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絕對不可以忘記。”
    好像有誰這樣說道。
    每一天每一天，總會在固定的時刻，聽到這樣的聲音。
    每一天每一天，在走向回家路線的那一刻，總會聽到這個聲音。
    要說是因為什麼，我已經不記得了。需要記憶的事情太多了，客戶的名字，項目的策劃，賬單，女友的生日，明天是幾號，今天的比賽是哪個球隊贏了？富豪兒子跳樓自殺的新聞似乎還在持續報導……上星期剛繳過水電費……需要記憶的事情太多了，大腦的容量很小，所以沒有必要為了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耗費記憶的空間。由它去好了，由它去好了，反正，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大概吧。
    “楊哥，這次的策劃案麻煩你先過目一下。”熟悉的聲音。辦公桌在我的斜前方，年輕的女同事，才剛從實習生畢業沒多久，雖然不聰明但是做事認真，長相十分可愛，目前單身。
    我接過從那雙小小的手中遞過來的藍色文件夾，伸手拿起了眼鏡。
    稍微翻看一下好了。
    果然。。。。。。還有很多漏洞，不過現在已經很晚了，不能讓她繼續留在公司。
    “可以了，剩下的交給我來修改吧，你趕快回家。”我這樣說著。
    她的眼睛流露出了感恩的顏色。
    “真的嗎？太好了，謝謝楊哥！”說著，她跑去給我倒了杯咖啡。
    紙杯冒著熱氣。小姑娘已經離開了。
    我似乎不喝咖啡，但已經忘記是為了什麼了。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算了，反正也不重要，忘掉吧。處理完這份策劃案之後就可以回家了。
    當壁鍾的指針又開始了新的輪回時，我開始收拾東西離開辦公室。紙杯中隻剩下已經涼掉了的咖啡。
    我明明不喝咖啡的，明明都認識我快半年了，還是沒有發現這一點呢？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夠細心。
    不過，也許是因為我忘掉了什麼，所以大腦空蕩蕩的，行為舉止也跟著奇怪了起來。
    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又好像近在眼前那樣。
    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已經幾乎看不到路人了。
    那個熟悉的聲音，依舊在耳邊響起。
    “你絕對不可以忘記。”
    究竟是什麼呢？
    算了，反正一點也不重要。
    我租的公寓距離公司很近，走出公司之後，隻要拐彎三下，再走幾步就到了。位於十七層的我的居所，每天都是整棟公寓裏頭最晚熄燈的一間。走進公寓鐵門的時候，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信箱。其實根本沒有人會給我寫信，水電費上星期才剛剛繳過，連賬單也沒有一張的信箱裏頭胡亂塞滿了保險公司的傳單。我不願意花費時間去整理它，我過去從來沒有整理過信箱，卻每一天都會在經過這裏的時候打開信箱收件。那個時候的行為是為了什麼，我也想不起來了，唯一保持到現在的，隻剩下這些瑣碎的習慣。
    公寓走廊裏的燈一閃一閃的，和我一樣孤獨的，就隻有這盞不起眼的廊燈了。
    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
    但過去的我到底是樣子，我真的一點也記不起來了。
    電梯停在一樓，隻需要等待開門的時間，按下寫著數字十七的按鍵，嘟的一聲，電梯便到了我居住的樓層。走廊裏空蕩蕩的。我的房間在走道的盡頭，和另外三戶人家相隔得很遠，這好像是我租房子的時候有意為之的，但具體為了什麼，我也不記得了。
    看見房門的鎖孔時，我才想起，我弄丟了這間房的備用鑰匙，盡管除了女朋友之外，沒有人會需要那把鑰匙，但我還是很努力地找遍了整個公寓。似乎這會幫助我想起什麼，卻無濟於事，我再也沒有找到那把已經快要生鏽了的備用鑰匙。
    進門之後，我沒有開燈。我喜歡沉浸在黑暗中。過去我畏懼黑暗，如今的黑暗卻令我如此安心。為什麼呢？我不知道。
    手機的顯示屏亮了一下，女朋友發來的短信清楚地顯示在了第一條通知的位置。
    “你到家了嗎？”
    這樣一句簡短的問候。的確是這個女孩的風格。
    她和其他的女孩不一樣，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她是個插畫家，不喜歡化妝品，珠寶，香水。出門也不會化妝，衣服穿得很隨性，卻總是意外地好看。我們半年前剛認識，三個月前才剛剛開始交往，現在的我甚至認為，就這樣和這個女孩結婚，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我喜歡這個簡單的，像男孩一樣的女孩。
    我喜歡她，卻不愛她。
    我沒有愛過任何人，從很早之前開始就是這樣。過去的我，無比厭惡這個世界。從小學到高中，我一直都遊走在社會的邊緣，這樣說好像有些抽象。我從小學開始抽煙，一個星期有四天時間不會待在學校，順帶一提，我就讀於一所全寄宿製學校。在上小學和初中的那個時候，包養母親的那個男人還願意為我出讀書錢，到了高中之後，那個男人卻立馬與母親翻臉，我便也隨之淪落到由社會出資就讀的公立學校讀書。對此我倒是無所謂，反正無論在怎樣的學校，我的行為都是同樣的出格。吸煙，打架，臨霸同學的事情對我來說統統都是家常便飯，那個時候的我，隻要不做這些事情，就好像活不下去一樣。現在想想，那時候的自己真是個徹底的王八蛋。
    我母親是靠著有錢男人活下來的那種女人。她的唯一準則便是：隻要有錢，管他是什麼樣的男人。過去花容月貌的母親，靠著自己一身阿諛諂媚的本事，釣到了不少困於婚姻的有錢男人。大概和母親這樣的女人談戀愛，能夠給他們帶來高壓生活之下無窮無盡的刺激與釋放吧。那些男人願意把所的一切都告訴母親。對此母親的態度就隻有在一起時閉口不語，一旦分手，就將這些出自本人之口的花邊新聞高價出售，因此賺了一大筆錢，可母親那時恐怕萬萬也沒有想到，自己日後也正因此丟了性命。
    自從母親死後，我就從遊走在社會邊緣的混賬，回歸到了社會的中央，成為了一名碌碌無為的普通人。我剪短了和過去一切的聯係，穿上西裝，打起領帶，過起了與普通人沒有兩樣的安逸生活。不過這樣的生活真的安逸嗎？至少現在的我是這樣認為的。過去的一切似乎都沒有給現在的我留下任何後遺症，我把這看作上天給我的恩賜，於是關於那些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的事情，我選擇避而不談，因為我深知，一旦我打開記憶的匣子，裏麵的黑暗一定會立馬將我吞噬殆盡，那是個永遠關不上的匣子，那是些永遠解不開的結。
    那天晚上，我就那樣躺在黑暗中睡著了，久違地做了個關於過去的夢。。。。。。
    “你絕對不可以忘記……”
    又是這個聲音，一遍一遍，一遍一遍，魂牽夢繞，揮之不去。
    

    作者閑話：

    其實原本是沒有打算寫成一個係列的，但是自己真的太喜歡這類穿插於現實和回憶中的故事了，新作剛動筆的時候發現又是這樣的形式，於是決定幹脆和前一篇寫成一個係列～雖然故事的主人公之間沒有實際關聯，但各自抱持著的感情大概是相同的吧～這次采用的是意識流小說的寫法，可能沒有那麼強大的代入感，但如果能夠在後期給大家帶來衝擊就再好不過了。這是個帶刺的故事～