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擠而沉寂的實驗室，所有人都壓抑著內心的興奮。他們不甚清楚，也未敢跨過那道大門去探明耗盡心血換來的成果。但有一些征兆讓他們篤信自己創造出了什麼，在光屏上跳躍的數據串，通過頭頂繁複龐大的管道係統所傳去的能量，都暗示著門背後發生的奇跡。
    外界湧進來的力量，因為衝撞而狂躁，然而當它們靠近巨大容器的頂端時，就像是洪流找到了發泄口，在一道奇異的牽引下，不由自主又奮不顧身地彙入一個沉寂美好的軀體。
    房間裏的空氣停滯著，顯得沉悶，男人望著容器中央，泛著白光的身體，不知用什麼去描述心裏的感受。他像是信徒看見了神明，一陣沉重的向往回蕩在心頭。
    “她很美麗，。。。”他回過頭，帶著輕微的熱切去尋找身後的男人，“告訴我，她何時能醒來。”
    黑暗中的男人注視著容器中的麵容，眼光透過她的眼瞼似乎想要看清她腦中的想法。
    “這說不清楚，她在何時醒來，都要看她自己的意願。”
    他淺淡的語氣，很讓人覺得自己被他冒犯了，勃朗特神情中透出不悅。
    “你知道科威特閣下不會希望她一直沉睡下去。”
    “是，”男人依舊平靜，沒有分給將軍一絲關注，“但他知道，‘聖女’不同於以往任何的實驗品，她強大，甚至危險，稍有不慎便會讓我們失去所有。”
    “但這不代表著我們要畏於她的力量，就此不前。”
    “當然不至於停滯不前，她終究會醒來，到那時她所有的力量都會為軍方所用。”
    男人輕輕笑出了聲。
    勃朗特似乎從這笑聲中聽到了隱藏在心裏的輕蔑。
    如今上麵的人已經嗅到了埋在社會底下暴亂的氣息，寧可孤注一擲也不願任其發展。他不想承擔這份壓力，那麼這層重擔就該落在高傲而不能輕易招惹的韋德身上。
    他轉過身，避開與青年的對視。
    “時間已經很緊迫了，韋德，柵欄外麵的野狗在蠢蠢欲動，他們迫切地想向我們進攻。”
    陰影中的男人抿起了唇，“我相信，軍方沒有軟弱到要任他們躍進來的地步。”
    勃朗特遺憾地搖頭，“你需要知道，任何被壓製的力量，一旦它們時刻睜大雙眼，抓住一切可能的機會，就能夠顛覆更強大勢力。軍方已經開始部署，準備時刻迎接戰爭的到來，至於你……”
    他又改用一種壓迫的口吻，“你被賦予了崇高的使命。我們期待著你能獻上卓越震懾力的武器。而如今你的狀態讓人擔憂，如果事情到了必然的地步，我想，科威特閣下將不得不選擇讓你吃點苦頭，也要獲取這份寶貴的力量。”
    韋德沒有出聲，整個屋子間隻聽見容器中液體交融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男人平淡的聲音響起，“我明白了。將軍，請您轉告科威特閣下，讓他不必過分擔心，韋德會在一個月後給他滿意的結果。”
    這句話是上頭人想聽的，隻要他說了，那往後隻需要靜觀其變。
    但這個男人不是個簡單的人物，絕不能全然相信，還需要他增派人手監視這邊的態勢，他得時刻警戒著防止出現任何問題。
    “這樣最好，我們一直相信你能帶給我們好的結果。”
    他走到一處隱秘的位置，開啟了一條暗道，“那麼再回了，韋德。”
    男人掩藏在黑暗中沒有歡送他離開的意思。勃朗特心中冷笑了一聲，高大的身軀很快融進了黑暗裏。
    房間內的動靜平息下來。男人從陰影中緩緩走出，蒼白的臉色顯得他冰冷，高傲，而他的眼中折射著光芒。他靜靜地與那人對視。不知何時她已經張開了暗紅色的眼睛。
    夜色繁華，霓虹燈閃爍著無盡的光芒帶著都市特有的奢靡。
    情侶挽著手，親吻，而後相視而笑，在流動的街景裏展現戀愛人才有的溫暖氣場。有伴的自然都出來玩了，沒伴的，比如某些孤獨的人，也會想著從這裏獲取一些相偎的暖意。
    他看到那些女孩吃了戀人的巧克力，臉上浮現出動人的幸福神色。盡管他不習慣吃這一類的東西，但那樣幸福的神色讓他也想去試試。所以他大著膽子跑到小店裏去詢問。明明隻要一點就好，但經不住矮小的店員的強烈推薦，還是買了整整一盒，買完之後又為那超出預想的開銷難受。
    人潮緩緩向前流動。沒有特定想去的地方的他覺著就這樣隨人走也不賴。他在出門前已經喂飽自己，也特意掩蓋住了身上獨特的味道，這樣在外麵晃一晚上應該不會有問題。
    正想著，前麵的人突然止下了腳步，害他險些撞了上去。隨即他發現不隻是他這一片，而是整個隊伍都被什麼東西擋住了去處。
    “怎麼回事？”
    他長得不算矮，可前麵的人太多又互相擠著，一時也看不清楚情況。
    突然一張巨大的三維屏幕在夜空中展開，突兀地立在上空。S區某軍委高官的身影在其中顯現。
    “各位市民，兩小時之前，G區發生意外核爆炸事故，現有一名B級變種犯人逃離警戒區，或隱藏至附近區市。S區正式受命進入搜查狀態，希望各位諒解且協助警方調查。”
    高官的聲明結束，屏幕上又開始播報各區之間的情況。或是有氣勢洶湧的火災現場，或是人潮擁擠的調查區，看來受到影響的不止是他們。
    氣氛變得不一樣了。
    “真倒黴，我們還是快點回去吧。”
    人們頗有無奈，也隻能聽從軍方安排。雖然僅是因為一個B級變種人軍方就弄出這樣的陣仗有些不合理，但他們深知不能讓變種人在外麵待太久的道理。
    人與人挨得很近，彼此身上的味道交疊在一起，混雜著煙草、香水味，讓嗅覺靈敏的他險些受不了。他察覺到自己屬於怪物的部分已經開始躁動，由此更變得害怕不安。
    我得離開這兒。
    他想著，趁所有人將注意力放在前麵的事態上，小心翼翼穿過人潮的縫隙向邊緣走去。在這種情況下人們會異常警覺奇怪的人和動作，所以他不得不朝邊上走幾步，又順著人群超前挪動幾步。幾經周折才在適當的時候拐進了附近黑暗的小巷。
    在S區的地下有一處廢棄的化工管道。因為常年的化學物質運輸，那些地方難以妥善清理，加上政府最近又忙於舊區的搬遷，所以化工管道處理一事一直沒有進展。這倒是給了地下跨境者提供了便利的通道。
    他低矮著頭，在昏暗，充滿刺鼻味道的管道裏努力辨別方向。奇怪的是，今天這裏似乎隻有他一人。要說往常，在警方突然進行搜查時，應該會有許多違法者潛藏到這裏躲避風頭。就算沒有躲事的人也應該有地頭蛇安插的走狗在這裏索要過路費才對。
    但這裏異乎尋常的安靜。
    他恍恍惚惚地攀出地道，進入工廠的巨大接納室。這裏同樣埋在地底，但高大的排氣口能將外界的光亮折射進來照亮了小塊地方。他走了幾步，聽見了人的聲音。是了，該是有人的。聽聲音他們應是聚集在一起，或許在商討今夜誰向誰收費，又或許他們也趁聖誕節搞起了節目。
    他不想花時間去招惹他們，繼續朝另一處開闊的地方走去。
    腳步聲，一聲又一聲地在空曠的地方響起，然後在人意想不到的地方，突兀地停止。
    僅僅是在一刹那間，聲音恍若隔斷，流動的空氣像被抽空，停止了流動。一陣麻木感湧上他的後腦。才不過一陣心跳，異樣感又如同它出現一樣突然消失。可怪事還沒有結束，他在放鬆下來的時候猛然嗅到了他一直畏懼的味道。
    瘋狂，躁動，埋藏在深處的欲望被這味道喚醒了。這種感覺讓他即興奮又害怕。
    他控製不住地任那頭怪物睜開了眼，血色的眸子，粗壯的呼吸，變異的身軀，以及，它對鮮血的瘋狂熾愛都一一顯現。
    在沉重地呼吸了幾次，它才從變異的痛感中完全醒過來，憑著本能開始尋找喚醒它的罪惡源頭。
    血色的眸子微微眯在一起。被離奇肢解的人的身軀，被肆意揮灑的鮮血這些景象很正常。隻是，那裏為什麼還有一個白淨的女人。
    它在思考要不要靠近她，吞掉她的肉體，然而很快它製止了這個念頭。
    這個女人身上隱約有著和它相似的氣味，原本應該比它的更加濃烈，然而被她刻意隱瞞了。她周身的聖潔感讓它癡迷，同樣，她危險的氣息容易讓它產生臣服的錯覺。
    女人注意到這邊的變化，她靜默著，像是一尊優雅的象牙雕像，緩緩轉過來。很明顯，那雙暗紅色的眸子在尋找著焦距，然後，當她穩穩地鎖定住他時，那平靜如同一片死水的眼眸有了不可查的波動。
    可它看懂了，那是習以為常的看到獵物時的欣喜感。
    ——我不想死，快逃，快動起來，混蛋！
    人的意識在吵鬧，讓它不滿地哼哼。粗壯的呼吸散開一層白霧，又消失在夜裏。怪物的本能是有的，它盯著對方的動靜，以為在對方意料之外，猛地朝另一方奔去。
    它的速度很快，繼承了父親超強的爆發力，看著眼前景物被附上暗紅色迅速消失在耳後。然而它並未奔出太遠，一道從後傳來的束縛很快捆住了雙腳，讓它有些狼狽的甩在地上，刮出了一道慘烈的裂縫。
    “嗚嚕~~”
    女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它麵前。潔白的腳，不知是不是從未沾地的緣故，顯得光潔美麗。
    它以及它身體裏恐懼的人類同時驚訝甚至於驚恐地望向她。
    “你……”女人蹲下來，沒有多餘的動作，隻是用暗紅的眼眸觀察他。她的聲音像月亮灑下的月光，疏離，冰冷，清澈。
    她伸出了手，知道對方躲不開，所以大膽地由那雙手撫上了他的眼睛，鼻梁，然後順著鼻梁滑向了他的嘴唇，他的獠牙。
    女人散發著一種奇異的香味，引起另一個人產生了交合的欲望。
    它被動地感到體內的血液噴薄，這是控製不了的事，它和他都從未經曆過，而這個人的味道過於香甜濃烈。它抬起手，竟控製不住地伸向女人，腦中最後殘留的意識都在恭敬地詢問她是否允許。
    女人聖潔而誘惑地笑著。
    他知道這個女人是個奇怪的同類。她有超出她外貌的恐怖力量。
    到底為什麼，不殺他，還要。。。。。。
    他和它同時感到不切實際。他們被一把推下了深淵，苦苦掙紮又掙脫不開，徹底陷入了她編織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