩子，不按常理出牌啊。
    “大人的世界真複雜，徐老師最近上課就沒笑過，自由活動時間也不和我們踢足球了，就一個人坐那發呆。”
    劉小方的描述讓陳諾好像真的看見，那個傻大個一臉失意的樣子，是發生什麼事了嗎？難道真的是因為他？可是連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別扭什麼，不就是那天聽淩紛紛說什麼前男友……不會不會，怎麼可能是因為他。
    “好好跟我們徐老師道歉。”劉小方說得義正言辭，“我知道肯定是你的錯，我爸一不聲不響，絕對是被我媽氣的。”
    陳諾看劉小方那小大人的樣子突然想笑，這時餘光裏一個熟人走過來。
    “怎麼又是你？”保安插著腰說。
    “我也想問……”陳諾汗顏，他指著正抬頭望天的劉小方說，“我認識這個孩子，來看他上課。”
    “我不認識他。”劉小方蹭蹭鼻子。
    “？？？？”
    “這次徐老師可幫不了你，走走走，別影響學生上課。”保安大叔扇蒼蠅一樣揮著手。
    劉小方在保安身後做鬼臉吐舌頭，陳諾哭笑不得地揚揚拳頭，夾在中間的保安大叔立刻就拉起一臉橫肉。
    之後陳諾就直接去了公司，中午吃完午飯的同事陸續回到辦公桌，笑著在討論什麼，這氣氛就像瘋狂備考的高三生要開聯歡會。
    “何總，最近公司有什麼節日會放假嗎？”陳諾走進辦公室說。
    “沒有，總惦記著放假，工作怎麼會做好。”何止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
    “我是見大家的氣氛比較愉快。”
    “這個。”何止扔來一份文件，陳諾拿起一看，是關於本市圖書文化公司的籃球友誼賽。
    “你去和主辦方聯係一下，把我們的參賽名單交上去。”
    怪不得，原來是要打比賽，陳諾快速掃了眼名單，看到其中一行，突然大睜著眼睛說：
    “何總，這裏怎麼會有我的名字？”
    “就差一個人，大家舉薦你的。”何止雲淡風輕地說，“是替補，不用這麼驚慌。”
    “我……我看起來像是會打籃球的嗎？”陳諾收緊藏在肚子裏因久坐堆積的贅肉。
    “你看起來像是個子不高但靈活的後衛。”何止打了個響指。
    聽到何止這句話，陳諾嚇得掉了手裏的文件。
    一個銷售部的女孩敲門進來說：“何總，我向您反應一件事。”
    “說。”
    女孩刷地把手機舉起來說：“宏遠的人在微博上說我們這裏都是老弱婦孺！”
    何止勾起嘴角冷笑一聲，揚起輕蔑地眼說了句：“那就給我好好虐他們。”
    說完他走出辦公室喊：“隻要報名的人，不管上不上場，全部給我去體育館練，我每天給你們兩個小時提前下班！”
    “好！！！！”
    還在辦公室裏思考怎麼把自己名字擦掉的陳諾，仿佛聽到了野獸的聲音。
    一旦確定比賽日期，剩下的時間就會飛快地倒數。比賽當天，參賽者和拉拉隊全都出發去了體育館。何止在辦公室正準備收拾東西出發，電腦右下角跳出一封郵件，他打開看了一遍，撥電話給陳諾說：
    “陳諾，今天籃球賽我就不過去了，星期天在展覽館有……”
    電話那邊出奇的安靜，何止剛覺得不對勁，聽筒裏就傳來一個溫潤的男聲。
    “陳諾工作很忙？”
    何止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他本以為再也聽不到這個人的聲音了。
    “工作量比較大，你認識他？”何止說。
    “小學同學。”
    何止應了一聲說：“上次我喝多了給你添麻煩了，抱歉。”
    “沒事，你還記得我家地址啊。”
    “分開以後，我去你家送還了你的東西，有點印象。”
    “哦，這樣啊。”電話裏的聲音略帶笑意，是寒暄，也是有距離感的尊重。
    聽筒裏突然安靜了下來，幾秒的沉默後，對方開口說：“你剛才說的籃球賽在哪個場館？”
    市體育館裏已經聚集了很多人，不知是開了空調還是緊張，陳諾隻穿了件紅色籃球衫都有點熱，跟著訓練了兩周，缺乏運動細胞的他隻學會了三步上籃和定點投球，運球的時候還容易走步……
    “來來來！”隊長是銷售部一個一米九幾的大高個擔當，他揮著手招呼隊員們圍城一個圈，大家搭著旁邊隊員的肩膀，彎下腰齊聲大喊：
    “加油！”
    陳諾既緊張又興奮，他筆直地坐回替補隊員的長凳上。此時，場館另一邊的對手席也傳來一聲鼓舞士氣的呐喊，陳諾一眼就從人群中看到了穿藍色球衣的趙岩，他正喜笑顏開地和隊友擊掌，由趙岩健壯結實的身形看來他還在保持健身的習慣，陳諾低頭看看自己一身軟踏踏的白肉。
    “嘖，我還是不要上場的好。”
    自言自語瞬間被看台上爆發的加油聲淹沒，尤其是他們這邊，淩紛紛帶著其他人大喊口號，雙方看台就像拔河一樣較上勁，開場前的氣氛被他們炒得好不火熱，似乎平日裏文鬥慣了終於可以來場大汗淋漓的武鬥了。
    有兩個裁判員從一旁走出來，穿著一身黑衣黑褲，正在檢查場地和器械，其中一個年紀看起來比較大，一副經驗老道的樣子，旁邊那個年紀輕的就很有禮貌地在聽他指揮。那年輕的小夥子雖然隻給了背影，但也是個高個，毛絨絨的後腦勺看著很可愛，雖然同樣穿著簡單的黑衣黑褲，卻顯得氣質出眾，那是一種挺拔，陽光，健康的氣場，讓人不自覺地想多看幾眼。
    砰砰，砰砰，陳諾感覺自己的心髒似乎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捏緊，他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回蕩——
    不會是他，不會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