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藍色的天空比昨日還要幹淨，被一絲不苟的風認認真真地擦亮，僅存的那片白雲轉眼間化成一道道的斑馬紋，消隱在藍色的海洋裏。
    粉紅超人豬在床頭嗶哩嗶哩地叫嚷著，安靜地半蓋著被子的二人不安地皺了皺眉頭。從身後抱著明雨的明彗輕輕地挪開，生怕吵醒還在甜夢中的人。他關了鬧鍾，小手揉了揉還未完全醒來的睡目，頹然地縮著雙肩，遊神般坐在床的邊緣。
    聽到外麵地板高傲清晰的踏板聲，明彗立馬從床上坐起，急走帶小跑，打開房門探出小腦袋來。他知道向球來親自叫他起床了。
    向秋今天頗為驚訝，因為昨天是她親自叫明彗起床的。當然，因為明彗明雨是同一個房間，而且兩人睡在同一張床上，腳下的七寸恨天高不免連帶叫醒明雨。隨即她溫柔地衝著明彗一個甜膩膩地微笑，明彗輕聲地做口型應答：我知道了。向秋才放心離開。
    最近，她也在反省著自己的抉擇是對還是錯。把明彗送去劇組應該是對的。導演也說他聰明，一聽就懂，而且不像其他小演員那般喜歡撒嬌，鬧脾氣，不見父母就哭之類的不安小情緒，還誇讚說有做演員的潛質。況且，從小接觸多一點東西，長大後會筆一般同齡人還要聰明。不過她還是有些愧疚，畢竟劇組離家比較遠，而且這次落在明彗肩上的戲份不是一兩個月就能拍完，趁著早上演的是大人的對手戲，明彗這兩天才有空回家睡覺。也正因為如此，兩兄弟見麵的時間少之又少，幾乎看到了也說不上兩句話就分開。這並不是向秋的初衷，剔除幼稚可笑的依賴不代表要磨去本來的兄弟情分。可是事已至此，回頭已經不可能了，還不如來一個順水推舟，某一日把床給分了，房間也分了。成就大事就需要一定的時間積累。慢慢來吧，就像明鳴所說的。
    其實在鬧鍾還沒響起的時候，明雨早已醒來。朦朧睜開雙眼的時間，大概比鬧鍾設定的時間早一個小時。他習慣側睡，明彗也是。麵朝著的地方是一扇拉開五公分的窗，在風口的縫外，白色的紡織紗輕輕地晃動著妙曼的身體，沒有風吹拂的聲音。他靜靜地躺著，感受熟悉的氣息在他的後頸如春風般緩緩拂過，十分平穩，也十分安穩。
    他有很多話想要跟明彗說，也有很多事想要跟明彗分享。但搭在他手臂上的臂膀是如此地沉，似乎身上的所有疲憊都聚集在那裏。於是他沒有動，就如此靜靜地躺著，直到被明彗身上的疲憊感染，身體又再次躺在小船一般，隨著溪流緩緩流入夢鄉。
    外麵是一陣輕微的躁動，明雨隻是反應似地皺了一下眉頭，不過逐漸後背一陣冷意上竄腦門，小身子不經意地蜷縮一塊。明彗輕手輕腳地把傳單拉到明雨的耳邊，又把身後的被子滾縮成一團收在明雨的後背貼著，看來人放鬆身子躺著，明彗才走出房間，把門關上。
    明鳴擔心向秋和明彗經常不在家的緣故，明雨會感到寂寞。所以他把原來接送明雨的保鏢辭退，親自接送明雨上下學。
    他原以為，明彗跟向秋出去拍戲以後，明雨會整天因為看不到明彗而淚水汪汪甚至泛濫成河，可是事實上並沒有。明雨出奇地安靜。跟這個一向不會鬧脾氣的兒子說話，問一句答一句，而且沒有反問句，從明雨學會了說話開始，他就習慣了這種相處模式。隻是現在看上去，往日整天蒙在眼睛外薄薄的一層淚霧消失不見，而是有一層明亮在裏頭隱隱約約地浮動，仿佛是開竅了的呆子。這種改變似乎是從向秋決定要帶明彗進攝影棚的第二天回家改變的。難道在學校裏遇到了些不順心的事。作為從半個家庭煮夫到貼心奶爸的明鳴，他還是看不少關於某某家孩子在某某幼兒園遭到殘害身心的新聞。最近這年頭不太平，即使把孩子送進市一級的幼兒園，每天保鏢護送，作為父母的向秋和明鳴也偶爾來一次突擊看看孩子在幼兒園裏過得舒不舒心。
    一番反複的思考推理，父子二人已經走進了幼兒園，跟站在門口接應的老師簽到。明雨抬頭望了望明鳴，主動道別：“爸爸，我進去了。”
    明鳴明顯愣了一下。這是這個不愛說話的兒子第一次主動跟他說話。從被動到主動，變化之大，讓這個專門寫暢銷作品的明鳴像傻子一樣，豎在門口，直到看不見明雨的小小身影。
    成長是一件好事，但明鳴還是不太放心，這種似乎是一下子的轉變會有如何的一個過程。他自認了解這個兒子比起向秋還要耐心和用心。於是明鳴決定來一次突襲。這座幼兒園被經常突襲慣了，所以老師看到明某的某某家長故意壓低著身子靠在窗邊看著的時候，當作空氣一般走過。
    明雨背著湛藍色的小書包，小手抓握著背帶，進去課室以後環視了裏麵一周，然後臉上的安靜仿佛被一陣春風襲來，瞬間漾開了笑臉，向課室裏的一排儲物櫃子跑去。
    這是身為父親的明鳴第一次看到這個孩子笑和跑，嘴巴已經禁不住那點驚喜，形成一個O型定在那裏。眼睛裏充滿了難以置信。在家裏，包括一向親近的明彗，明雨的臉上最好的表情是微微浮現喜悅，可是那隻是蜻蜓點水，對比他出神入化的憂鬱神情簡直就是九牛一毛，不足以成為他經常出現的臉譜行列。
    唔，看來明雨是在這裏交到了比明彗還要更加入心的朋友。明鳴在心中微微肯定。
    似乎是不經常跑的原因，加上看到某人熟悉的背影就有點腳飄飄的興奮，跑不過五米就倒了。雖然身子小，但重量還是有的。休昨即使背對著，腳下也能感受到不遠處傳來的震感。他連忙轉過身子，看到一張憋屈著強忍著淚水的苦瓜臉，既熟悉又陌生，這是休昨第一次看到那人的臉上出現如此矛盾的表情，本身脆弱，可又想要堅強。淚水在大得有點誇張的眼眶裏打轉聚集，可硬要存心作對這天生發達的淚腺，憋紅了眼眶，弄皺了鼻子，鼓漲了腮幫，也不願裏頭的淚水溢出一滴。
    嗬，他好傻啊。即使休昨心裏有著這麼一點點的嘲諷心態藏在裏頭，可他不像課室裏的其他同齡人，看到了就看到了，然後繼續剛才的事。他或多或少特別注意這個總愛裝作堅強的人。看到這張臉，停頓不到三秒的時間，便把手中的書包往櫃子隨便一塞跑了過去，扶起來坐在地上。
    明鳴這時才從兒子的笑與跑中反應過來，匆忙地走進課室，蹲下身子：“明雨，怎麼就摔倒呢？哪裏疼？告訴爸爸。”休昨隻對眼前這個男人掃了一眼，確認那是明雨的父親後便卸下了瞬間築起的防備，毫不留情地兩手捧著那張圓鼓鼓的臉，不冷不熱地砸下一字：“哭！”然後毫不客氣地把明雨推到明鳴懷裏。
    這個字似乎是一條複雜方程式的密碼，明雨縮在明鳴懷裏開始抽噎，把困在眼眶裏的淚水緩緩釋放。當明鳴感到溫熱的液體沾濕襯衫的時候，也從剛才的一幕回過神來。他覺得很神奇的同時，心中除了暗歎在兒子麵前不如一個毛頭小孩外，更多的是高興。他一時也理不清楚這種高興是由什麼組成的，有些莫名，但確確切切地存在。
    不久，休昨拿了一條濕了溫水的白毛巾過來。這是他自己一個人找老師要來的。原因老師沒有問就直接準備送到他的手上。休昨一句話也沒有說把毛巾遞到明鳴的跟前。明鳴接下來後，向休昨微笑道謝謝。休昨望著那張笑臉幾秒後，就轉身離開了。
    趕在上課之前，明雨總算哭完了。明鳴領著他在休昨的旁邊吩咐坐下，然後說了幾句麻煩看著小雨，照顧小雨之類的話就離開了。
    明鳴是一直傻笑著回家的。
    休昨沒有問什麼，而明雨也不說什麼下，一節美工課就開始了。這節課的工程比較大也相對之前的一張方形彩紙折折疊疊有趣，而且這節課是連著下午的室外活動一起的。他們學製作風箏和放風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