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江
    “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這是那日起他時常叨念的兩句。
    我服侍他就寢的時候，看著他那紅潤並飽滿的唇瓣一張一合的。就算是在睡夢中他還是在呢喃著“若，人生若隻如初見，多好。”
    我注視著他靜括的睡顏上緊縮的眉弓，在他的夢中，是否夢見了當年初入宮時的模樣，想起那日那人坐在高高的黃金鑾上，伸出手來，微笑如水的模樣；他會不會後悔當初的決絕，沒有同那人一同離去，兩相依偎，共度此生？
    他平日裏總是讓自己忙得不得一絲空閑。也許從那時起他的任何都不由己，畢竟有很多危機等著他。
    終有一日難得的閑暇。他凝視著窗外的天空“我是否很久沒看到這牆外的天了？”目光被一道道厚重的牆體隔絕了牆外的一切。
    廢話，這些年來你可從未踏出這座“城”。
    靜默了一會兒，他轉過頭來頑笑到“山江，你可願陪同我這頑童出遊一趟。”
    那當然，你去哪我都願伴你左右。
    如今的他早已不被這宮牆所阻攔，卻到此時才難得自由一回，可是最終你還是會回到那座牢籠中，從那時起你已經把自己給禁錮了。
    夕陽西下，進出城的車馬仍舊絡繹不絕。馬車車輪“隆隆”想起，馬兒像是聞到了更自由廣闊的氣息，興奮飛快的奔馳著。但馬車飛快的駛過宮牆時，寂靜的世界，好像喧鬧了起來。他挽開車簾，看著車外微微泛黃的天喜悅地說道“現在已是黃昏，剛好趕得上夜市”他的臉上帶著笑容，語氣裏也帶著點期待“話說牆外的天空果然更美。”
    我透過車窗看到天，確實美，可是牆裏牆外的天空不都一個樣嗎。並沒有什麼不同，隻是他許久未出來了吧。
    下了馬車，滿目久違的繁華，
    “冰糖葫蘆，好吃的冰糖葫蘆……”
    “包子，剛出爐熱騰騰的包子……”
    “過來看一看，瞧一瞧嘞……”
    ……
    街道上充滿了喧嘩的叫喊聲。小販們用力的吆喝引來了許多孩童的圍繞。他看著笑笑的說“果然還是孩子，嘴饞好吃。”
    是啊，我羨慕他們小時可以無憂無慮嬉鬧玩耍，可以向父母撒嬌要糖果，小食。可我那時卻連能活下來都是艱難的過程，不過幸好我遇到了你。
    除了這些還有許多的商品攤位，看得眼花。每個人都在為了生計賣力的吆喝著。
    “過來看看上好的胭脂水粉，公子過來看看，上好的胭脂。”一不留神他就被人拉走了。一進店就聞到各色各樣撲麵而來的香味。“公子你看看，這裏的胭脂質料上等，種類繁多。可以送佳人。”夥計為了生計，還真是賣力。
    他笑而不語，繼續把玩著那些散發著濃烈香味的胭脂盒。
    “而且這些胭脂公子也可用，誰說隻有女為悅己者容，男的也要注意自己的相貌品相啊，自己看著也高興。況且公子生的如此白淨，更加適合。”這夥計也是厲害，不過有哪家男子願意與女人一概而論。
    “我到不需要。”他笑笑的看著我“山江，你可需要？”
    看著手上的大罐小罐的。明知道回去後根本用不著，卻還買了這麼多。對此我隻是無奈，誰讓他是主子呢。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的集市看起來格外的熱鬧，人潮擁擠的很。要看緊點他，萬一走丟了就不好了。
    倒是他看到這番景象甚是欣慰吧，畢竟這是他努力要守住的。
    “山江，你可知道今日是正月初五，城隍出廟的日子？你相信有地府陰靈的存在嗎；相信真的有前身來世嗎；相信因果循環嗎？我雖不信，倒也希望它是真的。”他總是這樣自問自答著“如果有來生那會是怎樣，下世吾又將為何物？”
    對於主子的問題，我無法回答。畢竟我不是佛，不是神，不是魔。我無法預知前身來世。
    人車來往，原本還算寬敞的道路顯得擁擠。“啊。”一個嬉鬧的女孩迎麵向他撞來，為了護住主子，我手上的胭脂灑落一地。
    “抱歉。”一追趕上來的女子向主子道歉後連忙去追那孩子。
    竟敢傷到主子，我怒視著前方，準備向前將她們教訓一頓。
    他拉住了我“山江，不可妄為。我無事。”慢慢起身看著一地散落的胭脂“想必都不可以用了，雖說也用不著不過也是可惜。”看到我一臉怒意的主子輕輕的幫我拍去散落在衣服上的胭脂。
    我惶恐的退後了一步，將頭撇向一邊。你可是我的主子啊！主仆有別，況且我還記得當年你對我的恨意，讓我不敢愈池半步。
    “嗬……”他笑得有些苦澀“汝不必惶恐，已逝的便讓他逝去吧。隻能說他不屬於我，就讓一切塵歸塵，土歸土吧。”
    路旁的行人車馬自覺地退到了兩旁，慢慢的兩旁圍觀的行人越來越多，像是等著看什麼好戲。沒一會兒，我們的周圍都擠滿了人。從前方傳來了聲樂聲，在人群讓出來的過道上舞出一個龍頭接著是龍身，是舞龍。接著跟著的的還有踩高蹺和吹奏，各式各樣的轎子人物組成了一條長長的隊伍，號角鑼聲響遍了整條街。“今天我們碰上了城出廟”主子嘴角微揚“可真熱鬧啊。”
    是啊，平日裏大多數是在冷清靜默的大院中看著那些不知所謂的文章，跟這兒可是鮮明的對比啊！
    人群越發的擁擠，沒一會兒，我們就被擠到後麵去了。他輕撫了下長衫上被擠出來的褶皺“怪我單薄連湊熱鬧都不行。”單薄的身體顯得有些病態。
    “清兒，清兒……”
    “山江你有沒有聽到？”聽到熟悉的呼喚聲，主子愣住了。“有人在喚我，像極了他的聲音。”熟悉的聲音響起，主子不由的轉過身去尋找著聲音的出處。有多少年沒有人這樣喚過他了？主子清秀的臉龐上顯露著張慌，他試圖在人海中找出那個聲音的來源，他在期望在聲音的來源處找到他曾經熟悉的身影。
    一抹潔白的長衣從眼前掠過，像極了那人曾經的身影。主子追了上去。我不敢懈怠，隨即跟上去。可是在人潮擁擠的街道中寸步難行，直到那個身影慢慢的消失在我們的視線之中。但人海茫茫，充斥這各類嘈雜，阻擋了主子。他著急的四處張望，卻無處尋找那抹身影，唯有待“長龍”離去；等待人潮散去。
    奈何終於遊行的隊伍遠去，堆積在兩旁看熱鬧的人群也逐漸散去。卻還是沒能再見到那抹影像。
    “清兒”當初那人就是這樣呼喚我主子的，當主人時隔多年再次聽到熟悉的呼喚，是不是想起了當初兩人一同帶著當今的小皇帝嬉鬧的場景？那時那人一聲聲“清兒”的呼喚著他……那時的他們笑得很明朗。
    在散去的人群中看到那身影抱著剛才的那小孩，手中拿著的旋轉風車一扇麵；一人影；一個溫雅的麵容在扇麵後忽隱忽現。
    那位身著白衣的男子懷裏抱著剛才撞向我們的小女孩，麵帶笑容的逗趣著“再亂跑，小心被城隍爺爺帶走，然後你就沒糖吃了。”嬌寵的捏了捏她的鼻子。小女孩紮著一對雙丫髻，一手拿著風車，一手拿著冰糖葫蘆，笑得很歡快，一點都不怕他的恐嚇。邊上還有一位青衣女子。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風車“呼啦呼啦”的轉動著，隨著風車的轉動著隱現著他們的笑容。多麼令人羨慕的一家啊！可是……我不由地看向邊上的主子。
    華燈旋轉，光影映射，泛黃的光使一切看起來朦朧。
    街道的盡頭亮起一盞琉璃燈，柔和的光線向這邊漫過來。
    一個轉身背離了這熙攘的人群。
    又回到了這個深宮“牢籠”。記得當初那人一直稱皇宮就是一座富麗堂皇的大牢籠，自己就是隻被人用來逗樂的金絲雀，無時無刻都在想逃離。
    風裂裂地撕扯著他的衣擺，發絲飄揚，他著一身華貴絨服，站在眾人所仰慕的高處，凝望著這個萬裏江山。風華依舊的臉上流泄出悲愴的哀愁“山江，你看見了嗎？”
    我想應答，但當我張開口幹澀的喉嚨發出的隻是嘶啞的無言聲。我之所以能陪伴在他身邊這麼久不僅是忠心，更是因為我是個說不出秘密的啞巴。每當像這時主子提問我時，我隻能微微地頷首，默默的凝視著他。
    他依偎在欄杆處，目光看向遠方被這金玉磚琉璃瓦所切的宮牆阻擋，望不透。呆泄的目光開始渙，主子是不是想起了那人？散憔悴的臉龐似笑非笑的對我叫道“山江啊，山江……”
    山江這是他賜予我的名字，我還記得我名字的由來：“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棱，江水為竭，冬雷陣陣，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這是他的期盼，卻又是他不得不舍棄的。
    他念叨著不知是不是又想起了當初，還是否在恨我？
    悔？
    我上前在他的手心寫下了這個字。如若當初他的回答是點頭，也許就不會發生後來的事，那今日與他相依的便不會是他人，而是你，我的主子——當今萬人之上的丞相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