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將學生會長辦公室染上一層橘色的暖光。
    偌大的辦公室裏到處堆滿了像小山一樣的資料，但顯得很有條理，讓人在這樣的環境裏感覺到一種微妙的幾何整潔感。
    坐在長長書桌前的赤司征十郎把筆記本電腦一合，今天的工作量也很早地完成了。他注意到右邊擺著的一個文件夾，想起來最近要開始籌辦學校周年慶典，這個好像是各學院的節目企劃。
    赤司在進入東大後已經舉辦過商學院的學院祭，由於在這裏念書的很多人同樣是身為豪門繼承人，赤司辦的很用心——這一次是校慶，比起商學院的利益權衡，校慶顯得異常具有娛樂性，雖然赤司並沒有懈怠的意思，不過這份文件倒是躺了好些天才讓他想起要看。赤司飛快地翻了下，隨手劃掉了幾個不知所雲的節目，令他不滿的是，藝術學院的節目並沒有上報。
    東大的藝術係主流分為美術和音樂，細分下去的話也有好幾個專業，藝術生是校慶典禮上不可或缺的重頭戲，赤司皺了皺眉，從抽屜裏找出各學院學生會聯係表，目光飛快地掃下去——藝術學院院學生會會長是千代樹理。
    赤司看到這個名字總感覺在哪裏聽到過……啊，是上周綠間提到過的那個嗎？赤司拿過一旁的手機撥出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請您……”
    禮貌而機械的女聲，赤司按掉了電話，心裏給這個名字的主人打了個低分數的標簽卡，然後繼續撥通了藝術學院副會長的電話。
    “欸——？！是赤司君！”
    電話那頭在聽完赤司的自我介紹後就高出了好幾個分貝，赤司克製住自己將電話拉遠耳朵的衝動，保持著禮貌的語調：“是的，請問你們學院在校慶上的節目預備表填好了嗎？”
    “哈？那是什麼東西……”對方想了想，“反正這些事情都是千代做的，不如赤司君問問她吧！”
    “啊？她關機了？要不我看到她了就幫赤司君問問她~”
    “她在哪兒？唔……現在的話，她應該在藝術B幢一樓的畫室裏吧？”
    得到了有用的信息，赤司很快禮貌又疏遠地拒絕了對方想要搭話的意圖，掛斷了電話。倒不是這個節目預備表有多緊急，雖然赤司做事情沒有綠間執念般的強迫症，但他至少也是個完美主義——今日發現的問題，怎麼能放到明天再解決？而且美術樓靠近校門，算著時間，司機應該快到了。
    赤司稍微整理了幾個文件，把他們和筆記本一起放進了公文包。
    *
    赤司走進美術B幢的大門時就聞到了濃濃的顏料味道，這幢樓是東大最早的幾個大樓之一，雖然外麵每年都有修整，但內部結構卻是無法保持地磨損著，現在這裏很少上課，大部分時候僅僅作為美術係學生的自習畫室。
    初冬的天氣已然有很低的溫度，這幢樓由於年代久遠而一直沒有按空調，長長的走道陰冷的過分，采光也因為周圍新造的好多大樓而顯得很不好。
    要找到千代所在的畫室一點也不難，一樓似乎沒什麼人，大部分教室都暗著燈，隻有最裏麵一間虛掩的教室門裏透出白熾燈的青白光芒。赤司伸手敲了敲門，然後輕輕推開門：“打擾一下。”
    正專心畫著什麼的千代抬起頭，就看到站在門口的紅發少年，他俊秀的臉上掛著禮貌的笑，異色的雙眸卻不含真正的笑意，禮貌的很疏遠。千代微微一愣，但也沒表現出過多的驚訝——在東大念書的學生，如果不認識這個年輕的學生會會長才更奇怪吧？
    千代點了點頭：“你好，赤司會長，請進。”
    畫室並不大，卻因為沒有幾個課桌椅而顯得有些空曠。黑板前沒有講台，隻有一個高桌，鋪著有些年代感的白布，上麵零散地擺著一些練習用的石膏像。畫室裏除了千代所在的畫架外，還淩亂地擺著四五個座位，雖然看起來很是陳舊，不過卻被人擦的很幹淨。
    赤司邊走到臨近的課桌椅前，邊道：“千代同學，很抱歉唐突地打擾你，但你的手機沒有通，我順路經過這裏，所以就直接來找你了，請問校慶的節目預備表填好了嗎？”
    千代看到他的時候已經有點想到是因為這件事了，所以並沒有很慌亂，隻是不好意思道：“手機沒電了，我這邊才抱歉，讓您特地跑一趟。節目已經確定下來了，隻是之前有事耽擱表格還沒填……我回去找一下表格，明天給你，可以嗎？”
    赤司從包裏掏出一份表格：“這裏還有多餘的表格。那麼——”
    “啊，等等——”千代叫住欲告辭的赤司，“要不等我一會兒吧，既然有表格，那我現在就填好給你？”
    赤司點點頭，原本還以為對方說的’節目已經確定下來了’是搪塞之詞。
    千代從放在地上的包裏掏出筆認真地填寫起來，因為在畫畫的緣故，她穿著一條髒兮兮的油畫圍裙，長長的黑發被胡亂地綁在腦後，低頭寫字的時候，齊鬢鬢發從耳後散下來，她用手隨意抹了一把將阻擋視線的發絲——赤司沒好意思告訴她，有深色的顏料被她抹到了臉上。
    千代寫字的速度很快，整個畫室裏就聽見她’篤篤篤’的下筆聲，赤司看著眼前的女孩頭頂那一丁點白白的發旋，隨口問道：“在畫作業嗎？”
    倒不是這種靜謐的氣氛讓赤司尷尬，其實不說過多的廢話對他來說更舒服，但出於禮貌，他還是決定挑起一個話頭。
    “嗯……不是，自己隨便塗鴉一下的。”千代沒有抬頭，輕聲回答。
    “介意嗎？”赤司問道。
    千代寫完了一個空格，抬頭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不，請看吧，不過還沒有畫完。”
    赤司走到畫架前麵，目光一滯——畫麵是極大衝擊感的黑白基調，暴風驟雨的海浪猶如惡魔張開的巨大黑網，將一艘即將傾複的帆船撲捉，水花飛濺之中船上的人們紛紛逃離，跳上救生船。狂濤洶湧，雨雲翻騰，整個畫麵極具張力，逃生的人們更是刻畫的異常堅毅生動。
    “肯特海灘？”赤司問。
    《肯特海灘》雖然算不得冷僻的作品，但在美術係中也不是人人熟諳的經典之作，即便感覺畫麵熟悉，也會因為叫不上名字而卡殼，但對方隻看了一眼就立刻想到了名字。
    千代驚訝的抬起了眸子，轉而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見笑了。”
    她說完又繼續低頭填表格，赤司重新看了女生一眼，普通的高領毛衣，牛仔長褲，圍著肥大的油畫圍裙所以顯得她過於削瘦，黑色的長發並不柔順，胡亂綁起的時候翹起許多毛躁發絲。
    ——怎麼看都是狼狽的樣子，而且女生本人對這種處境並沒有太大尷尬。
    赤司的目光又落到這幅畫上，會有女孩子喜歡這種風格的作品？有些地方的顏料還沒幹，雖然赤司不能細致地分辨出這幅臨摹作品的好壞，但是光憑她上色時不需要一一對著原作，就能猜到她一定看過這幅畫好多次。最起碼，是用心記憶過這幅畫的。
    “寫好了，抱歉，讓你久等了。”千代站起來，將表格遞給赤司。
    赤司接過表格粗粗看了一眼，很清楚的單子，甚至次序安排的也非常合理，這算是赤司第一次和她打了一個近距離的照麵，不能說是明豔動人的長相，千代與發同色的黑眸很大，不知是燈光的關係抑或什麼別的原因，她蒼白的膚色泛出一種的淬玉般的青白，倒不是說像山峭那種詭秘的顏色，但確實給人一種冷瓷器般的微妙質感。
    “那麼，告辭了。”赤司收起表格。
    “請慢走。”千代垂下目光告別。
    赤司千代低眉順目的樣子腦海中閃過一些畫麵，但具體是什麼說不上來，走出大樓的時候，外麵又下起了雪。
    冬天，真是來了呢。
    這樣想著，赤司冒雪走向了學校側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