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麼少的學生。
    破舊的磚瓦房裏，隻有米加和一個小姑娘坐在教室裏。而米加正低著頭，捧著我從外麵帶來的《青銅葵花》，不知在想什麼。
    我輕輕地走進去，卻還是驚動了他。
    迷茫地抬起頭，米加的眼神在一瞬間放光。
    “連老師！”
    聽到他這麼喊我，他身旁的小姑娘很不屑地站起來，“米加哥，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從城裏來的老師？”
    我看向她。
    小姑娘長得挺清秀，在這個村子裏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大美人了。
    “你好。”我點點頭微笑著打招呼，不曾想她卻是冷哼一聲，看著我罵道：“城裏人都不是好東西，你也一樣!穿的真漂亮，身上還不是發著騷氣？呸，什麼老師，一個個都是沒心肝的婊子！”
    “米桑桔！你夠了！”米加冷冷地打斷她，“如果你不是來上課的話，那就請你出去！”
    我震驚地看著那個叫米桑桔的清秀女生，心裏無疑是難過而不解的。
    我不知道為什麼除了米加和那些更小的小孩，甘牙村的每個人似乎都很討厭城裏人，而且那種討厭，是發自內心的。
    “你！”米桑桔漲紅了臉，一跺腳道：“哼~不上就不上！誰稀罕呐！俺爹說了，娃子沒事去讀啥書，種田才能養活自己！”
    看著米桑桔眼中的淚即將湧出，我無奈地拿出自己的手帕，想遞給她。
    更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她將手帕打在地上，我的手被她打得通紅，幹淨的手帕也染上了汙漬。
    “鬼才要你的東西！”
    米加仿若真的生氣了，連呼吸也加快了，“米桑桔！”
    “米加，你是昏了頭嗎？你不是不知道……”
    “夠了！”米加暴怒地將她推出門，不顧她的撒潑取鬧，也不顧她的指甲在門上發出“嗞嗞”的刺耳聲，米加就這樣麵無表情地坐回了位置上。
    “連老師，我們繼續上課。”
    我苦笑著看著這出鬧劇，“不必了，今天隻有你一個學生。我們也就不上課了。”
    “可是我想上課！”
    米加的聲音裏帶著不可拒絕的堅定。
    我一怔，看著他純粹的眼神，不自覺笑了。
    “好，既然你想上課，那我就上！一個學生又有什麼關係？”
    門外的米桑桔還在叫喚著，令人感覺不適，特別是再配上這個破舊磚瓦房的背景，還有竹林裏那些蟲子的叫聲，米加在這種環境下還能自然地學習，說實話，我真的很佩服他。
    放下手中唯一的一本語文書，我搬來一條小板凳放在米加的小桌前，“米加，你學過英語嗎？”
    米加原本正寫著字，聽我這麼問，忽然耳根逐漸變紅，“連老師，英語是什麼……”
    “嗯……英語啊，就是一種交流的東西吧。如果米加將來想要做很厲害的人的話，英語是不可以少的。”
    “那為什麼我們不能學中國話來交流呢？”
    “……”我沉默地摸了摸米加的頭，沒有說話。
    米加似乎很抵觸我摸他頭，在我摸的地方又用自己的手搓了搓，緊閉嘴唇道：“連老師……”
    “我知道我知道，摸頭會長不高對吧？”
    孩子永遠是孩子，永遠保持著這種天真就好。
    “不，我是個大人了。而且……”米加欲言又止。
    “嗯？什麼？”我疑惑地皺起眉，看著米加。
    他張張口，卻又搖頭道：“沒什麼。”
    我點點頭，隻好拿起初中的教學書又開始教學。至於為什麼是初中，原因無他，米加在城市呆過兩年。而在這兩年裏，他已經把小學的所有知識學完了。
    “米加，你給俺出來！”門外忽然響起一個顯得尖酸刻薄的女人聲：“給老娘出來！”
    我好奇地推開門，卻看到一個胖夫人雙手叉腰正破口大罵著什麼。
    見到是我開了門，她的臉一下子由青轉黑，“好你個米加！俺就說怎麼不出來呢？原來是屋裏藏著女人呢！見不得人是不是？！俺告訴你，你要是再欺負俺家桑桔試試，老娘非得把你的腿給你卸嘍！”
    米加一下子漲紅了臉，“麻子嬸，不是你想的那樣……連老師和我隻是在上課……”
    “呸，娘的說話真好聽！又是城裏人！怪不得俺家桑桔哭著跑回來呢！你個瓜娃子，年紀這麼小懂得泡女人還懂得撒謊！沒娘養的！”
    那個女人怒目罵著，我看到一旁的米加在他說完那句“沒娘養的”便深深低下了頭，心裏頓時明白他們討厭城裏人應該是因為米加的母親。
    我站在米加麵前，看著那個叫麻子嬸的女人，冰冷淡漠地開口道：“罵夠了沒有？”
    她隻喘著氣，見到我還敢反駁她，立即一巴掌揮過來。
    我歎了口氣道：“既然是你先動手，就不要怪我了。”
    借力打力，我拉著她的手向前，一腳她在她的腳窩處，她被我直直地踩著跪在地上，我立即將她的手反剪於背後。
    “哎喲……哎喲……”她在那直叫喚著痛。
    米桑桔抓著我的手，流的鼻涕眼淚到處都是，“連老屎，快放了我媽吧！”
    我手一鬆，麻子嬸便豎直撲向地，吃了一嘴的土和泥。
    “呸，不就是嫌俺好欺負嗎？”麻子嬸坐在地上，不住地點著頭，撒潑地大聲鬧道：“哎喲俺滴娘耶，這個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啊！仗著自己是城裏人，就到處欺負人耶！娘耶！天殺的女人啊！沒個良心的米加啊，忘記小時候俺還給你喂過奶呢……哎喲喂！不活了！”
    米加左看也不是，右看也不是，幸好學校離得遠，才沒有吸引村民的注意。
    似乎想到什麼，米加歎了口氣，正打算拉起麻子嬸時，米加的父親不知從哪裏冒出來，拿著根竹掃把，就這麼掃向地上的麻子嬸，“呸！王翠花，你給老子滾回家去！這裏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麻子嬸看著米加父親這樣不要命的氣勢，似乎是有些怕了，撇撇嘴，白了我們一眼，拉著桑桔回家去了。
    過了會，見麻子嬸真的走遠了，米加的父親才像鬆了口氣般扔掉掃把，癱坐在青石板上道：“嚇死個龜孫兒啊！”
    我聽他這話，不由得笑了出來，這輩分……
    米加很不好意思地扯扯我的手，低下頭道：“米老師，你可以教我剛剛那一招嗎？”
    我挑挑眉，“這是秘訣，不外傳。”
    不然，總不能告訴他這是防狼術吧？好不容易有個崇拜我的人……
    “是嗎……”米加顯得很失望。
    米加父親從青石板上站起，拍著屁股，用掃把就掃了一下米加的屁股，“學什麼招！給俺好好讀書！”
    我實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米加皺眉看向他父親，很不滿地喊了一聲：“爹！”
    米叔的眉毛一瞪，嘴一努，“喊個屁！再大俺也是你爹！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我憋著笑，搖搖頭，“米叔，你真是一個活寶。”
    米叔的臉一下子黑中透紅，不好意思地摸著後腦勺道：“連老師，俺就是一人，怎麼還能是寶呢？俺可從來沒聽說人還可以像寶一樣埋在土裏，嘎嘣嘎蹦地賣錢……”
    我一愣，笑得更大聲了。
    米加倒是無奈地翻了個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