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開第一份文檔，來自於三天前的夜晚。
    “亨利，我盼望黑夜，因為夜能給我帶來你，你的親吻如從前一樣溫柔，你的擁抱如從前一樣有力，我在你的呼吸裏沉醉，在你的撫愛裏顫栗。
    遺憾的是，他總要呼喚我的名字，要說“我愛你“，而我的亨利是不會說話的，我喜歡默默地撫摸你的肌肉，嗅你的氣息。
    可是，我又痛恨黑夜，因為每一個清晨，都是一場痛苦的夢醒！
    親愛的，我想你，愛你！你的文森特”
    斯蒂文看了，鼻子酸酸的，心中十分感動，又十分疑惑，艾莫為什麼要遺憾自己說愛他？為什麼非要熬著漫長的白天，等待短夜的幸福？今晚再摟著他，自己一定要像聾啞時候一樣，不再說話。
    第二份文檔，來自於自己到達的那個淩晨。
    “亨利，今天，歐文給艾莫打電話，說斯蒂文。勃朗特在家等我，他為什麼來？艾莫又如何麵對他？
    流浪到午夜，艾莫決心回來趕走他。可是，黑暗中躺在沙發上熟睡的他，不就是我的亨利的模樣嗎？
    我的心突然柔軟下來！
    做個好夢，亨利，你的文森特”
    第三份文檔，來自於斯蒂文給艾莫撥電話的那夜。
    “亨利，斯蒂文究竟是誰？”
    第四份文檔，來自於斯蒂文和艾莫在公寓分手的那一天。
    “亨利，昨天，聽斯蒂文講了一天我們的故事，過去的疑慮終於清楚，盤旋在心中的陰霾散盡，這些年，我的信念沒有錯，你確實是真心愛我的！
    過去8年，我隻能在夢中擁抱你，終於等到這一夜，我跟你縱情地重溫往日的甜蜜。半夜，你把我摟在懷裏，親吻我，撫摸我，讓我幸福醉溺，我很想從艾莫的身體內鑽出來，呼喚你的名字，告訴你我就是文森特。
    一夜迷亂，睜開眼睛，卻發現我依然是艾莫，斯蒂文也不是你。亨利，歲月可以回首，卻不能回頭，人生的牌局已被徹底重洗，如果執意要找回文森特，隻能重回那輛奔馳的集裝箱車輪下。
    再見了，親愛的，你的文森特。”
    斯蒂文發現自己的一滴眼淚已經流到了下巴處，麗莎從客廳路過，向他打招呼，他趕緊用手將臉擋起來，含糊地回了她一句“好！”
    這一段，他看了好幾遍，回憶那天兩人在一起的甜蜜細節，不禁開心又心酸，文森特，難道，歲月真的不可以再回頭？
    沉思了很久，他點了下一封。
    第五份文檔，來自於今年五月，他們在世界投資經濟論壇見麵那一天。
    “亨利，今天，你知道我遇到了誰？那個叫斯蒂文的男子，當年，把你親手殺死的男子！他居然喚著我的名字！是可忍孰不可忍？再騷擾我，我一定會殺了他！你的文森特。”
    這一段，斯蒂文看得觸目驚心，自己到底做了什麼？令他如此痛恨，他為什麼說斯蒂文殺了亨利？難道，斯蒂文不就是亨利嗎？他不禁為第一次貿然去投標捏了一把汗，文森特想要殺人，那就肯定會殺，並且會殺得不留痕跡。
    斯蒂文的手猶豫了，還點下一份文檔嗎？
    正好此時，麗莎準備了午餐，喚他去吃。
    三人一起吃飯，聊著即將到來的聖誕假期。
    午餐之後，斯蒂文出門，沿著海岸線走了一會兒，天色陰暗，遊客稀少，海風開始呼嘯，海鷗在低空盤旋，那些悠閑的長嘴鵜鶘不見了蹤影，遊艇都靠到了岸邊，水上飛機也停止起落，風暴即將來臨。
    文森特給亨利的郵件一直沉甸甸地壓在斯蒂文心口，他左思右想，怎麼也想不明白，於是，快步回到別墅，繼續點看郵件。
    第六份文檔，來自於第六年的聖誕節。
    “亨利，艾莫站在臥室的窗前，凝視霓虹閃爍的海灣。
    每年此時，我都倍覺孤單，相愛8年，每一個聖誕假期都是我們最難忘的時光。我們相擁著在樓頂看倫敦上空的飛雪；我們從瑞士的雪山上衝下來，倒在雪堆裏親吻；我們牽手在亞馬遜叢林裏狂奔逃命，身邊飛著食人部落的羽箭；我們在撒哈拉漫漫塵沙中迷了路，當你把最後一口水喂進我的嘴裏時，我聽見了駝隊的鈴聲……
    回憶如潮，曆久彌新，如今，我隻能用思念陪伴你。
    親愛的，聖誕快樂！你的文森特”
    第七份文檔，來自於第五年，跟愛娜解除婚約的那天。
    “亨利，昨夜，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斷了一隻手，穿著紅裙，你哼唱著那首《月亮河》，把我摟在懷裏跳舞。
    今晨醒來，我以為你在我身邊，睜開眼睛看看空空的枕旁，我無盡地失落，心如刀絞一般地痛，想你……
    這些年，我以為我已經忘記你，今天，我才知道你在我記憶中如何清晰。心裏愛著一個人，如何能給另一個人承諾？婚禮拖了大半年，卻隻能對她說句對不起。
    我愛你！你的文森特”
    斯蒂文將電腦抱進了自己的客房，關了門，拉了窗簾，他已經難過到要泣出聲來，文森特對亨利的思念，與亨利對文森特的思念何其相似，都是那樣孤獨難耐，刻骨銘心。
    第八份文檔，來自於第五年，跟愛娜訂婚的那天。
    “亨利，你和文森特的愛，會永遠守護在艾莫心靈最珍貴的角落。愛你的文森特”
    第九份文檔，第三年，斯蒂文結婚三周年那天。
    “亨利，在煎熬中度過了三年，我才接受這個事實，那個叫斯蒂文的男人不是你！我的亨利還是那個聾啞的男人，他有一個含辛茹苦為他生存而做妓女的母親，有一個雖然不完美卻完整的收養家庭，他用身體為我阻擋大棒，他疼我即將斷手而當眾哭泣，他全心全意對我好，從未欺騙我，辜負我。
    隻是，我親愛的亨利，你的靈魂被那個叫斯蒂文的男人殺死，他借用你的軀體，開口說話，跟別人結婚，將我的心碎成砂礫。
    現在，我終於知道，他是他，你是你！
    你始終是愛我的，是吧？你的文森特”
    第十份文檔，斯蒂文結婚那天。
    “亨利，今天，文森特揣著一張陌生的護照，頂著一個不熟悉的名字，吊著傷臂的石膏，迎來了一生最灰暗的日子，他的心死去的日子。
    早上，歐洲傳來一條消息，四大財團的羅西尼家族和勃朗特家族強強聯姻，勃朗特家族的大兒子斯蒂文。勃朗特，娶了羅西尼家族的小女兒米莉。羅西尼，原分屬兩家族的銀行即將合並為盛興銀行。
    看到這條消息，我在悉尼霍斯比康複醫院20層大樓樓頂的邊沿，坐了整整一天，望著腳下來來往往的車流。
    亨利！斯蒂文。勃朗特！
    你開口說話的那一天，告訴我你愛我，如今，分離才一個月，文森特屍骨未寒，《月亮河》的歌曲還沒飄遠，你已經摟著新人在笑，赤裸裸地對我宣告，過去的一切，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謊言！你背叛我的信任，欺騙我的感情，最後竟聯合他人讓我無處葬身！我是應該玉石俱焚，讓毀滅我的人遭受同樣的毀滅，還是應該躲在艾莫。羅伯茨的軀殼裏，卑微如塵土般地苟活？難道因為過去的我活得太過奢侈、太過驕傲，上帝才派你來懲罰我，毀我最珍視的愛，來祭奠醉生夢死的昨日？
    愛情以痛吻我，我卻報之以歌。
    亨利，上一次，我舍不得殺你，也永遠無法再下手殺你，盡管你再次揮舞一把尖刀，紮進我的心口，將我最後的希望幻滅，讓我徹底跌入地獄。從此以後，文森特的靈魂，將流浪在一個永世黑暗的角落，反複吟唱一首挽歌，守護那份從未存在過的愛情……
    文森特”
    斯蒂文淚眼模糊，他關了電腦，奔下樓梯，打開大門，衝了出去。
    “勃朗特先生，快下雨了，請帶上傘！”歐文追出去，他的身影已經消失。
    斯蒂文沿著海岸線瘋狂地奔跑，一次一次跌倒，又爬起來，繼續奔跑，一直跑到筋疲力盡，才跌坐在一塊岸邊的礁石上。
    “嘩啦”，一條粗壯的閃電擊入大海，將斯蒂文映在蒼穹之間，接著“轟隆”一陣雷聲，震聵了他的耳膜。
    “嘩——”一個大浪撲來，卷起一道水牆。
    對著咆哮的海水，斯蒂文開始狂叫：“文森特——對不起——”
    渺弱而蒼白的聲音，消失在陰沉沉的海天之間。
    愛一個人，多麼艱難，傷害一個人，卻如此容易！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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