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這個世界，惡魔幾乎都見不到了，但並不代表就完全沒有了。
    事實上，她就是一個惡魔，一個夢魔。
    她不斷在人們的夢間遊走，吸取他們少量的精氣來維持自己。
    她對他們的夢從來不感興趣，對他們本人也從來不感興趣。
    她就這樣不做任何停留地遊走著。
    然而，她自己都沒想到，她竟然愛上了一個人類。
    這個人是法夏的國王，他站在人類社會的頂端，是人類的代表。
    她擔心對方不願意接受自己，畢竟惡魔的名聲並不是很好。
    所以，她偽裝成了人類。
    她的偽裝很成功，誰都沒有發現她是惡魔。
    然後，她便與他墜入了愛河。
    不久，他們之間誕生了一位王子，名叫雷歐。
    然而，雷歐的誕生對於她來說，卻隻是個噩夢。
    正是因為生了雷歐，她惡魔的身份才會暴露的。
    要是沒有雷歐的話，她就可以繼續和他相親相愛了
    她很後悔自己生下了雷歐。
    她甚至還記得，當接產的藥師在看到雷歐頭上的雙角時的表情，以及他驚慌失措地跑走時的樣子。
    暴露了身份的她，將再也無法得到他的愛了，再也……
    都是雷歐的錯……
    ***
    雷歐知道母親不喜歡自己，但不知道母親為什麼不喜歡自己。
    母親幾乎不怎麼和他說話，甚至總是不想看到他的樣子。
    母親總是很憂慮，有時又會很可怕。
    他想，這應該都隻是因為母親身體不好，生病了的原因。
    從他懂事起，母親就已經臥病在床了。
    早些時候，母親偶爾還會下床走動，現在則幾乎一整天都呆在床上。
    母親身體不好，所以他不能再讓母親費心了。
    然而，不止是母親，其他人好像也不是很喜歡自己，甚至可以說是很討厭自己。
    女仆們總是冷著一張臉。
    雖然在他和母親麵前不會說，但他知道，私下裏她們都在說，自己和母親是惡魔。
    他不知道惡魔是什麼，也不知道她們為什麼要一臉厭惡地說自己是惡魔。
    肯定是自己有什麼沒做好的地方，雷歐想。
    所以，雷歐拚命地想要做個好孩子。
    學習也好，劍術也好，魔法也好，他都很努力，成績也都很好。
    老師經常表揚他。
    但他不知道，老師為什麼總是一副可惜了的表情。
    他已經很努力了，但大家仍舊不喜歡他。
    所以雷歐決定，直接問她們，自己到底還有哪做得不好。
    女仆們告訴他，因為他身上有惡魔的味道。
    他不知道惡魔的味道是種什麼味道。
    雷歐拚命洗澡後，她們仍然會說他有惡魔的味道。
    所以他隻能另想辦法了。
    雷歐決定，用其他味道來掩蓋惡魔的味道。
    所以他開始使用起了艾葉草的焚香。
    原本以為母親會生氣的，但母親似乎對他並沒有太大的興趣。
    母親生起氣來很可怕，就像要殺了他一樣。
    但他當然知道，母親不是真心想要殺他的，事實上他也沒死。
    ***
    雷歐慢慢長大了，懂得也比以前多多了。
    他清楚地知道，母親討厭他。
    他清楚地知道，女仆討厭他。
    他清楚地知道，老師一臉可惜的原因。
    這一切都僅僅是因為他是惡魔。
    但雷歐仍舊不知道，僅僅一個種族的不同，為什麼自己就要被人排擠。
    他隻知道，自己身邊都是敵人。
    雷歐不喜歡呆在家裏，跟母親在一起會讓人窒息。
    所以，一有時間，雷歐就會一個人跑到花園裏去玩。
    今天也是一樣。
    雷歐一個人躲在花園的角落練習著劍術。
    “好厲害啊。”
    這時，從背後傳來了一名少年的聲音。
    雷歐放下木劍，轉身看向少年。
    少年有著一頭耀眼的金發，年齡大概比他大兩三歲的樣子。
    “你是誰？為什麼會在皇宮裏？”雷歐記得皇宮內應該是不允許小孩子隨便進來的。
    “因為我也住在這裏啊。”
    “也？”
    “其實我很早就想來看看你了，隻是一直沒找到機會。”
    “你是？”
    “我是你哥哥，威廉。”
    這個人就是他哥哥？雷歐知道自己有一個大他三歲的哥哥，但從來都沒見過麵。
    “一點都不像。”雷歐對比了一下自己和對方的外貌。
    “因為我們兩似乎在長相上都比較接近母親。”威廉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了下來，“你剛才是在練習劍術吧，好厲害啊，我就完全不行。”
    雷歐第一次被這麼直率地表揚，一時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才好了。
    “嗬嗬，雷歐好可愛。”威廉輕輕揉了揉雷歐的頭發。
    雷歐不禁臉紅了。
    ***
    那天之後，威廉經常會跑來找雷歐。
    威廉很溫柔，對雷歐也很溫柔，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對他這麼溫柔。
    甚至可以說，威廉第一次教會了雷歐，什麼叫溫柔。
    雷歐不管是學了新的魔法，新的招式，或是讀了新的書，都會第一時間展示給威廉看。
    每次威廉都會溫柔地誇獎他，鼓勵他。
    威廉是他唯一的同伴。
    這個滿是敵人的地方的，唯一的同伴。
    這天，雷歐又興高采烈地將新學會的魔法展示給了威廉看。
    威廉一如既往地說著“好厲害”。
    “呐，雷歐。”
    “恩。”雷歐開心地爬到威廉旁邊的凳子上坐下。
    “每次都是我到你這裏來，雷歐要不要也來我住的地方玩？”
    “額？可以嗎？”
    “恩，我想母後也會很喜歡你的。”
    雷歐立馬點頭答應了。
    ***
    第二天，雷歐跟威廉一起偷偷溜了出去。
    就跟威廉說的一樣，威廉的母親是一位很和藹的人。
    她有著一頭漂亮的金色長發，就跟威廉一樣。
    這一天，雷歐過得很開心。
    他一直待到了大概傍晚才離開。
    然而雷歐剛離開，威廉的母親就露出了憂慮的神色。
    “威廉，你以後還是少跟雷歐來往的好。”威廉母親擔心地道。
    “母後？”威廉記得自己的母親應該不是一個具有種族偏見的人才對。
    “威廉你應該沒見過雷歐的母親吧……”威廉母親伏下眼瞼，“你再這樣頻繁地去見他，不知道他母親會做出什麼事來，我怕她會傷害雷歐。”
    ***
    今天雷歐很開心，可惜喜悅的心情並沒有持續太久。
    剛踏進家裏，他就察覺到了異常。
    原本一直躺在床上的母親，竟然起來了。
    而且好像特地在等著他回來一樣。
    “你去哪了？”母親的聲音很冷。
    “……”雷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知道，不管什麼答案，母親都一定會生氣的。
    “你身上有那個女人的味道。”母親一揮手，隨著紫光一閃，雷歐小小的身體被吹飛了出去。
    “那個女人，那個女人，那個獨占了他的女人……”母親開始咆哮起來，她眼裏已經完全沒有了雷歐存在。
    雷歐趕緊起身，來不及顧慮嘴角還沒擦幹淨的血，他必須趕緊找地方躲起來。
    可惜，晚了一步……
    ***
    雷歐撐著全身發痛的身體，步履瞞珊地來到了花園。
    他跟威廉一直都是在這見麵的。
    但是今天，威廉沒來。
    接下來的一天，威廉還是沒來。
    之後的一天，威廉仍舊沒來。
    ……
    雷歐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了，身上的傷都已經沒有那麼痛了。
    也許威廉以後都不會再來了。
    連威廉都討厭自己了。
    就在雷歐的心境快要沉到最底層的時候，他耳邊響起了那個一向溫柔的聲音。
    “對不起啊，雷歐。”威廉滿臉歉意，“最近連母後都一直盯著我，今天才終於成功溜出來。”
    “威廉哥？”雷歐的聲音有些不確定。
    “恩，來晚了，抱歉。”
    下一秒，威廉的表情，由歉意轉為了驚愕。
    “你這些傷是哪來的？”威廉問。
    雷歐隻是搖頭。
    威廉想起了母親的話，雷歐的母親可能會傷害他。
    但一般，會有母親將自己的孩子傷成這樣的嗎。
    威廉忍不住，一把抱住了雷歐，“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就算強硬一點，他也應該來見雷歐的。
    威廉無法想象，雷歐這幾天到底是以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在等自己，他心裏到底有多麼沒底。
    雷歐緊緊地回抱住了威廉，“威廉不會討厭我的吧？”
    “怎麼會。”威廉趕緊答道，“不管發生什麼，不管別人說什麼，我都一定會是你的同伴。”
    威廉很想將雷歐帶離他母親身邊，但才8歲的他，實在有些力不從心。
    他第一次痛恨起自己是個小孩子這件事。
    ***
    因為母親的製約，威廉來見雷歐的頻率比以前低了。
    但不管怎樣，隻要一有機會，他就會溜過來見雷歐。
    隨著年齡的增加，和相處時間的增長，威廉終於了解了雷歐現在所處的環境。
    雷歐的母親很討厭他，所以隻要稍微惹她生氣一點，雷歐就會受到相當的暴力。
    並不是一般母親因為孩子不聽話時的那種溫柔的打罵，而是讓人懷疑她準備殺了雷歐般的殘酷暴力。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雷歐的母親幾乎一直臥病在床，很少起來，所以暴力的頻率並不高。
    即使如此，雷歐能活到現在，而且還沒有半點後遺症也可以說是奇跡了。
    如果是一般情況，肯定會有大人同情雷歐，想要幫助他的。
    可惜雷歐身邊的人都因為雷歐是惡魔而選擇了旁觀，甚至還有人暗地裏高興兩個都死了就好了。
    威廉有向自己的母親求救過，可惜母親表示她也無能為力。
    至於父親，他直接連麵都不怎麼見得到。父親腦子裏現在就隻有工作，根本不管這邊的事。
    隻能自己做些什麼了，威廉想。
    但兩年過去了，結果他仍舊什麼也做不到。
    ***
    威廉的母親病逝了。
    也因此，對於威廉的約束比以前輕了許多。
    威廉來見雷歐的頻率開始加大，幾乎天天都會來。
    “呐，雷歐。”
    “恩。”
    雷歐停下手中的動作，小跑到了威廉身旁。
    “雷歐喜歡這的生活嗎？”
    雷歐搖頭。
    “那我們一起逃跑好不好？”
    “逃跑？”雷歐側頭。
    “恩，跑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然後兩個人一起生活好不好？”
    “恩。”雷歐毫不猶豫地點了頭。
    隻要和威廉在一起，去哪他都願意。
    ***
    很快，威廉和雷歐就擬定好了逃跑計劃，並實施了。
    大人們誰也不肯伸出援手，自己又實在太過無能為力，所以，隻能逃了，這是他能想到拯救雷歐的唯一方法。
    可惜，兩人甚至都還沒逃出皇宮，就被發現了。
    被雷歐的母親發現了。
    “為什麼要逃？”雷歐母親的表情冷若冰霜。
    威廉拉著雷歐的手，拚命地跑著，卻怎麼也甩不掉雷歐母親。
    “而且還是和那個女人的兒子一起。”雷歐母親的臉上充滿了憎惡，“果然，要是沒生你就好了。就是因為你，我惡魔的身份才會暴露的，都是你害我失去了他的愛。原本屬於我的愛，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奪走了原本屬於我的愛！！！你奪走了他對我的愛，現在竟然還選擇了那個女人的兒子。雷歐，果然，你要是死了就好了。”
    雷歐母親很快就追上了雷歐和威廉。
    她手一揮，便將威廉扇到了一邊。
    巨大的衝擊撞得威廉頭腦發白，一時間竟然爬不起來。
    “威廉哥……”
    雷歐話音未落，就被母親給掐住了脖子。
    與以往不同，這次母親手上的力氣很大。
    雷歐母親邊掐著他的脖子邊“嗬嗬”笑著。
    雷歐張著嘴拚命想要吸入空氣，但被壓迫的氣管卻阻止了空氣的進入。
    他的脖子很痛，腦袋很暈，頭腦開始發白。
    再這樣下去，雷歐就要死了。
    威廉環顧四周，竟然不可思議地沒有一個人在。
    來不及多想，威廉猛地甩了甩頭後，朝著雷歐母親衝了過去。
    雷歐母親因為威廉的衝撞一瞬間鬆了勁。
    威廉趕緊拉起雷歐，再度開始逃跑。
    雷歐母親緩緩起身，盯著兩人的眼裏滿是憎惡。
    她身上黑色的氣開始凝結，最終脫手而出。
    目標是雷歐。
    攻擊的速度很快，來不及避開了。
    而且，這是詛咒，直到命中誰之前都會一直追來。
    威廉來不及多想，將雷歐護在自己懷裏，承受了詛咒。
    之後，便完全不動了。
    “威廉哥？”雷歐試著推了一下威廉。
    下一瞬間，威廉的身體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威廉緊閉雙眼，嘴角流著血。
    雷歐原本就發白的大腦，更加發白了。
    他有些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或者說不想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
    “哈哈哈哈哈，雷歐，你也去死吧。”雷歐母親還在發狂。
    雷歐定定地怔在原地，緩緩轉過頭來看向母親，雙眼發紅。
    如血一般的紅。
    他頭上可以見到一對漂亮而完整的黑角。
    “都是你……”雷歐呢喃道，“把威廉……都是你這個女人……”
    母親沒有理會他，複數的詛咒朝著雷歐飛來。
    但詛咒像被吸收了一樣，盡數消失在了雷歐的身體裏。
    “不管你對我做什麼，都無所謂。但你竟然傷害了威廉，我就不會原諒你。”
    雷歐的氣場，竟然讓已經接近瘋狂的雷歐母親，產生了一瞬間的動搖。
    但雷歐並沒有攻擊，因為下一瞬間，他的意識便沉入了黑暗。
    ***
    國王輕輕接住雷歐小小的身體，將他抱了起來。
    不管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不管是在什麼狀態下，如果真讓雷歐殺了他母親的話，他一定會後悔的。
    “你也安靜地睡吧。”國王看向不遠處被魔法師壓製住的雷歐母親。
    說實話，國王現在很後悔。
    他完全沒想到事情竟然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當初在知道雷歐母親是惡魔的時候，他的確吃了一驚，但也就僅此而已。
    他並沒打算因為她是惡魔就冷落她，他仍舊是愛著她的。
    但他這麼想，她卻不這麼想。
    他幾次嚐試告訴雷歐母親自己的心意，但對方都不願意相信。
    所以，他也就放棄了。
    他竟然就放棄了……
    那之後，雷歐母親的心就病了，連帶著身體也病了。
    這期間，他因為把心思都放在國政上去了，就完全沒管這邊。
    他一直以為，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但，最後卻變成了這個樣子。
    他愛的人，都紛紛離他而去，現在就隻剩雷歐了。
    國王決定，從現在開始，他要將自己全部的愛都給雷歐。
    雖然這仍無法補償他這麼多年的不聞不問，但現在，這是他唯一能做的贖罪。
    ***
    雷歐身邊的人都被換掉了。
    以前照顧雷歐的女仆們，以及其他傭人，都因為特殊的原因辭去了工作。
    現在的女仆和傭人們對雷歐都很溫柔。
    皇宮內再沒有任何人會提起雷歐是惡魔的事，確切地說，現在，除了國王，以及作為重臣的卡爾斯曼和奧爾德以外，沒人知道雷歐是惡魔的事。
    以前那些人都不見了，雷歐也不知道他們到哪裏去了。
    至於母親，之後聽父王說，當天晚上，母親就過世了。
    據說是衰弱死。
    原本就已經很衰弱的身體，那天勉強使用太多次詛咒，導致最終身體承受不住而去世了。
    至於威廉……雖然沒有明說，但雷歐知道，他再也見不到威廉哥了。
    那天晚上的事，從母親掐住他脖子以後的部分，他都不記得了。
    那之後，有人說是他殺了威廉，但還沒向對方問清楚，那個人就不在了。
    因為沒有記憶，所以明明想否定，卻也沒法完全否定。
    自己可是惡魔，他無法保證失控的自己會做出什麼來。
    雖然知道再也見不到威廉了，但雷歐還是會習慣性地每天都到花園去。
    今天也一樣。
    花園裏充滿了他與威廉的回憶，但現在這些美好的回憶，卻讓他好難受。
    雷歐抱住自己，縮到了牆角邊。
    “哦呀，你是雷歐王子吧。”
    一個無比明朗的聲音從頭上響起，然而雷歐卻並沒有抬頭。
    “小不點這是哭了？”
    “我才沒哭。”雷歐有些不滿地抬頭看向對方。
    這是一名留著橘黃色短發的少年，年齡和威廉差不多大。
    “並不是流眼淚才算哭的。”少年笑道，“別哭了，愛哭鬼。”
    雷歐踹了少年一腳。
    “太暴力可不好。”少年揉著被踹痛的左腳苦笑道。
    雷歐又踹了對方一腳，不過這次被躲開了。
    “哈哈哈，你踹不中。”
    雷歐皺眉，決定不再理他了。
    “我叫弗蘭斯，以後請多關照了？”
    雷歐繼續不理他。
    “雖然威廉王子不在了，不過以後就由我來保護你好了。”弗蘭斯揉了揉雷歐的頭發，但被對方一掌拍開了。
    “你怎麼可能代替得了威廉哥。”
    “我什麼時候說我要代替他了？我是以弗蘭斯的身份決定保護你的，雷歐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