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鍾寺。
    “行癡師弟，你看我撿到了什麼！”
    小行善推開禪室的門，笑眯眯的仿佛撿到了什麼寶貝。
    楚辭停下手中抄經的筆，微笑著看向行善。
    “剛剛德崇師叔給我一顆糖，我怕師傅瞧見，就躲到後院的大樹那裏，把糖紙埋起來了！然後我就撿到了這個！”
    行善把手裏捧著的東西送到行癡麵前，滿眼都是期待：“師弟，你看看是不是武功秘籍！”
    行善依舊記得師弟給他講的故事——小和尚虛竹撿到了武功秘籍，然後就變成了大英雄。
    行癡看看封麵上的字，愣了一下，眼中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之後又微笑著摸了摸行善的腦袋。
    “這可不是武功秘籍。你還太小，等你長大了，能把字認全了，就能撿到真正的武功秘籍了。”
    聽了這話，行善明顯有些失望：“不是武功秘籍呀！”
    行癡點點頭，不再去看行善手中的書。
    “師兄今後可不能再背著師傅偷偷吃糖了。被師傅知道了，要挨罰的。”
    行癡的話讓行善一下子就張大了圓溜溜的眼睛，小胖手趕快捂住嘴巴。
    “師弟你怎麼知道我偷吃了糖！”
    行癡忍俊不禁的搖搖頭，看來小家夥忘記了，剛剛他還在得意的顯擺來著。
    “師兄最近兩日可不要去師傅麵前撒嬌，否則說漏了嘴，我也救不了你。”
    行善不明所以的眨眨眼，師弟這話是什麼意思？算了，還是趕快去刷牙，再長蛀牙師傅就要罰人抄經了！就像可憐的行癡師弟一樣。
    想到這裏，行善把手中的書隨意的扔到書桌上，轉身跑掉了。
    行癡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他看著被行善丟在麵前的書，心頭微微刺痛。
    《楚辭》。
    有些回憶總是被刻意遺忘，可深入骨髓的東西，又哪是這麼容易就能忘卻的？
    本不想再看這本書，可行癡微微顫抖的手卻並沒有聽他使喚，隨意的翻開一頁。
    “乘日月兮上征，顧遊心兮鄗豐。”《九懷》中的一句，突兀的躍入行癡眼中，他不禁開口念道。
    “乘日月兮上征……”
    行癡腦海中浮現出一張白皙美麗的臉。月光下，那個比女人英氣、比男人妖嬈的男孩兒，曾經在他身下喘息、呻yin……
    他曾無意中提到，他叫許明征。乘日月兮上征……
    猛地把手中的書扔出去，行癡攥緊了拳頭，好容易平靜下來的心緒，一下子又散亂成了狼藉。
    楚辭，楚辭！你到底還要困擾我多久？！我已經什麼都不想要了！你為什麼還是不肯放過我！
    行癡重重的喘著粗氣，他閉著眼睛嘴裏飛快的念著心經，卻再也靜不下心來，直到禪室的門被推開，德崇大師出現在行癡眼前。
    德崇大師是德明大師的師弟，年過六旬的他不修邊幅，臉上蓄起了亂糟糟的胡須。德崇大師笑著看一眼被行癡扔在地上的《楚辭》，又看看明顯被心魔困住的人，伸手從懷裏摸出了一隻葫蘆。
    “行癡師侄，師叔這裏有酒，你想喝嗎？”
    行癡皺著眉看德崇大師：“師叔，這……”
    德崇大師像隻偷了腥的狐狸，狡黠的笑了笑：“別這麼死板，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知我知，不告訴師兄不就行了？”
    行癡還是有些猶豫。
    “酒隻有一壺，你若想好了，就到後山來找我，我且給你留一口。”
    說罷，德崇大師就搖搖晃晃的離開了。
    行癡掙紮了好久，終究沒有敵過酒的誘惑，去了後山。
    後山有一片竹林，風一吹，竹葉颯颯作響。
    德崇大師正靠在一顆粗壯的竹子旁，喝著他那壺酒。見行癡來了，他就招招手，笑眯眯的要行癡過來。
    “來了？坐，我這可是壺好酒，精心釀製，你慢些喝，好好品。”
    行癡席地而坐，接過德崇大師手中的酒，最後猶豫了一下，還是送進了口中。
    “酒”一入口，行癡立刻皺眉停了下來，看看手中的葫蘆，又看了看德崇大師。
    這哪裏是酒，分明就是壺綠豆湯。
    看著行癡的表情，德崇大師哈哈的笑了：“怎麼，我的酒不好喝？”
    “師叔……”
    行癡抿著唇，不解的看向德崇大師，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捉弄”自己。
    仿佛看出行癡的疑問，德崇大師拿過行癡手中的葫蘆，又喝了一口“酒”。
    “怎麼，覺得師叔捉弄了你？”
    行癡並不說話，他明白師叔這是為自己解惑來了。
    “你覺得師叔這葫蘆裏裝的是綠豆湯，可師叔卻說，這葫蘆裏的東西，名字就叫做‘酒’。”
    德崇大師把手中的葫蘆重新遞給行癡，接著道：“名字不過是個代號，‘綠豆湯’也好，‘酒’也罷，師侄何必執著？”
    行癡捏著葫蘆的手緊了緊，他看向德崇大師：“可酒能解憂，綠豆湯隻能解渴。”
    德崇大師笑著搖頭：“非也，非也。若是綠豆湯有一天能大徹大悟，他就不光能解渴，更能解毒。”
    行癡若有所思的看著手中的葫蘆，半晌才終於將葫蘆還給德崇大師，雙手合十，微微頜首。
    “多謝師叔指點，行癡明白了。”
    德崇大師擺擺手，一口氣喝光葫蘆裏的綠豆湯，向後仰麵躺在地上。
    “希望你是真的想明白了啊。”
    行癡站起身，剛剛要離開，卻聽身後的德崇大師又開口了。
    “去找你師傅吧。他那裏有你的電話，怕你不肯接，就著我來勸你。行癡啊，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隻有拿得起，才能放得下啊。”
    行癡離開了，德崇大師拿起手中的葫蘆，把最後一滴綠豆湯倒進口中，緩緩讚歎：“真是好酒啊！”
    ……
    行癡站在德明大師房前，努力了好久才終於敲響了房門。
    德明大師仿佛知道行癡已經站了很久，打開門看著他，輕歎口氣：“還是德崇這老兒有辦法，你終究是來了。”
    把手裏老舊的按鍵式手機遞給行癡，德明大師轉身回了房間，將行癡一個人留在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