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感動無需驚天地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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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悄無聲息的進入了夏天,太陽把大地烤的像炙熱的鐵板,地上人活像是美味的鐵板燒。
    金牌調查部每天也忙得火熱,爆料電話響個不停,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重大新聞,都是關乎百姓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社會新聞。
    真是,人怕出名豬怕壯,從董不豫實名舉報官員貪腐到鄭填入獄,董不豫成了當代“包拯”,他的傳奇,他的豐功偉績成了人們應知應會的日常,隨之而來的就是這位為民做主的大記者忙得不可開交,隻要是值得長篇報道的,他實地調查,親自主筆。
    《養生節目泛濫背後的商業推手》
    《安全標準解決不了的“毒跑道”》
    《教育機構魚龍混雜》
    《家庭暴力是一種男權迷信》
    ……
    每一篇都占據了《新青號》重要版麵,每一個報道之後,都引發了輿論熱潮和相關政府部門嚴肅處理的聲明。
    其中,朝陽區某市民“八十歲的老人被子孫遺棄在濕臭的房子中,三個月無人問津”的爆料,使得調查部三位主力拍案而起,破口罵人。
    “娘的,這樣人就應該拉出去槍斃。”沈輝氣得咬牙切齒,語氣冷硬。
    吳昊摘掉眼鏡,揉了揉疲憊的眼睛,眼眸深處罩著一片氳氤:“養兒防老的古訓在這個時代成了一句笑話。”
    “耗子,別這麼說,可不能以偏概全,拿這樣的人渣去代表整個社會,會讓孝子賢孫失望的。”沈輝皺緊眉頭。
    “也是。”吳昊又戴上了眼鏡,深深的歎了口氣,對著一隻悶不吭聲的董不豫說,“小魚兒,這事兒我們報吧。”
    董不豫這才鬆開緊握著的爆料信,紙片皺皺巴巴的,像極了一張老人飽經滄桑的臉。他抿了一口手頭的咖啡,苦澀的熱浪流進腸胃,身子卻仍舊冷得發抖,他說:“窮人家贍養老人是個自古就難解的問題,報道不是目的,隻是我們企圖解決問題的手段。但是,這件事直接的報道百害而無一例。”
    這一言,沈輝和吳昊雙雙低下頭,陷入沉思。
    如今社會患上了“壞消息綜合征”,迄今仍是不治之症。這樣人神共憤的報道的確會引起社會輿論狂潮,並且必定會產生抨擊不肖子孫的一邊倒情形。但又有什麼用?不過是用耄耋老人的淒苦博得社會短暫的同情,畢竟光怪陸離的社會從來就不缺刺激視聽的壞消息,說不定下一秒某個明星吸毒或是離婚的消息以鋪天蓋地之勢橫掃社會,那時誰還記得在繁華都市某個角落裏住著一位無人問津的鰥寡老人呢?
    董不豫閉了閉眼睛,又開口說:“新聞的本質,我們調查部門的本職是建設社會,而非奪人眼球。”
    董不豫做過的每一條報道都不是單純和純粹的報道,不管是暗訪傳銷組織、調查黑煤窯、報道虐待農民工,還是實名舉報貪腐官員,凡是他做的報道都實質性的遏製了事態惡化,在他的協助下不法分子被繩之以法,受害者被救,政府強化管理和治理。
    這就是他的新聞信仰和新聞操守。
    泥濘的小道七拐八拐,視野範圍都是獨門小戶,家家關著房門,尤其顯眼的是盡頭一扇緊閉的大鐵門,紅棕色鏽跡斑斑點點得伏在門上,貼著一張方形紅紙已被風雨漂白了本色,破破爛爛的隱約還能看到紙張正中間墨色的“福”字,如今看來倒是極具諷刺性。
    門前,一個墨綠色的垃圾箱,堆放的剩菜剩飯油漬的渣滓惹得蒼蠅嗡嗡亂叫,這仿若荒涼已久的倉庫,早就被世人遺棄。
    董不豫怔怔地看著眼前髒汙狼藉、烏煙瘴氣的地方,心底泛起難以名狀的苦澀和心酸。
    他身邊站在一位與此景格格不入的尊貴的男人,景涵筆挺健碩的身姿穿著咖啡色條紋套裝西服,裁剪柔軟,華美而瀟灑。
    可景涵絲毫不在意,他溫柔地注視著董不豫眼眸中的水係彌漫,不禁想到:都說記者看慣了人間苦冷,早就失去了為之動容的同情心。可這位業界標杆,訪過了多少慘淡人生,仍舊不是鐵石心腸。景涵淡淡安慰:“放心吧,這將是老人淒苦人生的結束時刻。”
    董不豫沒有轉首,微微地點點頭,直接伸手推開了鐵門,一股惡臭的餿味侵襲而來。他們兩個人都沒有介意,直徑走進了屋子。
    偌大的房子,沒有通風的口子,就著鐵門大開後唯一的光亮,整個空曠的屋子被照亮,地麵時土質的,坑坑窪窪,甚至有些騷味的積水,隻有屋子盡頭擱著鋪有草甸的木板床,上麵蜷縮著個老人,黝黑的襖子裹著骨瘦如柴的身體,蓬亂的白發,幹枯的臉上,尤為是一雙深陷的眼睛亮的讓人發慌。
    一刹那,董不豫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倒流了,臉色冰冷,牙齒都發寒到打顫:喃喃地反問:“怎麼忍心?”
    景涵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場景,他來之前就有過心理準備,但這樣的場景如此真實的落入眼簾時,打得他措手不及,他是不知人間疾苦的貴公子,他沒有目睹過苟且的生活,他家唯一的老人,景老爺子是景家說一不二的將軍,他自幼的理解家裏的老人是用來敬畏和佩服的,而不是被遺棄和虐待的。
    “是啊,這樣的兒孫,畜生不如”,景涵略有悲憫地感慨著。
    董不豫聲音低沉的,聽不出情緒:“景哥,如今我才發現,除了調查揭黑,還有許多事兒要去做。”
    可能信奉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人,永遠都不能理解別人無私奉獻的高尚。這其中自然也包括以名利雙收為人生信條的景涵,可是此時此刻,景涵那平靜的內心猶如風暴席卷過般波濤洶湧,潮起潮落都是因董不豫的存在,不是因為感動於董不豫的偉大,隻是他樂意支持他愛的人每一個決定。
    “小豫子,不說景家,就是我景涵也能支持你做你想去完成的所有的事兒。”景涵淡淡道出的,對於董不豫來說是最美的情話。
    董不豫微微怔了一下,感覺一股暖流淌過自己冰冷的身軀,但他沒有說什麼,走到那張簡陋的床前,聲音溫潤地說:“老人家?”
    沒有回應……
    他又輕輕的喚了聲:“老人家……”
    還是沒有回應……
    他悄悄提高的聲音,叫道:“老人家,能聽到我說話嗎?”
    仍舊沒有回應……
    一樣不祥的預感在心頭升起,董不豫輕輕觸碰了一下老人幹瘦的身軀,手心的溫度讓他鬆了一口氣,是的,隻要人還活著,一切就來得及。
    在董不豫還沒來得及下一步時,景涵搶在前頭將老人輕輕抱起,邊走邊對董不豫說:“還是直接送醫院吧,你通知他們直接去醫院。”
    這次的行動時兵分兩路的,景涵和董不豫先到老人這兒了解情況,沈輝和吳昊去找老人的兒子理論去了。
    其實,這事兒本來和景涵沒有關係,隻是他定期向沈輝打聽董不豫生活和工作狀況時知道的,邊立即申明景少爺也要獻愛心。
    而,與這邊的淒涼和靜謐而言,沈輝和吳昊那頭倒是熱鬧的不少。
    “太陽這麼毒,沒時間和你耗著。記者知道做什麼的吧,你小子不好好說話我就讓你紅到發紫。”沈輝仍舊頂著爆炸頭,托著塔拉板,翹著二郎腿,扇著大蒲扇,大爺似得坐在一個小攤前。
    窩在牆角的邋遢男人,四五十歲,瘦得胸前的肋骨一根一根很顯眼,他眯著眼,解釋道:“他真的不是我爸,我要是有那麼大個地兒,還用到處租人家房子住?”
    “你也別生氣,我們也是接到爆料,才過來了解情況。如果你堅持那不是你爸,那給我們一個合適的理由,爆料人說親口聽見那位老人稱你兒子這麼解釋,有你今年三月份和前天去老人哪兒送吃的,又是怎麼回事?”吳昊一臉嚴肅。
    男人抱頭,撕扯著頭發,眼圈通紅地叫囂道:“叫我兒子?娘的!你去他也叫你兒子!”男人一臉苦相,“誰都不去靠近他,滿身尿臊味兒的邋遢像,一條巷子那麼多戶兒每天把剩菜剩飯扔到他門前的垃圾箱,都不願給他,都不願靠近那個門兒,他們嫌髒。”
    男人聲音哽咽的訴說這一段淒苦的過往。
    “去年年底,我搬到哪兒,從來不知道那個生鏽的大鐵門裏麵能住人。”男人苦笑著,“過年那天我也改善夥食,吃了點好的,扔東西的時候,才知道惡臭潮濕的倉庫裏竟然住這個人,一個瞧不清樣子隻知道是個很瘦的老人。我能怎樣呢,回家拿上剩的飯菜,能幫就幫點兒,一推門,一股子臭味,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有的房子,我就當了這一次好人,我喂他飯的時候,他第一次叫我兒子。”堂堂男兒情到深處哽咽難言,兩行清淚滑過黝黑的臉龐。
    一席話後,兩位一直振振有詞的大記者啞口無言,心中倒是泛起酸澀的苦水。
    半晌,沈輝站在身子,輕輕走到男人身旁,鄭重的扶起他,道歉:“對不起,我有眼無珠,不識真英雄,謝謝你給了我們不一樣的感動和驚喜。”
    作為揭黑記者,他們接觸了太多的黑暗肮髒,當一股暖流順著血液淌入心頭時,他們真誠的感謝這位男人,雖然他沒有實質性的解決問題,但這樣的感動足夠了,不夠驚天動地、不能名垂青史,一個力所能及搭把手去施舍一點飯菜的事兒,世人卻冷漠無視避之不及,倒是一個意想不到的沒有知識人文的窮困外來戶做到了。
    景涵利用身份之便把老人妥善安置在帝都301醫院,並且有專人負責安排老人體檢,治療和住院。
    “小涵,放心,老人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是嚴重的營養不良和長時間饑餓造成了短暫性休克。還有,外周血白細胞計數升高,血沉和C反應蛋白升高,關節液檢查明顯增高,也就是說,老人有嚴重的風濕性關節炎。”白大褂內科主任蔡秦教授,頭發稀疏,大耳厚唇,總體給人一種親切感。
    “謝謝蔡叔,老人的事情還請醫院保密。”景涵微微欠身,是晚輩對長輩的尊敬。
    蔡秦親和一笑:“放心了,現今獨居老人是個熱門話題,讓媒體知道了又要拿老人的事兒吵了。”
    聽著蔡主任對媒體較為含蓄的批評,董不豫低著頭不敢說話,而他小小的慚愧卻落在景涵眼中,惹得他心疼,隨後,他輕巧地轉變了話題:“對了,我們家老爺子這個月按時做檢查了嗎?”
    景老爺子能上刀山,下火海,就怕去醫院,每次體檢都需要動員景家上上下下去勸、哄、騙。
    蔡秦也不禁苦笑:“來過了,景斕教授帶來的,說是和老爺子交換了條件,答應去相親,才勸動了老爺子。”
    景涵倒是玩味地說:“那是他活該。”
    蔡秦主任走後,董不豫才推門進了病房,幹淨整潔的單人病房,老人身體整個陷在雪白的床上,已經清洗了身體後,臉龐幹枯蠟黃,毫不誇張地說像是幹癟的屍骨。
    老人深陷的雙眼盯著董不豫,眼神空洞像極了透過董不豫看見了另一個人,老人微微張嘴,蒼老嘶啞地說:“兒子,這床舒服。”
    一句話,董不豫眼波微動。
    那件黑暗潮濕、臊味惡臭的房子浮現在眼前,沒有人知道耄耋老人呆在哪兒多久了,睡了多久草甸鋪就的冷床。一間病房對老人而言就是天堂。
    “舒服,您就多睡會兒。”董不豫極力控製著洶湧的淚水,及其輕柔地說。
    “兒子,餓!”老人諾諾地說,顫抖的聲音有些害怕的情緒。
    還沒等董不豫回應,景涵提著保溫盒走了進來:“我買了粥,就先吃這個吧,等醫院把菜譜定了才能確定老人的身體適合吃什麼。”
    董不豫接過熱乎乎的粥,眸子通紅的看著景涵,感謝的話他一句都沒有說,景涵對他的幫助和支持不是一句輕飄飄的“謝謝”帶過的。董不豫坐在床沿,一口一口吹涼,喂給老人,老人滿嘴的牙已經掉的差不多了,所以吃得極慢,董不豫就這樣不急不躁的慢慢喂著,對麵的景涵如鍾般坐著,熾熱的目光注視著董不豫。這樣的場景卻溫馨而舒適,好像兜兜轉轉中景少爺也不過追求著能安靜的注視著自己愛的人而已。
    景涵從董不豫微微淩波的眼眸,緊抿不言的雙唇,溫柔深情的姿態感覺到了眼前這個人心中藏著個大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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