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重逢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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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淅淅瀝瀝的小雨,接著夢的尾巴把人叫醒,天已經亮了。不同於前幾日的燥熱,八月底的這幾場雨,印證著一場秋雨一場涼的規律,把清冷濕潤的風送進每一扇徹夜開著的貪涼的窗戶。
    阿嚏!
    陳諾從桌前抬起身,擦擦差點流在電腦鍵盤上的口水,麵前的電腦屏幕上開著word文檔,上麵幾行五號小字。他迷瞪著看了那些爬行的小螞蟻一眼,摸出眼鏡戴上,敲了幾下回車鍵,與上麵的螞蟻們隔開一段距離,又一行黑體小字緩慢地爬出來。
    “又是那個夢,為什麼又夢到小學?夢到那間教室,那個操場,還有原本已經忘記的人。難道被編輯罵該回學校補語文導致我真的想重上一年級了?好,再夢到一次,我就去一年級重上語文課!”
    本人陳諾,二十四歲,身高普通,體重普通,長相普通,過去的經曆普通,現在是未婚,無業狀態。
    此時此刻,早晨八點三十六分,站在晨曦小學門口。
    一個女人拉著小孩走了過來,小孩背著
    一個不符合他嬌小身軀的大書包,牽著女人的手嘟囔著:“今天不是來上學的吧?”
    “不是,今天是來拿課本的。”女人和顏悅色地摸摸他的頭。
    “我不喜歡這裏,媽媽,我們回家好不好……”
    “怎麼又說這話,先去見見你的新老師和新同學,說不定有你喜歡的。”
    “那你不能走。”
    “我不走,今天全程陪著你,哎喲鼻子都紅了,男孩子要堅強點。”
    陳諾看著他們走進校門,時間仿佛回到十八年前,他別別扭扭地牽著媽媽的手,三步一後退地被拉進這個校門,那時候校門還沒改成這種自動伸縮的,他就默默地攥著大門的最後一根鐵欄杆,擠出一滴眼淚表示抗議,可是他的媽媽才沒那麼溫柔,兩掌就拍得陳諾的手火辣,隻好乖乖鬆開鐵欄杆。
    學校蓋了新的教學樓,鋪了新的地磚,建了新的更大的操場,以前的老樓似乎都翻修了一遍,陳諾差點想不起來原來班級的位置。家長們領著初來乍到的小朋友在告示板上查詢班級,一個個黑色的小腦袋不安又興奮地在告示板下攢動。
    陳諾記得,他從一年級一直到六年級都在二班,六年間換了兩個班主任,班裏有各種天才鬼才和奇葩,就是沒有神秘的轉校生。他當過最大的官就是語文課代表,不過到現在大部分同學的名字都不記得了,看來也是個渾水摸魚的官。
    為什麼會總是夢到小學呢?陳諾尋思,難道小學時他最風光的時候?初中高中大學他就像一隻睡眠中的鴕鳥一樣,把頭紮在土裏,醒來的時候就已經老了,隻有小學,他傻了吧唧地參加各種滾動,釋放天性般活躍在班裏的每個角落,這都是看到媽媽相冊裏那些他畫著誇張口紅妝的照片推斷出來的。
    不會是因為現在太低迷了,大腦自動調出小學風光的記憶來安慰我吧……陳諾無奈地笑笑,差點撞到了一個籃球架,眼前的籃球架似乎比標準的矮一些,陳諾看著麵前的場景,恍若隔世。
    昨晚他又趴在桌上做夢,夢的又是這個場景,他不知道來這裏幹什麼,隻是傻傻地站著,突然一個籃球從天空飛過來,命中了他的腦袋,又以相同的角度彈開,之後他依舊像個雕塑一樣站著,想發火但實在太尷尬。周圍模糊的人臉像是忍著笑,有個人從人臉中向他跑來,這時候,夢為了不讓他尷尬而死,每次都選擇把他叫醒。連著幾天,夢都是以各種形式,發揮著它的想象力,上演著不同版本的籃球砸頭,被砸了三個晚上,陳諾就忍不住來了,就算是治療他夢裏的心理陰影。
    還在回想夢的內容,有人拍了陳諾肩膀一下,一身黑色的製服走到他麵前。
    “你是做什麼的,哪個學生的家長?”
    “我……”我什麼時候走進來的!
    男人上下打量了陳諾一眼,等了幾秒,陳諾沒有回答,依舊保持著“我”的口型。
    “麻煩跟我到保安室一趟。”男人指指大門。
    陳諾冷不丁地被盤問,一下子心虛了,跟著男人走了一段路才反應過來,這時候應該說是校友回母校參觀才對!
    “我是……我是00屆的,從這畢業的,我是你的校友!”
    “我上個月才來的,來來來,證件帶了沒?進保安室登記一下。”
    “我真是這個學校畢業的,我認識這個學校的老師,叫……”
    完了,又忘了。
    “行了哥們別編了。”
    不不不,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
    陳諾掙紮著被領進保安室,最終他歎口氣。
    “登記就登記吧,我確實是這畢業的,今天就是回來看看,沒騙人。”他拿出身份證放到桌上。
    身後保安室的門吱一聲打開,陳諾下意識回頭。此時此景,就像加了濾鏡,用了柔光,按了靜音,慢鏡頭播放一樣。一個男人從門外的陽光中走了進來,他的眼睛明亮深邃,幹淨地臉上似乎帶著笑容,他的短發烏黑利落,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他穿著白色襯衫,露出袖筒的手臂有著狹長的肌肉線條,與一屋子凶神惡煞的保安相比,簡直就是天使!
    哐,門合上了,所有特效消失,男人快步走到桌前。
    “劉師傅,報名表在哪?”
    “在這在這。”保安一改剛才審犯人的表情,慈眉善目地把一摞A4紙遞給他。
    與男人近距離站著,陳諾連呼吸都忍住了。
    “謝了啊。”男人拿了報名表,在比一秒還要短的
    時間裏,他似乎暼了眼桌上的身份證。
    接著他的目光抬起,從按著身份證的指尖上移,兩秒後,幾乎不可思議地喊了聲。
    “陳諾?”
    一個籃球猝不及防地從天而降,正中小陳諾的頭,他還沒顧上疼,一個男孩急呼呼地從籃球場跑來,睜大眼睛看著他的臉。
    “陳諾?你沒關係吧?我不是故意的啊!”
    小陳諾忍著頭上的疼,臉頰緋紅地朝男孩喊:“徐陽!快交罰抄!每次都剩你!”
    叫徐陽的男孩嬉皮笑臉地跟在陳諾身後進了教室。
    “真的都走光了啊?”他看著空蕩蕩的教室,值日生都打掃完回家了。
    “說不定老師都回家了呢,我明天再交吧。”他勾上陳諾的肩膀。
    “不行,今天的罰抄就要今天交。”陳諾義正言辭地推開他,走到班裏唯一書本沒收好的課桌邊。
    徐陽努著嘴坐在位置上,突然兩眼放光說,“我們去吃辣條吧,我有兩塊錢!”
    陳諾不為所動,冷冷地抽出一個作業本甩到他麵前。
    “寫。”
    “可惜我忘了抄哪課。”徐陽抱著手臂,大模大樣地靠著後麵的課桌。
    陳諾坐下來,像個小家教幫他把課本翻開,用鉛筆盒壓著,又把作業本攤開放在旁邊。
    “第三課,第六自然段,十遍。”
    夕陽斜斜地爬上桌角,陳諾半撐著身子,認真地看著徐陽拿鉛筆笨拙地塗塗改改,徐陽偶爾抬起頭哀怨地吼一聲:“錯一個字都不行啊!那我可不可以每一個字抄十遍!”
    夕陽,男孩,拂動的藍色窗簾,這景象逐漸縮小,模糊,最後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記憶裏。
    “結果我那天回家天都黑了,哈哈哈哈。”
    一陣爽朗地笑聲把陳諾的思緒拉回現實。
    “你變化還挺大的。”他朝剛剛讓他心髒猛跳的帥哥說,以前的徐陽校服從來沒幹淨過,紅領巾的結總是飛到腦袋後麵,而且還是班級數一數二的小個子,如今這讓人仰視的身高……難道是基因突變?
    徐陽嘿嘿笑笑:“你別這麼看我啊,我不會是變醜了吧?”
    “沒有沒有。”你要是醜的話,我就是半獸人了。
    “你倒是沒什麼變化,我一眼就認出你了。”徐陽笑著看陳諾。
    哦,這是誇我呢還是……陳諾又寒暄了兩句,準備說結束語走人,說實話徐陽這麼熱情實在讓他有點不安,他有好一陣沒這麼跟人說話了。
    “我在這做體育老師,你呢?現在在做什麼?”徐陽一句漫不經心地嘮嗑化成一支箭正中陳諾心髒。
    “我……我還沒找到工作。”陳諾的腦海裏瞬間下起瓢潑大雨,卷起滔天大浪,脆弱的小心髒突突跳,現在就怕人問他這個問題。
    “你知道我們班的那個齊星嗎?”徐陽轉換了話題。
    “齊星?嗯!”陳諾用力點頭,這是他小學裏印象最深刻的名字,小學時齊星可是他的偶像,每次齊星一拿起小提琴,身上仿佛就有圈聖光一般吸引著陳諾所有的注意力。
    “他現在怎麼樣?還在拉小提琴嗎?”
    “他已經是小提琴演奏家了,前一陣校慶,他就是作為校友來這裏演出的,對了我有他的微信……”
    “他微信號是什麼?”陳諾像是被點燃了小火苗,一下來了精神。
    “提到他你很高興啊。”徐陽依舊笑得燦爛,眯起的眼睛看得陳諾好不自在。
    拿到微信號,陳諾立即添加好友,標注打上:我是陳諾,你的小學同學,還記得我嗎?
    徐陽湊過來說:“回了嗎?”
    陳諾正在興奮中,一聽到近在耳邊的聲音下意識躲了一下。
    “還沒有,我還有事先走了啊。”陳諾匆匆走出校門,男大十八變的感覺真奇妙,明明記憶裏是個爬上爬下的瘦猴子,現在卻是一身精肉的型男,每當徐陽一說話一靠近,記憶中的他和現實中的他便產生強大的疏離感,讓久未出門的陳諾難以適應,實在沒法裝作熟人愉快地聊天了。
    陳諾剛到家,又翻出手機,微信上顯示一條新好友的消息。陳諾連忙點開,一看不是齊星,新好友的名字叫?
    徐陽。
    ……
    徐陽:「明天正好有小學同學聚會,你也來吧。」
    出去吃飯啊?陳諾放下手機翻了個身,那麼多人,如果都像徐陽這樣變得徹頭徹尾,坐一桌大眼瞪小眼,豈不是很尷尬,可是這時候正常的社交禮儀是不是應該答應?
    陳諾順手拿來一個橘子,吃一牙,去,再吃一牙,不去。
    去,不去,去,不去……
    徐陽:「聽說明天齊星也來。」
    陳諾:「去!」
    背著黑色雙肩包,穿一身灰色運動衫,腳踩一雙藏藍色帆布鞋,陳諾站在飯店鮮亮的招牌下。小學畢業以後一晃眼十二年過去,自己以前在小學還嘚瑟地管這管那,現在大學畢業後在家一呆就是三年,還什麼都沒著落,這這這,要是和其他同學比起來……還是找個理由偷溜吧!
    陳諾一轉身,不巧撞上一個人的肩膀。
    “你怎麼往回走呢,臨陣脫逃啊?”徐陽低著頭笑,長長的手臂勾過陳諾就往飯店裏帶。
    “不不,我是……”
    “還記得我們班主任嗎?我以為她帶了那麼多屆學生早把我忘了,沒想到她還能叫出我的名字。”徐陽悠閑地搭著陳諾的肩膀,由於身高差,陳諾各種裝作無意地甩,都甩不掉他那隻手。
    “當然了,你是辦公室的常客,還把她氣哭好幾次,她可能想忘都忘不掉吧。”為了跟上大長腿的步伐,陳諾都快走成小碎步了。
    “你竟然還記得。”徐陽一把攬過陳諾的脖子,陳諾一個踉蹌靠在他身上。
    大哥我跟你不熟好嗎?你看到服務員嘲諷的眼神沒!
    陳諾內心,羊駝一陣狂叫。
    正想著,徐陽推開了一扇門,越開越大的縫隙裏,水晶燈耀眼明亮,喧鬧的氣氛像迎麵而來的海浪。
    徐陽以主持人開場白的氣勢說:
    “各位請注意。”
    “我們的……”
    “語文課代表來了!”
    嘩——陳諾聽見了自己被海浪吞沒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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