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一會，徐陽就像上課一樣準時。
    賓嘣賓嘣賓嘣——
    陳諾聽著門鈴打開門，徐陽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發型走了進來。
    “外麵刮好大的風啊。”他脫了外套就跑去洗手池洗臉。
    陳諾把他扔在沙發上的衣服撿起來掛在衣架上，正準備拍掉外套上的灰，他突然有種五雷轟頂的感覺。
    “我在做什麼……”陳諾扯下衣服又扔回沙發。
    賓嘣賓嘣——門鈴又鬧起來了。
    在洗手池邊的徐陽立刻板著臉走到門邊，通過貓眼隻看到一個毛絨絨的頭頂。
    “徐老師，開門。”門外傳來一個稚嫩的童音。
    徐陽二話不說開門把人拉了進來。
    “劉小方，你放學不回家跑老師這做什麼？”徐陽抱著手衝那個灰頭土臉的小男孩說。
    男孩低著頭嘴唇咬得發白，半晌，徐陽等不耐煩了，才聽到男孩氣呼呼的聲音。
    “老師你收留我吧，我今天不想回家。”
    “走吧走吧，老師送你回去。”徐陽提起男孩的書包帶子就準備開門。
    男孩掙紮地用胳膊扭開他的手喊：“我不回去！你不幫我就算了！”小小的人皺著眉在使勁，即使對方是人高馬大的成年人，那股衝勁卻有增無減，這勢頭在一旁的陳諾看來好像似曾相識……
    男孩手腳並用地推開徐陽，最後狠狠踩了他一腳就往門外跑。
    “這是什麼情況，先回來再說，小朋友！”陳諾越過徐陽跟著跑了出去。
    小孩跑得真快，先一步進了電梯，陳諾下到一樓時，陰暗的大廳讓他有種不詳的預感。推開門，天空刹那間撕裂一道驚雷，狂風夾雜著沙和碎葉卷來，剛邁出一步，一滴雨點打在他的鼻梁上。
    “嘖。”陳諾猶豫了一秒還是衝了出去。
    徐陽跑過來，開開大門，同樣的，一陣疾風吹得他眼睛一眯。可是他卻沒有跑出去，過了兩秒，他緩緩把門關上，蹲下來對著縮在樓梯拐角的一個小身影說：“現在哪兒都不許去。”
    隨後他扔過去一串鑰匙，“回去待著等我們回來，我去找那個大哥哥，聽到沒？”
    劉小方捏緊鑰匙怒著嘴嘟囔：“聽到了。”
    陳諾回到家的時候已經被雨淋濕了大半，塌在額前的頭發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站在家裏的小鬼頭灰溜溜地轉著眼睛，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說對不起！”徐陽厲聲道，轉頭幫陳諾把額前濡濕的碎發撥開。
    “……對不起。”劉小方快要把自己的襪子盯出洞了。
    “算了算了。”陳諾尷尬地說，這次隻能怪自己太蠢，也沒找找就衝出去。
    “你先去洗個澡吧，身上都濕了。”徐陽聲音柔和下來，看著陳諾隻穿了一件濕透的單衣，眼裏溢出滿滿的心疼，最後還不忘甩給劉小方一句，“書包放下自己去倒水喝！”
    陳諾無奈地搖搖頭，有小孩在的局麵他一向無能為力。
    三人吃了點東西，並排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劉小方正津津有味地看著動畫片，不料被徐陽一個腦瓜崩彈得連聲大叫。
    “老師你怎麼能打人呢！”
    “我這叫打嗎？嗯？”徐陽一個眼神看過去，劉小方就在嘴邊做了個拉拉鏈的手勢。
    “說吧，為什麼不回家？”
    “是我媽不讓我回的，她說要是我考不及格就沒臉回家，她說她沒我這麼笨的兒子……”說起這句劉小方又變成剛才進門時怒氣衝衝的樣子。
    陳諾在旁邊默默地喝著茶水。
    “這麼小就學會離家出走了，以後就沒招了。”徐陽揉了揉劉小方的腦袋。
    “我這不叫離家出走，是我媽不要……”
    “好了。”徐陽打斷他的話，“有些話不能隨便說。”
    “那你跟我媽說，叫她別動不動就說沒我這樣的兒子。”劉小方咬著牙，眼睛慢慢紅了起來。
    “行，不過說真的，讓你考及格真的那麼難？難道你真的隻有體育細胞？”徐陽嘿嘿笑著把男孩攬到身邊。
    “那又怎麼了，我對那些讀讀寫寫沒興趣，大不了以後跟你一樣當體育老師，又餓不死。”
    “喂喂喂喂，老師我文化課也是相當棒的，尤其是在你這麼大的時候……”
    默默喝茶的陳諾咳嗽了一聲。
    “尤其是在你這麼大的時候！是班上品學兼優的楷模，還評上了品德，文化和體育都絕佳的三好學生。”
    劉小方斜著眼睛從上到下打量了徐陽一番。
    “不信是吧，這就是我的小學同學，陳諾你說，我說的是不是實話？”
    被勾著脖子的陳諾仿佛看到了徐陽突破天際的長鼻子，無奈他還是點了點頭說：“是，都說愛運動的人頭腦也很好，隻要肯努力，學習也會比別人輕鬆的。”
    “真的？”劉小方半信半疑。
    “真的，你們徐老師就是一個例子，他也考上了重點中學。”
    徐陽在一旁煞有其事地點頭，“知道了吧，你徐老師我都是深藏不露的，平時在你們麵前那都是謙虛了。”
    “哼，不就是讀書看字嘛，簡單！”劉小方跳下沙發，從茶幾下抽出一本書翻開。
    “那本是……”陳諾一看封麵，差點沒拿穩茶杯，“我給你換一本吧，那本不適合你看。”
    “什麼書？拿來我看看。”徐陽好奇地湊過去。
    “沒什麼，別用手拿，你剛才上完廁所沒洗手吧！”陳諾拍掉了徐陽伸出去的爪子。
    徐陽眼裏狐疑的光一閃，立馬撲過去作勢要搶，“什麼書這麼重要，有問題，絕對有問題！”
    兩人爭得麵紅耳赤的時候，劉小方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說：“你們別鬧了，我困了，在哪睡覺啊？”
    “小屁孩別管閑事。”徐陽差點要搶到那本書，被陳諾一腳踹回沙發。
    “我知道，我們班女生最近流行一句話，王子和王子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劉小方無所謂地聳聳肩，頓時客廳裏陷入一片死寂。
    半天徐陽才反應過來，從沙發上跳起來給了劉小方一個腦瓜崩，“你這小屁孩的腦子用在學習上該多好。”
    第二天一大早，廚房就傳來叮鈴哐啷的聲音。陳諾掙紮著起來，遊魂一樣飄到廚房，見徐陽正穿著運動衫圍著圍裙翻鍋。窗外是旭日初升朦朧的光景，空氣裏飄來煎蛋的香味，廚房裏是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許久沒見過這樣的場景了。
    “你還會做飯？”陳諾半睜著眼睛靠在門邊。
    “別小看了單身狗。”徐陽說著手臂一抖，三個煎蛋靈巧地從鍋裏跳進盤子。陳諾把被窩裏睡得正香的劉小方叫起來，兩人出來時，餐廳的桌上已經擺好了三碗熱騰騰的麵條。細碎的肉沫，西紅柿和青菜搭配的湯料上各蓋著一個煎蛋，上麵還灑了蔥花和香菜。
    劉小方哇的一聲跳上椅子說：“老師！別告訴我這是你做的，我寧願相信這是外賣。”
    “對啊這就是外賣，買菜徐陽，廚師徐陽，快遞徐陽。”
    “媽呀我好幸福，我是全校唯一吃過老師做的麵的人。”劉小方興奮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口塞進嘴裏。
    “雖然你的話比較誇張，但是徐老師喜歡。”徐陽嘿嘿一笑，轉頭看陳諾，一副快表揚我的得意臉。
    隻見陳諾的臉上絲毫沒有進食的愉悅，他在沉默地吃麵，沉默地咀嚼，沉默地吞咽，徐陽隻好作罷，還是看劉小方吃麵香一點。
    早飯過後，徐陽送劉小方回家，陳諾在八點半準時走進辦公室，打卡，打掃衛生，整理文件，末了他靠在桌子上呼出口氣，喃喃自語：
    “為什麼大清早就這麼累……”
    “那是因為你太懶。”何止邊走邊把挽起的袖子放下來。
    陳諾嚇了一跳說：“……何總，你打印機修好了？”
    “修好了，交給你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辦成。”
    陳諾泄了氣般坐下打開電腦，啊……這才是原因，被天天這麼打擊哪有幹勁上班啊。
    “何總，我給您彙報一下今天的安排，今天早晨十點，銷售部例行會議，下午兩點，四季出版社的王先生約了您談修改合約的事，然後是晚上六點，您有一個飯局在天海酒店。”
    “晚上你和我去。”
    “啊？”陳諾抬起眼，不小心和何止的眼神相撞，他慣有的犀利眼神讓陳諾忍不住移開去看地板。
    “你這身西服太舊了，租的嗎？去買套回來。”何止拿出一張閃亮亮的黑卡放在陳諾麵前。
    “不不，不用老板送，我自己買……”
    “當然是你自己買，回頭把小票給我，我從你工資裏扣。”
    “是，謝謝何總……”
    和何止一起去飯局，也就是以助理的身份陪老板去應酬，也就是充當司機。富麗堂皇的包廂內，坐了一圈生麵孔，陳諾在下午突擊了一下在座的人的資料，都是老板級別的，氣場都相當足。陳諾還沒認全，有個人就站起來拿起酒杯，自然流暢地敬了一圈，何止涼菜都還沒吃一口就笑著舉起了酒杯。怎麼說，看何止在飯桌上的態度，完全跟辦公室裏判若兩人，和藹可親，有求必應，笑露八顆牙，讓陳諾恍惚覺得老板是不是被魂穿了。
    陳諾眼見何止一杯白酒爽快下肚，下巴都忘合上了，兩個小時的飯局，何止隻是吃了點肉，卻一直微笑地優雅地，灌酒。陳諾覺得不可思議，這些人喝酒實在嚇人，他喝水都不會這麼喝。
    何止沒有臉紅，也沒有口齒不清，直到眾人席散，他都是一副理智在線對答如流的樣子，尤其還能在最後關頭搶單成功。
    佩服，真是佩服。
    透過何止挺拔的背影，最後一位賓客的車也消失在夜色中，陳諾看了眼手表，現在已經將近九點，他盤算著明天可不可以申請加班費。
    “何總，現在我是不是可以下班……”
    最後一個字還沒說出口，麵前的陰影突然擴大，陳諾來不及驚訝，手已經先動起來，接住了往後栽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