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皇宮已兩月了，這段時間我一路南下，過揚州，下金陵。此時華燈初上，我倚著一隻小船慢悠悠蕩在秦淮河溫柔的碧波上。
    兩岸酒旗招展，樓上樓下蝶衣翩翩，笑聲混在空氣裏，像喝醉似的一片混沌，這地方透著股紙醉金迷的清高。
    我閉著眼，手裏沒有酒，覺得有種世人皆醉我獨醒的感覺，我惡寒了一下，抖抖雞皮疙瘩，想起離開皇宮的那一日。
    我都準備好依依惜別了，沒想到李靡和我隻是輕輕抱了一下，看了對方一眼，便就這麼幹脆的分開了。等我回過味來，我已經在以前住的客棧裏揣好我的寶貝人參了。
    幸好當初受了金錢的刺激，一進客棧就給掌櫃扔了個大金錠子，不然我的房子恐怕等不到我的第二次入住了。
    前方飄著紅色幡旗的酒樓忽然一陣騷亂，一抹緋紅的影子快速竄了出來，隨即後麵跟出一群張牙舞爪穿著短打的人，一位華服胖公子跌跌撞撞的墜在後麵，那公子哥兒跑得肥肉波浪起伏，剛追到轉角就再邁不開步了，顫著手指向紅色影子消失的地方，一腳踹在前麵家丁的屁股上，喘著粗氣大聲嚷嚷：“還不給老子追，要是把美人兒給我跑了，有你們好看的！”
    那紅色影子跑的飛快，一瞬間就不見了蹤影，我聚目望去，咦！居然一絲蹤跡也無，這速度也太匪夷所思了吧！我再凝神延伸到更遠處，居然還是沒有，難道這紅色的影子憑空消失了！
    我心中正疑惑不定，鼻腔忽然被一股濃烈的騷氣充滿，我下意識的趕緊捂住鼻子，隨即感覺脖子後麵一片濕膩酥麻，我形神一動，瞬間位移，一隻修成人形的小狐狸正在我麵前樂嗬嗬的砸吧砸吧嘴，一副心滿意足的表情，我的天！它剛剛不會是在舔我吧！
    小狐狸穿了一身火紅，一張俏臉媚眼如絲，看我看它，便咧嘴笑的開心極了：“你的氣味真好聞啊，我聞了一下下就覺得渾身舒泰，如在雲端！”
    我惡寒了一下，趕緊道：“小狐狸，看在你懵懂未開化的份上，我原諒你無知的行為，趁著大好光年趕快回山裏修煉去吧，這紅塵濁世對你的修煉有害無益！”
    小狐狸的眉皺了皺，但還是笑起來：“我也覺得呆在凡塵的這幾日沒有在山上的時候神清氣爽，但是我覺得凡間比山上好玩多了！”說著便招出一壺酒來，船上頓時酒香四溢。小狐狸笑得見牙不見臉，獻寶似的捧到我麵前：“嘿嘿，這是我收集到的最好喝的酒，我把它送給你！”
    我瞄了一眼酒壺，無事獻殷情非奸即盜：“說吧，你到底想說什麼？”
    小狐狸將酒壺遞給我，我沒接，它眼中現出失望，但馬上又振作道：“我不想回山上，我想看看這裏的世界，我還想一直呆在你的身邊。”
    沒搞錯吧，這一身狐騷味，它居然想跟著我？！
    “不行！”我決然道，“快從我眼前消失，立刻馬上！”
    小狐狸瞬間垂然欲泣：“不嘛，我就要呆在你身邊！剛剛人家還在酒樓裏吃酒，我可是為了你才跑出來的！”
    我知自己由於從小修仙，所以一身清氣最是招珍奇異獸們喜歡，但也從沒想過居然有賴皮的要跟著我的。看著麵前這位睜著水汪汪媚眼的小子，我無語問天，算了，說不聽就隻有躲著了。
    我正經道：“小狐狸，修為要靠自己的努力，你喜歡我的味道，是因為我散發的靈力對你的修為有助益，但這終究是不牢靠的，所以你還是不要跟著我為好。”說完，我神形一散，遁了。
    屋外，月明星稀，夏日蟬和蟋蟀的鳴叫聲分外清晰。我泡在灑了薄荷的水裏本應再愜意不過。
    但，我現在正咬牙切齒的狠狠揉搓頭發，完全沒有心情去感受本應屬於這刻的美好！
    該死的狐狸，真是陰魂不散！
    我舀了一瓢水，狠狠從頭淋下。十天了，我不管逃到哪裏，那狐狸總能在半個時辰內找到我。想起那狐狸得意的樣子，我就恨得牙癢但又深深無力。
    他說的那根挨千刀的狐狸毛到底在哪兒！？我用靈力再次把自己從頭到腳的搜刮了一遍，可是任然毫無所獲。
    “該死!該死的狐狸！去他的狐狸毛！”
    我把瓢狠狠砸在門上，但，門沒事，瓢被一隻白玉的手輕飄飄接住了。
    “每次怎麼都是這一句？下次能不能換句新鮮的。”一抹紅影悠悠然邁了進來，媚眼如絲的狐狸再一次登門了。
    我朝天翻一個白眼，再狠狠瞪住他：“還有下次？我警告你，再也沒有下次了！”
    狐狸一改剛剛的那股狐媚勁，水汪汪的大眼望著我，無辜的樣子讓人動容，但說出的話真讓人想揍他。
    “怎麼可能沒有下次！隻要你不答應讓我跟著你，你就別想知道那根狐狸毛在哪兒？隻要這根狐狸毛有一天粘著你，你就別想擺脫我。”
    我不用感受也知道這會兒我的上牙和下牙已經緊緊咬在了一起，周邊的水冒起了騰騰的白霧，我緊緊的盯著這隻如牛皮糖一般甩都甩不掉的臭狐狸，第一次感覺到了自己耐心的底線。
    狐狸感知到了我釋放的靈力和怒意，隔著越來越濃的水汽，我看到他終於退了一步。
    我心下正感高興，沒想到這狐狸卻馬上又走進了三步，已在我的射殺範圍內。
    狐狸美麗的臉難得嚴肅：“你，要殺我？”
    我的手在水中捏緊，臉上平靜，心裏已翻了鍋似的亂成一片。自小在蒼山修行，學得都是仁義之道，和師兄每每采藥，遇到蒼山上下的異獸都是救死扶傷，哪裏傷害過什麼。但現在，怎麼辦！我若軟弱了，這廝必不肯罷休。
    我心下打定注意，臉色更加陰沉：“別以為我不會殺你，若你執意如此，可別怪我手中的法劍無情！”說完我心念移動，瞬間換好衣物，手中靈光耀眼的法劍已穩穩架在狐狸的脖子上。
    “別再執迷不誤，萬物歸道，道不可強求，萬物更應自由。我再問你最後一次，可願取走我身上的那根狐狸毛？”
    狐狸迎著法劍直挺挺站著，眼中有絲絲難過溢出。
    我心中不忍，便稍稍收回些法劍，再次開勸：“我念你靈力純正，性情天然，隻要你收回狐狸毛，我便收回法劍，之前種種我也不會追究。”
    狐狸眼中的悲傷果然淡了些，但他說出的話真真氣死人。
    “不，除非你答應我跟著你，否則我是不會收回那根狐狸毛的！”
    我頭上的青筋要爆了，但手卻忽的沒力氣了。
    算了，所謂一物降一物，這隻狐狸的硬脾氣天生就是來克我這種軟心腸的。手一鬆開，法劍便回到身體裏。我頹然轉身，從桌子上倒了杯涼茶，一口喝了，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硬著頭皮道：“你要跟就跟著好了！”
    背後過了很久，傳出一聲“呀”，然後“咚”的一下便沒聲了。
    我轉過身去，地上躺了個人，紅影卓然，那狐狸居然昏倒了。
    看著地上的人，我歎口氣，猶豫了一下，還是認命的走過去。
    伸手撥開汗濕在他麵上的發絲，層層冷汗順著狐狸飽滿的額頭不斷滴下來。
    此刻靜靜躺著的小妖，臉色煞白，但眉卻舒展，是放下心事後的舒心麼？
    看著汗水不斷浸濕他的前襟，想起前一刻這小子還在法劍下挺得筆直，不撞南牆不回頭，毫無懼意的樣子，我忍不住動容。
    那樣的倔強硬氣隻是強撐的吧，汗濕重衣，身體的反應是最真實的。銀光耀眼的法劍下，一隻不成氣候的小妖，肯定連靈魂都在戰栗。
    哎，要是我再堅持一下，他是不是就會放棄呢？
    自嘲一笑，這會兒猜測還有用嗎？！他媽的居然就這麼容易被隻小狐狸治的服服帖帖。
    我一邊鄙視自己一邊抱了狐狸到床上，繳了帕子，給他擦臉擦手擦脖子。
    第一次服侍人，累得一身汗，狐狸倒是清清爽爽了。舉頭望明月，低頭愁萬千，以後這狐狸就要跟著我了，這狐臊味兒——我的命！好苦！
    半個時辰後，狐狸終於悠悠轉醒。他左右看了看，似乎沒明白自己在哪兒。
    我好意提醒：“哎！醒了就趕緊起，別礙著人等著睡覺！”
    狐狸瞬間一躍而起，我的衣袍頓時被他抓緊。
    我沒料到他如此反應，忙去抽自己的衣服。
    狐狸抓的更緊了，居然指甲都伸了出來，一雙黑幽幽的眼睛轉也不轉的盯著我：“沒記錯的話你已答應我了，如果你想反悔，門兒都沒有！”
    抽不回自己的衣服，我幹脆袖手道：“別自說自話了，我什麼時候說要反悔。”
    “誒！”狐狸看著我，滿臉估疑，但下一瞬，他的臉便綻出異彩，鮮豔明媚難形容一二，我不禁看得一呆。
    “你答應了！你真的答應了！”狐狸終於不再蹂躪我的衣服，但下一刻我就被一個充滿狐臊味的懷抱熊抱了！
    “臭狐狸！快放開！”氣急敗壞如我，居然連法力都忘記使用，當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終於用蠻力掙脫這隻畜生的爪子時候，我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
    連眼神都欠奉，我拖著沉重的身子轉身：“不奉陪了，請自便！”
    我把自己摔進被子裏，蒙了頭睡覺，這十天過得好辛苦！
    就在我靈台要空不空，周公轉身的瞬間，狐狸期待的聲音突兀的把我拉了回來。
    “以後我就跟著你啦！”
    我在心裏翻白眼。
    “你睡了嗎？”
    我繼續用心翻白眼。
    “可不可以先別睡，我有好多話想和你說。”
    “真睡了嗎？哈哈，我看得出來你沒睡著哦！”
    你這樣誰睡得著！我開始想象用法劍砍著狐狸跑的樣子。
    狐狸不死心的聲音接著傳來：“你剛剛罵我是臭狐狸，可是我哪裏臭啊！凡人都誇我香呢！”
    “在山上修煉，我也是妖精裏最愛幹淨的，山中的靈泉哪一處我不知道？又有哪一處我沒在裏麵泡過澡？”
    “所以你以後別再罵我臭狐狸了！”
    細細密密的聲音，真真如趕不走的蒼蠅一般，不幹其擾。多年修行的耐性終於告罄，火氣再也止不住，終於忍無可忍的一把掀了被子，衝著那隻還在嘰嘰咕咕的狐狸吼道：“臭狐狸！有完沒完！好意思說自己香！我都快被這一屋的狐臭熏暈了！告訴你，別給臉不要臉，你要再敢發一個音，說一個字，今天晚上，就在這小小客棧裏，我蒼瀾即使舍了修行，也定要犯了這殺戒！”
    狐狸聽得瞬間愣住，但，接著：“原來你叫蒼瀾呀！”
    下一瞬間，床頃刻裂成兩截，床帳落下，我手握法劍在木屑紛飛裏氣悶到想吐血。
    用靈力掃了掃四周，完全沒有狐狸的氣息。
    我再次不死心的掐訣，但最後還是無力放下。
    奇怪？為什麼隻要這狐狸想藏起來，我都找不到！？
    半個時辰後，狐狸沒有回來。叫來小二，換了房間，賠完錢，在小二驚詫的目光洗禮下快速關門，睡覺。
    躺在床上，鬆軟的被褥讓我略覺心安。閉上眼，黑暗裏，狐狸消失時驚傷的表情漸漸浮現。我煩躁的翻身，再翻身，歎口氣，起身，打坐。沒有任何一刻我如此需要清心咒。
    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
    靈識皆空，自我歸滅，萬物始生。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靈識一閃，身體內緩現一線紅光，如夏夜山間飛螢。那光外虛而內實，乍看之下柔弱清淺，但仔細探查下卻是強韌堅毅。
    我心中大為詫異，心念一動，手中多了一線紅光。睜開眼，天已大亮，窗外鳥雀清鳴，煞是動聽。
    低頭查看手中異物，但見紅光漸微，顯出本相來——一根火紅的狐狸毛！
    這，這不是那臭狐狸藏在我身上的狐狸毛麼！
    但，好像不對，這不是他凡體身上的毛發。我不禁打開神識，聚目望去，這狐毛居然凝聚著水晶般透明純粹的靈力，不會吧，這居然是從狐狸本命靈體上拔下來的！
    萬物因靈而生，身死不可怕，可怕的卻是靈滅啊！
    這膽大妄為的狐狸，難道他不知靈隻因天生，後天是無法彌補的嗎？！更不論靈對修道之人的重要性了！
    收回神識，我不禁小心翼翼捧住狐毛，這要是損傷了半點，我去哪裏給狐狸補回來啊！
    “罪過，罪過！”真不知道這狐狸是笨的沒天理，還是真狠得連自己都這麼能下手！
    正感歎今天這場烏龍奇事，抬眼便看見門外有個影子探頭探腦。不是笨狐狸是誰，咦？這狐狸身上的狐臊味怎麼淡了許多？！
    怪事年年有，今夏特別多！
    “如果不想進來，你就站的遠點兒!”
    果然話剛落，狐狸便滿臉堆笑的跨進來。他抬腳急落腳慢，搖搖曳曳的走近，最後還緩緩轉了圈才停下來。
    我看的好笑，這狐狸幾步路走的花樣百出，不就是想讓我察覺他身上的變化嗎。
    瞧著他臉上的得意勁，我居然不怎麼討厭，但見狐狸滿身純正的清氣環繞，頭發未幹之處還有絲絲散發著清新靈力的水汽氤氳。
    我不禁緩和了態度，撚著狐毛道：“我把這還給你。”
    狐狸得意的臉色瞬間僵住，不可置信道：“你，你居然找到了！”
    我把手往前遞出：“真是胡鬧，這可是你的本命靈毛，速速拿回去吧。”
    沒想到狐狸居然搖頭退步，大聲道：“怎麼，你以為這樣就可以擺脫我了嗎，別忘了，你已經答應我了！”
    怎麼又是這樣，我頭疼的扶額，忍著耐心到：“你放心吧，我既然已經答應，隻要你今後乖乖聽話，我自然不會反悔。”
    狐狸臉色轉晴：“你沒有騙我？”
    “當然沒有。”
    狐狸滿意了：“我信你，但”，黑色的眼睛轉了轉：“口說無憑，這樣吧，靈毛要不還是放你那兒吧。”
    我看著狐狸期待的眼神，不禁想起世人對狐族的評價，真是夠狡猾呀。
    看看天色，我不想再起爭執，便披衣下床，一邊整理一邊道：“既然如此，我就先幫你保管著吧。”
    狐狸頓時神采飛揚，歡叫著撲倒在我躺過的被褥裏，裹著被子滾來滾去。
    我動作一頓，暗道：對這斯的教導之路真是路漫漫其修遠兮。

    作者閑話：

    喜歡狐狸的舉個爪，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