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來的十二月雪美得驚心動魄。古街兩旁店肆林立，朝雪飄渺，飛雪緩緩飄下堆積在磚瓦屋頂上，星星點點的雪蕊徐徐落下籠罩著古都。商販慵懶地輕拍布衣上的零星雪花，眼神不斷掃著路過的行人，扯著嗓子吆喝著。嫋嫋婷婷的美人端莊優雅地撐著素白紙傘輕移蓮步地走過人來人往的街市，不經意地停下腳步，駐足觀賞著這漫天飄雪起舞，緩緩伸出白皙的秀手輕撚幾枚雪瓣，像是在傷感緬懷著什麼。
    我大步流星的經過這位感傷的美人，後頭緊緊跟著的蠢帥隨我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那雙溫暖的，修長且骨骼分明的手緊握住我冰涼的素手，生怕我被擠出人群。
    到古都已一月有餘，沒有頭緒不說，連宣召的聖旨都沒有。一開始的計劃全被打亂，也不知道這秦孝公是怎麼想的，既然默許楚宣王派大使進行友好訪問，那為何對我這冒牌副大使置之不理！嘛…雖然是副的，但我好歹是個大使啊。如此不待見我，豈不是對楚宣王有意見？這些牢騷話我早已向蠢帥吐露多回，蠢帥隻是淡淡勾唇笑了笑隨後默默牽著我往前走，一直往前。
    現下我倆隻好漫無目的閑逛著，也著實無心欣賞這十二月雪漫天飛舞的美景。我拉緊身上披著的雲墨色毛絨鬥篷，回頭看了看耳朵被飛雪凍得通紅的蠢帥，也是難為這小子了，大老遠陪我來趟秦朝“將功補過”也著實不易。我轉身抬手輕揉他冰冷的軟軟的耳垂，還認真地朝他耳朵哈了幾口暖氣。呃…？怎麼反倒紅了許多…我認真地用力搓了搓手再使勁揉了一遍。
    “在座的各位看官想必都是外邦人。老朽就給大家說說這秦朝的變故，請諸位一聽。這變故啊，始於一年前的戰亂。這戰亂讓舉國上下的百姓都悲痛不已，流離失所，妻離子散，甚至背井離鄉至今還沒有回來的年輕人也有。但是啊，那場戰亂可不單單隻是魏惠王野心的膨脹，還有…。咳咳，唉…先容老朽吃口茶。”不遠處的冷清小茶鋪傳來說書先生年邁蒼老的聲音。我被內容吸引而後鬼使神差的拉著正朝我鬥篷發呆的蠢帥走去那用簡陋牌匾寫著單字“沏”的小茶館。腳剛踏進去發現人還不少，周圍的牆上掛著山水字畫，雖不算是大家之作，但也十分養眼。眼及處擺放著幾個插滿花的白素花瓶，撲鼻的花香合著濃鬱的茶香甚是好聞。我和蠢帥隨意找了個雲秀圓木小桌坐下，要了幾杯粗茶和小茶點，店小二麻溜地把彌漫著香氣的茶和特色小點遞了上來。
    說書先生像是到了花甲之年，身著樸素的灰衣，穿著不大時興的黑色布鞋，但都整理得很幹淨。他咂咂嘴巴，清了清嗓子，握住老舊的，用蒼勁筆法寫著論事二字的白淨灑金紫流折木扇在低矮台上踱了幾圈，待茶鋪裏看客們的目光皆緊張地投過來時，才吐一口氣悠悠繼續方才的講話。
    “這秦朝啊，現下是秦孝公當政。在這之前啊，是秦獻公。秦孝公是嫡子，皇位自然收入囊中。可是秦獻公正當壯年，為何這麼快就傳位了？。”說書先生疑惑地歎了口氣又故意停頓看人們的反應，待眾看客的興致有幾絲被勾了起來，頗為滿意地繼續道：“是因為那場被故意泄露的戰亂啊。何解？咳咳，這秦獻公時期可謂是鼎盛時期啊，當時秦獻公允準舉辦夜市，哎喲，別提那番盛景。爾等在夢遊周公，我等還在夜市燈紅酒綠處瀟灑快活呢！特別是這影戲場啊，是滿堂的明燭，照了那興亡。銷金人的小傘揭高標，江藕的青梅士滿擔子的挑，街頭還有吹徹賣餳蕭的人。街頭巷尾的燈籠高高掛起，徹夜照亮著這宛如白夜般的繁華，整座都城籠罩在繁盛之中。”老人說到這似有所感，又頓了頓，隻搖頭幽幽道了句可惜。底下的看客的興致已然被說書先生這故作神秘又急死人的說書調子完全勾了起來，一人連忙問：“接著呢？先生繼續啊，這戰亂怎麼了嗎？到底為何會傳位？”幾人又附問著，我心中也產生了幾絲疑慮，眼神直勾勾的盯著說書人。我隨手抓了杯茶一飲而盡，看那說書人有意無意地擺弄手中的紫流折木扇隻得幹著急。無意瞥見身旁蠢帥的俊臉又酡紅得跟猴屁股似的，心想這小子是不是發燒了，怎麼老是臉紅。
    “唉…各位可知現下與秦孝公敵對的魏惠公的情況？這魏惠公啊，從前與秦朝緊鄰三江五城之隔，因勢單力薄以前一直附屬於秦朝。但這魏惠公野心過重，一直琢磨著如何奪權，奈何秦獻公實行仁政又趕上盛世，這魏惠公是急得連覺都睡不安穩，整日幻想著自己坐上那把盛世皇椅。這時，謀士吳起想了一個辦法，一個絕妙的辦法。”老人說到這語氣開始加重，氣氛也開始緊張起來。“他覺得這個辦法可以一舉攻破秦獻公建築的銅牆鐵壁。嗬，但這根本就是妄想對吧？！秦朝的兵力足有95萬大軍，這可是強盛國的配備！且不說兵器劍弩的鋒利，秦朝由一個人口不到60萬的小諸侯國擴大到人口將進250多萬的大國，靠的不是這些冰冷的，流血的鋒劍利器，靠的是秦朝人民團結一心的宗旨！可，或許就是妄想…才會變成現實。”老人眼裏的哀傷映入我的眼簾，越來越多的人被說書先生吸引過來，門口不一會便圍了一群聽事兒的群眾。
    “一年前的某一日，秦獻公收到韓宣惠王的密信，韓宣惠王在信中寫道魏惠王不日便要聯合齊朝來攻打韓朝。可眾所周知，魏朝與齊國並不好交好，所以當時秦獻公對這一消息很是疑惑，又派了幾個密探去魏朝看看，新去的密探發現這一消息是假的，便立即上報。”老人頓了頓，喝了幾口茶繼續道：“各位看官可有覺得蹊蹺？還沒完！這新的密探上報說這魏朝確有開戰之意，但是魏朝是與齊朝聯合攻打趙國，而原來監視魏惠王的密探了無音訊，可能是遭遇不測。”老人見眾看客的眼神都是直勾勾地盯著他，滿意道：“秦獻公覺得莫名其妙啊，當日便收到了趙國的飛鴿傳書，內容跟韓朝差不多，都是讓秦獻公出兵來幫他們。秦獻公認為事有蹊蹺，就分別派了密探去這三國刺探情況，還派了高手暗中保護密探。過了幾天，第三批密探來報，魏國是要聯合趙國攻打楚國，且第二批密探也是了無音訊，第三批密探發現第一和第二批密探都是在發出密信後失去行蹤的，所以前兩次的密信很可能是偽造的。第三批密探還暗中看到魏國在偷偷的招兵買馬，雖然做得很隱蔽但還是被精明的密探發現蹤跡。”
    老人忽的合上折扇，深吸了口氣說道：“當時秦獻公認為這是魏惠王的詭計，肯定是想混淆視聽，但是魏朝到底要攻打哪國？既然各國都向自己求救，自己何不賣個麵子，照現狀看來，這魏惠王與趙國聯合攻打楚國最有可能，所以秦獻公把兵力著重放在了楚國。而後的事…唉…被稱為櫟陽之役的大戰就那麼發生了。”
    老人淡淡的拿起茶杯喝了幾大口才滿足放下，清了清嗓子繼續道：“其實，魏惠王啊，根本就沒有要攻打這些國家。他的目的，始終隻有秦獻公的那把盛世皇椅。秦獻公當時把國內將近70萬的大軍分散在韓齊趙楚的外城警戒，其實倒也不用派如此龐大的軍隊去，但是秦獻公為了展現秦朝的威嚴，從城內守衛再硬擠出了10萬餘人。認為能一舉讓魏惠王不敢再那麼囂張。大戰當天，6國之軍相互會麵時，天空霎時烏雲密布，當真是不吉啊…當時的秦獻公信心滿滿，看著自己的大軍氣勢磅礴踏過沙場，他滿意的笑了。”
    “啪！”老人突然拿起了一直未動的黑檀木扶尺飛速用力拍了一下，眾看客都被驚著了，越來越投入進這緊張的氣氛。“可是秦獻公怎麼都沒想到，這不過是最為簡單的兵法——離間計。唉…原來那些密探不知被謀士吳起用了什麼辦法收買了，吳起將偽造的密信分批交給密探，他們都不知道信的內容，第一批密探將信送達後第二批密探就了結他們，等第二批密探將信送達後第三批密探又將第二批密探秘密處死。吳起對各國都采取了離間計，使得各國互相猜忌，最後不論哪國出兵進行所謂的援助，“被援助”的君主都會以為這些來軍是敵軍。如此，魏惠王坐收漁翁之利，據說這吳起為了實施這一計劃準備了將近三年才將各國密探和近臣收買。”老人又打開了紫流折木扇，用灑金的金箋扇麵慢慢的扇了起風，眼神望向遠處，不知在看哪。
    “結果很明顯，那日各國不明不白死去的將士數不勝數，那場景真是應了那句流血漂櫓啊…老朽命大，當日去了蜀地才幸免於難。回來看見這死的死，殘的殘，滿城的房屋幾乎都被毀了。但是，唯有一都健在，但付出的代價十分慘重，那都城的百姓大部分都存活了下來，都是因為那位將軍的——————
    “大使。”蠢帥淡淡開了口。我一回頭，門外不遠處肥嘟嘟的正大使緩緩朝這邊走來。咦…這人怎麼找到我的？我擺了擺手道：“別理他，真是，這麼久了看他也沒什麼進展，還是在這聽聽線索，誒？蠢帥你臉怎麼還是那麼紅？來喝口茶，這茶挺不錯的。”說著我便拿了手中的茶往蠢帥紅潤的臉上湊，但蠢帥臉更紅了。蠢帥眼神飄離地淡淡道：“這是我的茶杯。”蠢帥又重新拿了一杯茶，我見他如此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完全沒細想就把自己杯裏的茶一口吞了下去。
    “走吧。”蠢帥挑眉悠悠道。
    “不要。”我一口回絕。
    “……”
    接下來的事很簡單，我像做錯事的小貓似的被蠢帥直接提了起來，然後被快速地拎到門口，整個過程是一氣嗬成。蠢帥臉上的紅暈褪去了許多，語氣也稍微平緩了。我見他如此，隻好放棄掙紮。想著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但還是有很大疑惑，比如這計謀如此簡單，隻要稍稍查辦便可輕易搓破，為何各國都沒發現？各國的謀士莫不是也被收買？如此是不可能的，據我所知，韓有晟殷，齊有筍啟，趙有陳靖，楚有烏長靈。這些智者不可能沒有察覺，那是…為何呢？
    這是我犯的第一個錯誤，也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一個錯誤。這之後的發生變故都讓我始料未及，然我想起這件事也已經是很久以後了。
    蠢帥拉著發呆愣愣的我，緩緩走著，走著。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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