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麟州到洛陽的路程是漫長的，一路上充滿著未知的危險和意料之外的事情不斷發生著，但對於洛雲疏來說，這一段路程就像是路過的風景，是必經之路，也是危險的荊棘，卻有不得不走過的理由。
    “主上，還有半日的日程就能到洛陽了，是不是要停下來休息一下？”
    “也好。”
    馬車的簾子被緩緩掀開，首先露出的是一襲白衣，接著是一雙冰肌玉骨漂亮的手，手指微微用力扶住了馬車的車框，最後聲音的主人終於施施然地鑽出了馬車。
    邢一上前扶著洛雲疏從馬車上下來，走到路邊的一座茶棚。
    其餘的人則是原地休息，等待著體力的恢複。
    “主上，您真的想清楚了嗎？”
    邢一對於洛雲疏的決定總是不放心，並不是主上的決定不對，而是這個決定最後需要付出的代價也許不是誰能輕易承受的。
    “邢一。”洛雲疏喝了口茶，輕歎了一口氣，緩緩道，“有的事情，總是需要付出些代價才行，不然怎麼會達到目的呢。”
    “可是……主上您明明知道此番回到洛陽，一定是不太平的，而且說不定還很凶險，您為何非要……”邢一焦慮的心情一展無遺，眉間泛起的不安更是隻有增無減。
    隻是還沒等他抱怨完，洛雲疏便抬手打斷了他的話：“那你也應該同樣是知道我的，我做的決定並不是那麼輕易就能改變的，何況這件事非做不可。”
    “當今的皇帝陛下是什麼樣的人您不知道嗎？您這樣回去會有什麼樣的後果您想過嗎？！”
    邢一說著，整個人都有些激動，語氣裏還帶著難得的焦躁。
    要說他為什麼從一開始就不同意洛雲疏回到洛陽，那原因一定是當今的皇帝，如果那麼輕易就能回到那座皇城，他早就把主上送回去了。但就是因為知道那是比登天還難的結果，邢一才不能輕易放任自己的主上胡來。
    當年主上被宮主帶回來的時候就是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如果不是宮主有意將他收為義子好生疼寵著，主上怕是活不到這麼大的年紀吧。
    那個可以輕易拋棄自己親生兒子的殘忍皇帝，他怎麼能把主上再次送回那個銅牆鐵壁一樣的牢籠裏。
    “該來的始終會來的，不過早晚而已。”洛雲疏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淡淡地喝著茶，眉眼微垂，讓人看不清他此時的神情，“況且我要的從來都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位子，隻為了一個延續至今的錯誤，想得到一個答案罷了。”
    你就當成全了他的這個任性吧。
    這句話洛雲疏自然是沒有說出口的，他知道說了之後免不了又要被邢一無止盡地念一頓。
    他為什麼會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為什麼要讓他活了下來，為什麼即使活了下來心裏的這份執念經過這年年歲歲始終不減？
    他想知道答案。
    然而他經常在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下一秒又會變得很迷茫。
    因為當他得到這些問題的答案之後，他又該怎麼辦呢？
    他是洛雲疏，還是會變成雲罄竹？
    一切都終結的時候，或許就無法再回到最初的樣子了。
    他猶豫過，迷茫過，卻依然對於這個想法有著深沉不可解的執念。其實，他就是個任性的人，肆意妄為。
    邢一不再說話，跟了主上那麼多年，他自然知道對方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沒有人能輕易動搖主上的決定，而最可怕的其實隻是主上的執念罷了。
    洛陽的皇城實在是比麟州要繁華得多，當然這也不奇怪，天子腳下，如果不夠繁榮，豈不是在告訴所有人，當今的皇上不懂治國親民嗎。
    “邢一，皇城中的各個分屬都通知到了嗎？”
    將身上的外袍褪下遞給跟在身後的邢一，此時的洛雲疏才有了些做主子的架子，眼裏的堅定和一瞬間肅穆起來的眼神，讓退居兩旁的下屬眼都看直了。
    早就聽聞千封樓的新任樓主是個不過二十年華的青年，從未管理過千封樓的事務，平日裏也隻是聽聞雲雀宮的宮主對這位樓主寵愛有加，如若不是這位樓主不願理會雲雀宮的事務，估摸著最後接管雲雀宮的也會是他。
    隻是當真正見到這位樓主的時候才覺得，什麼叫公子如玉，皎潔如皓月。這樣的人，怎麼會適合生存在這種充滿了血腥又殘忍的環境裏呢？
    有人為此歎惜，有人為此唏噓，也有人為此傾慕。
    但這一切的一切，卻都與洛雲疏無關。他在乎的從來都不是這些世俗之事，他人作何想是別人的事，對他來說並無礙。
    “都已經吩咐過了，主上在皇城的時候他們行事都會嚴謹低調，不給主上添麻煩。”
    “既然是要來這皇城裏鬧事的，又何須低調行事，別做事留下痕跡就好。”洛雲疏把玩著手上的玉笛，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帶著些許的涼意，“往後記得不要暴露了我的身份，在外還是叫我公子。”
    “是，主上。”邢一認真地應下。
    “……”
    洛雲疏白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話，隻是默默地在心裏又給邢一的情商重重地加了一個負數。
    “今晚，千封樓的第一樁買賣，記得要做的幹淨利落，當然，不用藏著掖著。”緩緩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抬手輕撫著琴桌上那用上好的黑檀木製成的古琴琴弦，“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千封樓總是需要一個契機，才能成功地坐落在這天子腳下，風雲浮動。”
    “是，屬下明白。”
    邢一沉著有力的聲音應下。
    “那麼，去吧。”
    話落，也不管邢一答應與否，開始撫弄起琴弦，撥弄出清冽又空寂的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