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回·凋謝·良將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5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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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山美如畫·柳郎傾人國
    第三章·凋謝·良將
    那些微涼的桃花,荒蕪卻又茂盛,
    此刻為你,凋謝得一敗塗地。
    你病懨懨的模樣,
    斑駁的時光,如同花瓣,
    凋零在牆上那些青梅竹馬的影像,
    丟失了誰的枝蔓吹亂過誰的烏發,
    誰和誰的腳印,
    一同走過了盛世繁華之後的悲傷,
    一同走過了千軍萬馬之後的荒涼,
    卻走不到他們的天長地久……
    南京的戰事有了轉機,據說是打了勝仗。飛鴿千裏傳書至京城將軍府,衡夫人打開紙箋,隻四個字——衣錦還鄉。小楷寫的眉清目秀,筆跡甚是眼熟兒,卻想不起從哪裏見過。
    晚膳時分,衡夫人夾了一塊肘子肉放到衡武的碗裏。
    “額娘?怎麼?柳郎還不能出來吃飯?他如今一病倒學堂也不上,飯也不吃了?”
    “柳兒這幾日咳疾嚴重,飯也不想吃了,這孩子身子太弱了……恐是生辰那日坐在院裏看了一下午的戲,著了風。”
    “那太醫可曾來看過了?”
    “家裏的幾個太醫都輪番看過了,也照著方子熬了藥,喝下去也不見好。我想著家裏的太醫都不中用,把別人兒話添幾句文話挨個說一遍,一個個都長一張嘴,說的話也一樣,他們幾個合計著擬定一張方子,說藥用烈了怕傷了身子,用淺了又不治病,弄出的方子不溫不火,想來去不了病根兒。”
    “那趕明兒去外頭請個名醫來看看呢?”
    “額娘也正琢磨著!隻是外頭的醫師也不敢亂請。等過兩天你父親回來之後,他倒認識幾個外麵的名醫,回頭叫他做主。”
    “額娘……你說父親要回來了?他打了勝仗?!”
    母親淺笑道“是啊,你父親打了勝仗很快就要回來了!”
    “太好了,我又可以和父親去打獵了!”
    衡武一高興,狼吞虎咽的吃完了飯。並命人又成上半碗米飯,他親自夾上一塊肘子添在米飯上,抱著碗樂嗬嗬的回房去了。
    精致的漢白玉床榻,柳郎側著身子臥在上麵,麵如白紙,隻幾天的光景,臉上竟連一點血色也沒有。
    “柳郎。”
    “飯我放在這裏了,就算生病也得吃一點,今天的肘子味道不錯。”
    柳郎懨懨地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恍恍惚惚聽見衡武對他說了一句“父親打了勝仗,快回來,等他回來之後娘說讓爹從外麵找個良醫給你看病……等父親回來之後,可以帶咱們一同去打獵了……”
    聽衡武的語氣,他很高興。柳郎也由衷的替他高興。
    入夜三更過寅時,隻聽窗外外頭的丫鬟小廝們倉惶聒噪,吵醒了衡、柳二人。
    衡武對著窗外問道“外頭什麼事?”
    一小廝隔著窗子回道“回少爺,外頭南廂房走了水,如今火勢已經下去了。”
    衡武一聽忙起身出門看了看,隻見遠處火光逐漸消失。才鬆了一口氣。又問道“怎麼起的火?”
    小廝回道“這兩天天氣幹燥,南廂房又不打有人住,堆著的幹柴火就著了起來,還好發現的早,及時救下了。”
    “咳咳……府上都是木質房屋,所以……最怕起火的了。你去……把馬廄那裏的幹草也用水打濕。”是柳郎的聲音。衡武一回頭,柳郎也披了件襖,咳嗽著走了出來說話。
    衡武對他嗬斥道“你怎麼也出來了?著涼了咋辦?!”
    “我隻是不放心。”
    衡武憨憨的笑了笑說“有什麼不放心的?這說不定是個好兆頭,你快回去鑽被窩裏。”
    柳郎輾轉反側一夜未眠,到六更天卯時方睡下。
    京城東郊外的轅門馬場上此時煙塵滾滾,幾十匹馬圍著一個錦球奔騰起來,場麵何等浩大自然不必說。
    隻見騎馬追球的衡武麒麟臂一揮,將那錦球打到自己隊友馬下,誰知這小廝不中用,球來了,他倒半吊子,漫不經心的揮杖,可惜沒人給他這個機會……
    隻見另一位小少爺策馬飛過,一揮馬杖將那錦球打到旁人的馬前,那小少爺時分沉穩,現將多餘的人鎖住,再揮杖打那錦球……
    進了!這一邊歡呼雀躍。
    “哎呀!你不中用,給我滾下去!”衡武對那失球的小廝怒斥道。那小廝便灰頭土臉的下了場。
    衡武打馬球也是一等一的高瘦,他打起馬球來活像猛虎餓狼。不到半響的功夫,追回一球。
    “好了,不打了不打了!”方才進球的小少爺下馬,幾個家奴便圍了過來給他撣撣身上的土。
    “石涼,再玩會。我好容易逃學出來找你玩。”衡武騎在馬上圍著那個叫石涼的小少爺邊轉圈說道。
    “不了不了,今日平局,下次再玩了,我晚上還得陪綠珠去戲園子看戲去。”石涼笑了笑,對不遠處馬上的一位穿靴戴帽的‘小公子’招了招手。
    那人從馬上跳了下來,走過來拍了拍衡武肩膀道“喂喂喂,武將之子,也不過如此嘛。”
    ‘小公子’摘下帽子,雖同男子束發,但一眼便能得知是女子骨肉。
    石涼插嘴道“衡武,你別看她在家規規矩矩的像個大家閨秀,這球技可也不差呢。”
    衡武不耐煩道“是,她厲害,她巾幗不讓須眉。”
    眾所周知京都第一富貴人雖不是做官者的石涼家卻富可敵國,他家的六奶奶綠珠,雖出身風塵,卻持家精明能幹,模樣國色天香又能歌善舞,竟不知在這女流之輩馬球上也頗有造化。唯獨衡武不服,如今也隻能忍著。
    和石涼綠珠二人戲酒看戲,傍晚才往家去。這一路上,天色黑得深邃,喝醉的衡武心裏不知怎的突突的往上冒……涼風吹不醒酒,反而讓身子更加寒冷。
    明明已經入春了,
    為何這夜風還是讓人背脊發涼?
    兩旁凋謝的桃花雨,在令人快要窒息的黑夜裏,
    難道飄落的是黑色的花瓣?
    回家的這條路,
    從何時起變得如此漫長,好像一輩子都走不到盡頭?
    誰?點著白色的格外明亮的燈籠,站立在黑夜的府門外的風口處?
    一身瘦骨,傾盡繁華。
    仔細看去,燈籠照得那個人眉目如畫,束發頂冠。
    這美若天仙,這美麗不詳。
    衡武忙下了馬,搖搖晃晃的跑到柳郎麵前,剛要興奮的把今日去打馬球的事情對他說,可柳郎先開了口“你今天跑去哪裏了?府裏的人去學堂找了你,先生說你這幾天都沒有去學堂,你知道嗎?大家找了你一整天……你知道嗎……你……”一股酸楚戛然哢在喉間。
    柳郎聞見了衡武身上濃烈的酒味,冷冰冰的注視他,沒有說話,隻有嘴唇微微的顫抖。
    “嘿嘿,關心我?我這不是回來了嗎。好了,別說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去向額娘領罰,隻是你別站在風口裏了。”衡武撓了撓後腦勺憨憨的笑著說。
    柳郎見衡武滿臉的笑容,還是一如既往的笑容的,他顫抖的嘴唇,竟說不出一個字來,眼淚不爭氣的流了下來。
    他不想看到他下一秒的痛苦。他不想失去他一如既往的笑容。
    “哎呦……你怎麼又哭了?……”衡武突然意識到柳郎的反常,一把抓住他問道“你,怎麼了?告訴我!!”
    “衡將軍他……他……溘逝了。”
    “你說什麼?”衡武不相信。
    柳郎冰冰涼涼的注視著衡武,他從未看見過他如此痛苦的眼神“衡老將軍溘逝了!”柳郎張大瞳孔,怒吼道“我們輸了!南京被草寇占領了!我的家鄉被屠了城!老將軍他……他挨了草寇的毒箭,他……他送回來的時候……就已經沒氣兒了!而你在哪裏?!你說!你在哪裏!”
    “不可能!”衡武大聲吼道。然後五步為一步的往府裏跑去。
    映入眼簾的是府中上上下下那一抹如雪般冰涼的白色,和家下人痛苦的悲鳴。漸漸地、一步,一步,模糊了自己的雙眼。
    他走到了父親的屍首身邊,掀開蓋在屍體身上的馬革,注視著父親閆肅的麵容上此時蒼白如紙,他觸碰到昔日總是威嚴的父親如今成為了一具冰冰涼涼的屍體,哪怕是親眼所見,他也不相信,不相信父親已經死了。
    許是醉了,他還是依舊像平常那樣和他爹說話“爹,兒子回來了,今天兒子逃了學,兒子知道又惹您生氣了,不用爹說,我自己,我自己去領罰。”還是昔日和他爹說話的那種口氣不改,隻是這一次他的眼中飽含淚水。
    他叫下人拿來了水盆,點了香。就在父親的屍骨麵前紮著馬步,徹夜。
    他在心裏告訴自己父親隻是累了睡了。
    他忍不住的淚流滿麵。
    這一夜,柳郎倚跪在門外,陪著他,陪著他哭。
    天漸漸亮了,下起了綿綿的春雨。
    老將軍在一片梨花細雨中入了殮,衡武痛哭的啞然失聲。
    他明白了,父親死了。
    再沒有了責罵,再沒有了父親!。
    他六歲上馬那一年,父親對他說的那一句“不愧是我衡家的兒子。”
    臨了了,回蕩耳畔的不是父親平日的責罵聲,
    而是那句一生唯一一次的稱讚。
    隻有那一句,真的,隻是那一句。
    他記得如此清晰。
    老將軍一生戎馬,最後換來的卻也不過是那幾尺長的棺木。
    你身為一國將軍,你無怨無悔也問心無愧!
    你最放心不下的是你的兒子,走時沒有來得及看兒子最後一眼,也再看不見兒子的長大,再不能守護兒子身邊。你的兒子知道,你累了。
    “柳郎,你在嗎?”明明緊握他的手,卻依舊去問。
    “我在。一直都在。”他握緊他冰涼的手。
    “我……恨不得,死的不是父親,是我!你懂嗎?”
    “我懂,你現在的痛楚,我全都懂,我們還得活下去!”
    “柳郎,你還記得你跟我說我不懂你嗎,現在我和你一樣,失去了最親的人。”
    “一樣……也不一樣,你父親的死重於泰山,是大義英雄,而我的母親死的輕如鴻毛,無聲無息。但是衡武你記住,你身上流著他的血不是嗎?你不是和我說過,男孩子不能哭不是嗎?”
    “是啊,男孩不能哭……這是我爹教導我的話。”
    “站起來!衡武!你要撐起這個家!你要好好活下去。老將軍死的冤枉。”
    柳郎打開衡武緊握的拳頭,在他的手掌心上用手指寫了兩個字。
    報仇。
    那一年,他出征之前,一身戎裝,騎著高頭大馬。
    那一年,他惡疾纏身,病臥漢白玉的床榻之上咳嗽不止。
    他推開門,刺眼的陽光,照在昔日生活的舊屋。也照在了他病懨懨的臉頰上……
    他說“你願意跟隨我嗎?”
    他說“我願意。”
    從此,策馬揚鞭,一生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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